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更新于 2026年10月10日 版权声明
(二)

超拔于其他生命之上的人类贵族,是由代表这一贵族的个体的人来体现的。使我区别于自然秩序的文化,也将我整合到一个共同体中。没有谁能独自越过自然与人的边界而成为人。那些不幸的野养孩子[35]被剥夺了在社会中的生活,从而也就被剥夺了人的属性。事实上,我与北因莱特河的野性之间的距离,正可用来衡量我与文明的接近。我的孤独是共有的,我的存在是与其他人的共在。

世间没有单独的自我,因为意识本身就是社会性的。人作为能思想的主体,尽管他的根在大地里,但他又与大地不同,因为他能通过反思,认识到自己是什么和不是什么。然而这种反思的能力尽管必要,却不足以定义人。我们是在与别人相遇,有别人对我们的言行作出回应的情况下成为人的。当我发出一声问候,而在我声音所及的范围内有某种回应(而非仅是一种行动[36])时,我会注意到这个作出回应的“你”,随后又发现这使得我能回头,注意到我自己。自我成了它自己注意的客体,于是处于自我之中心的主体出现了。通过一个同伴的中介作用,或者说通过自我与另一个有人类心智的生命的交流,前意识被提升成了自我意识。要认识你自己,先认识你的同类吧。

一个人如果不是像乌龟背负龟壳那样背负起他全部的文化负荷,那他要独自来到这湖边,就等于进入了一种与世隔离的状态,而这种状态是他绝对无法承受的。我只是表面上逃离了社会,因为我的记忆与我受过的教育还时时追随着我。一个人逃向自然总显得有点做作,因为人类作为一个物种,其本质就是一种无法消除的集体的人性。我们可以退回到荒野中去,但是物理上的距离并不能切断我们在思想意识上与社会的联系。在一种微妙的意义上,甚至一个人独自进行的沉思也是一种社会交流。正如我的篝火只有当很多木柴凑到一起才能熊熊燃烧一样,只有当很多人的心智集中在一起时,人类的思想才能发出炽烈的光焰。我思,故我非独在。

在所有的生命形式中,人类的婴儿来到地上时最不成熟,可塑性也最大。人这位地球上的统治者[37]的少年时代最长,这样本能对他起的作用很小,而相应地社会起的作用则很大。我们之所以成为人,并非只靠我们的遗传密码,而也靠我们的语言传统。我们成熟不是像郊狼或獾那样,在很大程度上是随着生物遗传特性的展现而发生的,而是在这过程中承继了我们祖先传下来的逻各斯[38]。在我们身上,自然为她自己的转型作了准备。我们是各种技艺的产物。[39]在人类这里,机械运动的规律与生物的遗传变异让位于历史与文化,社会的环境使思想的遗传成为可能。这遗传的媒介是全新的,因为先前那种令人窒息的孤独被打破了,一个人的成就不必随着他的消亡而消亡,而可以通过历史代代相传。

我走在荒野中,可这荒野在一定程度上已受到了人类文化的制限,因为我对这景观及其地质结构、物种演替、动植物区系等都有所理解。这理解是部分的、不完全的,但却足以使我能独自一人应对这里的各种情况。这荒野仍保有其野性,仍有着危险与不测;但我的每一点知识,都是对它的一种驯化。从这个意义上说,我现在进入的荒野比我的祖先进入它时要温和一些了。我们每给一种生命形式定名,对它有所认识,我们的力量就增加了一点(除非我们的知识是错误的),我们的爱也会增加一点。肖肖尼人[40]祈求得到熊、狼和鹰的力量,但现在这些动物却必须提防人的力量。我能够大胆地到这儿来,能自由地去爱那些已被别人界定和置于一定秩序中的生命形式,而无需担心会遇到危险。前人一点点地积累起来的知识,都成了我的力量。

