(三)
有人说,当代人在这个世界中,是变得越来越孤苦、凄凉。一个人坐在这湖边,容易会觉得自己正是成了这样一个当代人。奇怪的是,当代人的杰出才能既使他降到物质的层次,又使他与物质分离。[59]我们大胆地为一个不断侵入我们生活的自然主义[60]而欢呼,却发现在自己有着最深切的需要时会十分忧郁。早晨,我们为自己世俗的生活而欢欣;夜晚,我们感受到了荒野的必要,却发现它是那样的漠然。我们的世界井然有序,我们可以在里面安居乐业;但有时我们又隐隐地觉得它也许整个是一片混乱。凝视子夜的星空并非总是安全的,因为我们看到的黑暗与空虚,有可能让我们陷入一种灾难性的失范[61]。昨天,我感到心烦意乱,漫无目的地走了半天。当一个人在森林中找不到出去的路时,森林中会有一种与平时很不相同的气氛。我是像星星迷失在夜空中一样,迷失在这湖边了吗?如果我们为驯服迷宫般的荒野所做的一切,只不过像林中开出的一小片空地,很快又会被茂密的草木吞没,或如同这个水很浅的湖一样,在不断受到自然力的改造,又如果人类用理智建立的大厦不过是一堆营火,只能在小范围内暂时驱走夜的黑暗,那会是怎样一种情形呢?难道我是回到荒野这个家,却发现原来自己的灵魂无家可归吗?啊,难道我是只能生活在一片虚无之中吗?
可这笼罩着我的虚无是多么的怪异啊!它养育了我,却又将我杀戮,而杀戮我又是为了养育我。[62]这美丽的大地勾起了我的种种渴望,却又不让它们得到满足。在一种充满焦虑的孤独中,我被自然分离出来,成了有自我意识的行动者。但伴随着自然给我这一馈赠的,是令人恐怖的孤独,似乎自然只有在她离我而去时,才能把最高的价值赋予我。为使我不再只是被动地作为她的客体,她遗弃了我,而正是这被遗弃的过程,使我有了一种自己行动的动力。鹿之所以能存在下去,美洲狮起了不亚于青草的作用;而对于有自我意识的我来说,这侵蚀我灵魂的虚无正是我的捕食者。[63]这荒野难道仅仅是没有感情,没有爱吗?它不也赋予我生命,让我周围充满了美吗?就是当它像狼一样威胁我时,它的嗥叫不也刺激我努力提高自己的能力吗?这荒野是向我袭来的暗夜,但跟我一起点燃营火来抵御暗夜的也是这荒野。这是一种可怖的野性,但我觉得自己在它的笼罩下即使会哭喊,也不会对它发出诅咒。是的,应该说我竟感激它。自然把我推入极度的孤独中,但那却是她最大的馈赠,因为正是这种环境的阻力,使我得以发展出一个以自我为中心的人格,也促使我去发展出这样一个人格。
像印度教的神湿婆[64]一样,这野性在不住地毁灭生命,却又不住地让被毁灭的生命重组。它将不适者清除,从而让生命不断进化。正由于这野性困扰着我,我的自我才发自内里地产生了;我似乎是浮在那既支撑我又消释我的自然力之上。光从黑暗中产生;自我在虚无中出现。(Ex tenebris lux.Ex nihilo sum.)我的生命在与野性的对抗中得到了提升,这是一个多么不可思议的野性啊!如果说我是一个完全孤立的自我,但在这种野性毫不松懈的压迫之下又还能活着,那生命简直荒谬极了。显然,更接近真理的说法应该是:这种孤独正如我所体验过的其他种孤独一样,虽说非常实在,却也只是相对的,而非绝对的。地球不是一座将我孤身一人关在里面的监狱,而是给我提供了一个家,让我处于自然的怀抱之中。
在艾丽斯山下的这个水晶般的湖多可爱啊!这种审美体验既不是我的发明,也不是简单地由我发现的;而是产生于我与自然的关系性的遭遇。每一次攀登像朗氏峰[65]那样的山峰时,登山者都要与山对抗;但当他爬到山顶,精疲力竭地躺下来时,他心中涌起的那种原始的感情既不是对自然的征服,也不是同自然的疏离,而是跟自然的互相拥抱与感情交流。人为自己而活,但却不是靠自己而活。虽说我们是孤独的,但如果把价值都看做内在于我们,而否认我们周围的荒野也有价值,便是陷入了错置价值的谬误。逗留在荒野中,即使是与环境对立,我们也必须谦卑地承认,我们是对自然作出响应者,是价值的接受者。这些山脉的能量不仅流注到我们的物质生命中,也流注到我们的精神生命中。在这湖边的荒野上,既有我的孤独,也有我与自然的互补。个人在荒野中时最负责任的做法,是对荒野怀有一种感激之心。