我是孤身来到这里,但同时我也是带着由众多人的天才所积累的知识,来理解这里的一切,而这些知识都在增进和加强着我一个人在这里的快乐。在因莱特河边见到一株报春花使我异常欢欣。虽说任何东西也不能替代这种直接的体验,但如果我不承认自己之所以对这种帕氏报春花很熟悉,是因为有格雷[41]与帕里[42]的心智为中介的话,那我就是自欺欺人了,因为这种花是格雷看了帕里采集到的标本而命名的。多花千金藤[43]从渐新世时就已生长在这里了,但它是由詹姆斯在1820年的朗氏远征[44]中发现的,由此Jamesia属被描述出来了。Rydbergia[45]与恩格尔曼氏云杉[46]又让我们想到其他的先驱者。这样,我认识到自己的知识绝大部分是从别人那里来的,我在面对自然的秩序时不可能独立于植物学家——甚至不可能独立于哲学家与诗人。应该说是“我们”在看我面前这个地方,因为虽然我是独自一人在这里,我所看到的一切都曾经过许多人的心智。为了能把握住荒野的意义和感受到它的美,我得将它放到一个广阔的整体文化中去看。完全直接的感觉只是一些很模糊的东西;一旦被我感觉到,自然中的每一个事实都立刻进入一个结构复杂的概念与态度体系中。这个概念与态度体系存在于我心里,但它同时又是一个特定文明的复杂的逻辑。

这样,要寻求绝对的孤独无异于自取灭亡,因为脱离社会的自我很快便会解体。但有一种相对的孤独,是个体人格保持完整所必需的,这是与社会生活相反相成的从社会的分离。人类结合成有文化的社会,这并非出于自然的设计,但人之能成为人也不完全是靠社会。每个人都必须通过一定的自我努力以完成自己的人格。作为一种社会性很强的动物,[47]人同时又有一种奇异的能力,能使自己的价值个人化;要实现这种个人化,与社会有一定的距离至关重要。这样,似乎就有了一种二律背反:一个人除非可以来到这样一个湖边,让地理上的距离来松开社会加于他的羁绊,他的心灵中就不会有足够的空间与清醒,让他能建立和维持自我的边界。人们如果不是各自心灵中都有这样的空间,也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共同生活,而只有同质的人融合在一起。我们不能独自成为人,但如果我们没有一些独自的空间,同样也不能成为人。(https://www.daowen.com)

一只怕羞的隐士夜鸫[48]在唱着它的地盘歌[49]。人类喜欢群居,但人们如果总在一起,便会互相磕磕碰碰;如果没有一些空阔的地方让他们去享受风与天空,他们便会窒息。像这里的渡鸦[50]一样,我需要的飞行空间比大多数人需要的多,这显示出我是来自阿巴拉契亚山的。[51]然而,虽说人们的忍受能力不同,但每个人对拥挤都有一个自己所能耐受的阈限,超过此阈限自己的身心就难以维持正常,因为那样会使他缺少一个标志自己个性的空间。是的,实际情况可以这样说:自我是地盘性的。空间并不仅仅代表一种个性;它也是一个人灵魂的组成部分。一个人如果不保留一点个人的空间,不标记出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的话,那么他的仁爱便是对自己的施暴。有人说,在当今世界,一个人心智的健康越来越靠自己顺应环境和进行自我调节的能力,而不是靠那种过时的、更为个人主义的品德,这显然只有一半是正确的。成熟是在孤独中养成的,也要在一个人自己的心灵中受到检验。

如果一个人对自己的认识只停留在别人对自己的看法的话,那他只是认识了一个外表形象。如果只是去顺应环境,我们就成了演戏的演员,只是对外界对我们的要求作出反应,而不再是自己能动地行动。不管个人的人格在多大程度上是由社会性的观照塑造出来的,一个人只有摘下自己的社会面具或人格面貌[52],才能真正地实现自我。我们在森林中时,不会还给自己戴上面具;所以我们走向偏僻野外的每一步,都是向自我的回归。我经过远足来到这里,不单在地形上到了较高的高度,还克服了要把我拽向顺从社会的重力,而向上攀登。我在这过程中获得的自主能力,不久便将在我与他人的交往中受到考验,但这不过是对我通过脱离社区而获得的技巧的再次检验。一个人在需要面对风雨、黑夜及季节变换的境况中进行思考,便是寻求着通向完整的生命之道。如果是在高山气候中,那么他所发现的生命将更为丰富,因为登山时产生的思想有一种特别的真实性。