这是一个宁静的所在,但这宁静也带了一种强烈的意味。我的自言自语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一场对话,就像这里有某种带了面纱的神灵。我所感到的各种孤独中有与它们相对应的东西吗?当我充当这因莱特保护区之完整性的守护者,给了它一片温柔的孤独,让它能安全和完整时,是否它也给了我一种我的完整性所必需的孤独呢?而这是否像我不去搔扰这里的河乌[66]与龙胆草[67]一样,也是出于一种爱呢?
[1]本文原发表于Main CurrentsinModemThought,31(1975):121~126,经许可收入本书。索利图德湖位于落基山国家公园(Rocky Mountain National Park)内。(“索利图德”系音译自Solitude,此词义为“孤独”、“独处”,与作者在文中试图描写的意境和表达的思想相合。)
[2]北因莱特(North Inlet):Inlet意为“入注河”,但北因莱特河不是注入索利图德湖,而是注入另一较大的湖。沿北因莱特河有一小径,但由此小径至索利图德湖尚有约1/4英里。
[3]雷鸟丘(Ptarmigan Massif):山名,因山上有雷鸟而得名。此处的“丘”(massif)亦称“地块”,指由一块巨岩构成的大山。
[4]“迷狂”在英语中是ecstasy,作者在此根据其词源将其写作ek-stasis,义为“站到……之外”。
[5]红眼雀(towhee):Pipilo或Chloura属鸣禽,北美产。
[6]指“我”喝了几口因莱特河中的水。
[7]指“我”吸入松树释放的氧气,而松树吸入“我”呼出的二氧化碳。
[8]索利图德湖离落基山脉的分水岭很近。
[9]双叶兰(twayblade orchid):Liparis属或Listera属植物,花淡绿或淡紫色。
[10]鹿蹄草(pinedrops):学名Pterospora andromedea,一种淡紫色的无叶寄生植物,花淡红或白色。
[11]指生命最早在海洋中产生。
[12]集中的视力(converging vision):灵长目动物因双眼在前额,视野较窄,但同时双眼视线较集中。这样,视野中的物体大多是在双眼的视网膜上同时成像,大脑可根据双眼视网膜上对同一物体的像形成对其距离及立体形状较准确的判断。双眼在头部两侧的动物视野较宽,但判断物体距离及立体形状的能力较差。
[13]从发生生物学(developmental biology)看,在形态上,个体的发育(作者写作ontology,应为ontogeny或ontogenesis)在相当程度上是对种系的发生(phylogeny)的重演,如人类胚胎在发育过程中会经过似鱼、似鸟等阶段。作者在此是将这种相似推延到心智的发生与发育上。
[14]塞尚(Paul Cezzane,1839-1906):法国后期印象派画家。
[15]原文为we have covered our nakedness(我们遮住了我们的裸体)。据《圣经》的记载,亚当与夏娃在伊甸园中偷食智慧树上的果子后,“二人的眼睛就明亮了,才知道自己是赤身露体,便拿无花果树的叶子为自己编作裙子。”(《创世记》3∶7)后世常以亚当、夏娃的“堕落”喻人类文明之始。此处系据此意译。
[16]象首花(elephantellas):一种形似大象头部的野花,原定为Elephantella属,现一般归于较大的马先蒿(Pedicularis)属。
[17]附子(monkshood):Aconitum属植物,亦称乌头,多有毒。英文名是因其形似修道士袍服上的兜帽。
[18]土拨鼠(mamot):Marmota属动物,亦称旱獭。
[19]穴兔(cony):Leporidae科动物,包括家兔(学名Oryctolagus cuniculus)。
[20]流向了另一个方向:指人类创造了文化,与自然有了差别。