在我面前这些禾本与草本的草[53],我只要知道它们的属与种,基本上就等于知道了它们的个体。沿北因莱特河生长的桤木[54]虽说每一株都不相同,但从另一个角度也可以说它们全都一样。脊椎动物就比较难以用种来概括了,但它们个体间的各种差异虽说很有意思,却不是它们最基本的特征。然而,在人类这里,个性却是我们的本质所在。人上科[55]不像鸟类或昆虫那样是一个发散的族群,而是在物种内发展个体特性。[56]如果人没有个体间的差别,就说不上是人。没有任何一个人会仅是与他的邻居相似。我们是集体生活在一起,但我们中的每一个人都必须把自己同别人区别开来——不是要比别人高一等,而是跟伙伴在一起时要能显出自己的个性。具有创造性的个人在与社会形成合适的互反关系时,是处于社会不断生长的边际。因此,一个社会如果对个人独处的生活加以压制,便会停滞不前。这样,荒野与大学有着同等的重要性。真正的生活都是在社会边界上的生活。

我来到这里,有违于“不要单独旅行”的警告。这警告是值得尊重的告诫,在有的情况下也应该认真遵从。进入容易出事的地方,我们的生命会受到威胁;而这生命并非只是我们个人的,因为我们的亲友对我们有责任,我们也应对他们负责。我们应该为他们想一想,平衡一下单独去这样的地方的危险与所能得到的收获。但在面对一个未知世界时,有个伙伴既是一座堡垒,也是一个障碍,因为伙伴提供了一种社会的保障,使一个人不必真正去面对山野。山野使我得到解放,能表现出真实的自我;但我也知道坚持每个人都对自己的行动负责是多么的必要。这片树林可用于消遣,但它远非仅是一个休闲的所在。荒野是不留情的,它使我们能够成为真正成熟的人,也要求我们成为真正成熟的人。一方面,人非常需要社会;但另一方面,人又非常需要荒野。一个人如果从来没有完全地投身于荒野,把自己暴露给荒野,那他就从来没有了解森林,也从来没有了解自己。年轻的鹰必须练习独自飞翔。这个月我徒步走了100多英里,每走一步我都想着这一步的结局会是什么,并小心翼翼地全神贯注起来。

一个存在主义的自然主义者[57]也会回想已被探明的地方,但他的生命却在于没人走过的小路,在于结果未定的现在,为了奋斗、希望与恐惧。热爱完全的荒野的人,会把它的挑战、它的怒吼、它的惩戒、它的危险,甚至它那无言的冷漠都视为有价值的,因为这些是孤独者最熟悉的气氛。在荒野中,有序是在无序中显现,不确定制约着确定,温暖与寒冷交替,有威严也有争斗;一个人独自与自然遭遇能教给他一些价值,而这些价值不会在文化中积累,也不能在文化中得到传承。独自面对北风能使人获得一种宝贵的力量。一些痛苦的折磨(精疲力竭、寒冷、潮湿、饥饿、受伤、迷路)让人一回想起来就不寒而栗,但奇怪的是,人在这些时候也能很切近地感受真理。独自宿过营的人知道,不光是貂与大角羊才能在荒野中存活,人也同样如此。但不能说荒野是危险的,它只是对错误毫不留情。

独自背包旅行有益于健康,因为它能把生命推向极致的表达。它是一种神圣的活动,能体现出我们必须把文化化为自己的、有个性的东西,才能面对那种原始的、本体论意义上的孤独。一个背包旅行者在平衡各种装备的重量与其对保障自己的生存、舒适及简单的乐趣能有多大用处时,不是要抛弃文化,而是要从文化中挑出最基本的东西。学习如何配置足够的物质装备,同时也是在精神上给自己提供营养。在踏上小径时把这背包掮上,旅行者会懂得文化只是为我们独自的生活做了某种准备,而最终每个人都必须离开文化而独自向前。在此,旅行者想到了婴儿降生时的哭叫,想到这孩子到一定时候得断奶,再到一定时候还得离开父母生活,从而长大、成熟。他也往前想到了自己终有一天得接受临终的圣餐[58],那是这段旅途的最后一个未知数。面对孤独,一个人接触到了自己生命的本质。我独思,故我在。(Cognito solus,ergo s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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