[21]山柳菊(paintbrush):Castilleja属植物,在美国西部很常见。
[22]鹬(piper):Calidris属鸟类。piper是sandpiper的简称。
[23]赤栗鼠(chicaree):一种松鼠,学名Tamiascurus douglasi,产于北美西北部。
[24]这里指一些动物已不再是简单地由自然中的因果关系决定其行为,而是在对外界刺激的反应中有一定的主体选择。
[25]这是化用笛卡儿的格言“我思,故我在”(拉丁文Cognito,ergo sum.)而来,而下面的几句拉丁文是在此基础上的进一步展开。笛卡儿的“我思,故我在”的意思不是“我的思考使我存在”,而是在用一种反推法论证我的存在:假如我不存在,就不可能有个我在进行思考;所以“我思”就说明了我必然是存在的。因此“我思,故我在”实际隐含了“我能思考,是因为我是存在的”之意。作者用“我思,故我独在”表示的意思是:“我能思考,是因为我独在。”下文的“我高居在上,故我独在”及“我思,故我非独在”分别表示“我高居于上,是因为我独在”及“我能思考,是因为我不是独在。”“我独思,故我在”则表示“独思”使我接触到了生命的本质,从而真正地存在了。
[26]唢呐草(bishop's cap):Mitella属植物,英文名是因其蒴果形似主教所带的帽子。
[27]山月桂(Kalmia)、泥炭藓(Sphagnum):皆属名。
[28]在古英语中,deor意为“兽”。现代英语中的wilderness源于古英语中的wilddeoren,意为“属于野兽的”。
[29]蝎子草与驴蹄草:译自Sedums and Calthas。Sedum与Caltha皆属名,此处翻译是各取其属中的一种植物。
[30]智人(Homo sapiens):人类作为一个生物种的学名。
[31]搅扰这里的水:译自trouble these waters。这一英文词组作为成语是“在这里惹麻烦”之义,此处是语带双关。
[32]受惠于自然者:译自pensioner(原义为“领取养老金者”)。
[33]委陵菜(Potentilla):属名。
[34]《圣经·马太福者》S:S载:耶稣布道时曾说:“谦卑的有福了,因为他们将继承这大地。
[35]野养孩子(feral children):指狼孩等从小脱离人类社会的孩子。
[36]行动在英文中作action,这里的“而非仅是一种行动”隐含“得是一种对我的问候作出的反应(reaction)”之义。
[37]统治者:意译自patriarch。此词原指年高德劭的族长。作者选用此词是为了与后面的“少年时代”相对应。(https://www.daowen.com)
[38]逻各斯(logos):可理解为以语言承载的文化传统。
[39]在这里,“自然”(nature)与“技艺”(art)是一对相对的概念,“自然”代表无意识的、天然的过程,而“技艺”代表有意识的、人为的活动。人之所以能从事“技艺”,是因为自然赋予了人类某些独特的能力;而当人类利用这些能力来进行有意识的活动时,就使“自然”转变成了人为的“技艺”。
[40]肖肖尼人(the Shoshone):原北美印第安部落,曾活跃于现在美国的西南部。
[41]格雷(Asa Gray,1810-1888):美国植物学家,对北美植物区系有很深入系统的研究。
[42]帕里(C.C.Parry):19世纪美国著名的植物学家,曾长期在落基山中采集植物标本并进行研究。
[43]多花千金藤(waxflower):Jamesia属植物,系以其发现者(即下文的“詹姆斯”)命名。
[44]朗氏远征(Long's expedition):由美军少校Stephen H.Long领导的探索落基山的一次远征。
[45]Rydbergia:属名,菊科植物,花大而黄,以植物学家Per Axel Rydberg(19世纪90年代在科罗拉多州采集植物标本,1905年出版《科罗拉多州植物志》)的名字命名。现一般归入Hymenoxys属
[46]恩格尔曼氏云杉(Engelmann spruce):学名Picca engelmanni,以德国植物学家George Engelmann(1809-1884,后移居美国)命名。
[47]原文作As an eminently political animal,直译应为“作为一种政治性很强的动物”。“人是一种政治的动物”是苏格拉底一个著名的观点,但苏氏所谓的“政治”(political)原义为“与城邦(polis)有关的”,或者说“与像城邦那样以一定形式组织起来的人类共同体有关的”,而非狭义的、现代意义上的“政治”。此处作者是在比照人格的社会性与个人性这两个方面,故译者据political的原义作了意译。
[48]隐士夜鸫:原文作solitaire。是印度洋西部的留尼汪岛与罗德里格斯岛(Réunion and Rodrigues)上的两种鸟(学名分别为Raphus solitarius与Pezophaps solitaria)。但这两种鸟都已于18世纪灭绝,此处的solitaire是指北美产的hermit thrush,即隐士夜鸫。
[49]地盘歌(territorial call):有地盘性行为的鸟类用一种鸣叫来告诉同类的其它鸟附近是自己的地盘,这种鸣叫就是地盘歌。
[50]渡鸦(raven):学名Corvus corax,体大,羽黑,与乌鸦同为鸦属动物。
[51]作者出生于谢南多厄峡谷,并在那里生活过很长时间。此峡谷属阿巴拉契亚山脉。
[52]人格面貌(persona):荣格心理学用语,指一个人为了在别人面前或对自己表现某种意向而扮演为一定的形象。
[53]禾本的草:grass;草本的草:herb。
[54]桤木(alder):Alnus属落叶灌木或乔木,生长于湿冷地带,木质淡红。
[55]人上科(the hominoid family):包括人与各种猿。
[56]鸟类与昆虫种、属繁多,但同一种内的个体差异不大;而人上科等高等动物种、属较少(如人属现在只有智人这一个种),但同一物种内个体内差异可以很大。
[57]存在主义认为人所生存的宇宙对人是漠然甚至敌视的,个人在此宇宙中是孤立的,并强调个人经历的独特性及个人对自己行动的责任。
[58]临终的圣餐(viaticum):基督教由牧师给临死的信徒的最后一次圣餐。viaticum也有“旅途用品”之义,而对于基督徒来说,今世仅是其生命历程的一段,所以领受临终的圣餐也有为下一段旅程作准备之意。
[59]“降至物质的层次”指当代人过于看重物质享受,而缺少精神方面的追求;“与物质分离”则指生活在城市环境中的当代人已很少能对自然的物质世界有直接的体验。
[60]自然主义(naturalism):此处指坚持用自然本身来解释自然,而排斥超自然力量的哲学观点。
[61]失范(anomie):法国社会学家杜尔凯姆提出的一个概念,指个人觉得社会的价值与伦理规范对自己失去意义,从而感到颓废、迷惘和焦虑的状态。
[62]“又将我杀戮”是指让“我”陷入虚无之感,因为“虚无”与“不存在”、“死亡”相通。“杀戮我又是为了养育我”是指文化与自然让“我”陷入虚无,但经历过这种虚无之感后,“我”变得更有智慧,也更加成熟,因为虚无(或死亡)的威胁使人更加谨慎,更注意界定与捍卫自己的同一性。
[63]鹿因为有美洲狮的威胁而必须不断进化,作者以此比喻对虚无的体验虽然痛苦,却促进了人的成熟。
[64]湿婆(Shiva):印度教的主神之一,为毁灭之神。
[65]朗氏峰(Long's Peak):落基山脉中最高的山峰之一,以领导朗氏远征的Stephen H.Long少校命名。
[66]河乌(dipper):Cinclidae科鸣禽,能在湍急的水流中潜水捕食昆虫。
[67]龙胆草(gentian):Genitana属植物,花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