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前寒武纪接触前的沉思
我朝里面走的每一步,都把我往回拽了一万年。在这里我得停下来了,因为我已迷失在时间的海洋里。帕迪点(Pardee Point)可以作为我的以便以谢——一个“帮助之石”[2]。在我面前是切开的岩石一个倾斜的接触[3],我现在能否根据这个前寒武纪[4]接触来弄清我的方位呢?一种像是重返故里时的怀旧的情绪无可阻拦地向我袭来,似乎我从前曾来过这里。也许这更像一个人拜望祖坟时怀有的那种不平静的感觉,再或者我内心一直都潜伏着要回到大地母亲的子宫里的渴望,而旅行到行使这种渴望涌出来,席卷了我的整个存在。我是这块岩石有感觉的后代。这次短暂的遭遇,是一些尘土归来,在追溯中与它所由来的尘土相会[5]。“在母亲的体内时,人知道整个宇宙;出生之后,他就全忘记了。”如果我能回忆出我出生之前的过去,回忆出我在地质变动的子宫内的孕育期,回忆出我的家谱[6],那么我将知道我是谁,知道我在哪儿。
来的路上,在这峡谷较低的地方有一些久无人迹的隧道。刚踏入这些隧道,会让人禁不住打战,因为这像是进入了大地的腹中,里面似乎有地狱的精灵出没。隧道中的黑暗使人感到孤独,觉得自己是到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蛮荒之地。尽管我是一个现代人,但这种直觉却挥之不去。但这颤栗不久就消失了,而且正像一个人首次进入大海一样,由于直觉到自己与大海产生了某种联系(或者说把原来有过的联系又接续上了)而感到着迷。我血管里的血不过是一个内陆海,我骨骼中的岩石不过是从我现在沉浸于其中的地下基质借来的[7]。在那地狱般的深成岩的敌意[8]背后,与这些沉积物深埋在一起而后溶解在海里的一些物质形成了生命所需的营养。如果我的判断没错的话,海洋里的水应是在地球的少年期从地壳中逃逸出来的。原始岩石生育了海洋,极易挥发的岩浆喷发出蒸气与甲烷、氨气等气体。雨水一次又一次地从充满这些气体的天空降落,侵蚀地表而产生了盐分,并将盐分冲到海中,使海水变得营养丰富。这样,从岩石圈生成了大气圈、水圈与生物圈。地球的碳酸盐与磷灰石赋予我碳、钙、磷等元素,形成了支撑我的骨架。角闪石与辉石中的铁成了流淌着我生命的血液中的铁。今天点缀了我面前这风化成的接触的褐铁矿与赤铁矿斑点,明天将成为我体内的血红蛋白[9],使我的面颊红润。现在,寄生于岩石的我要回来赞美这岩石——我自然的父母。我的存在是短暂的、异常的。虽说我有学问,有意识,还为自己是人而感到骄傲,但我再也压抑不住一种原始的直觉:我的摇篮就在这里,我的灵魂就藏在这岩石的裂缝中。我让这直觉涌了出来,为它欢喜,并谦卑地承认它是对的,还认识到我思想的精严只不过是使这直觉更丰富了。
我对面的这个细缝,表明它上面的尤尼科伊岩层[10]基部的砾岩有一很大的不整合表面[11],下面就是前寒武纪深成岩了。这深成岩是由多种物质混合而成的,在我面前这部分是伟晶花岗岩与片麻花岗岩,而在峡谷稍往上的地方,还混有石英二长岩与花岗闪长岩。据此,我就可以在岩石的日历上把这块岩石形成的日期定出来了。我能推断出,这些山峦向东是溶入和重组到远古时生成的阿巴拉契亚山脉中。但它们的晶体基质还在我面前,这是那个久远的前寒武纪留下来的一份遗产,现在几乎已被时间的潮水冲刷得面目全非了。这些古老的岩壁是默然的,它们代表的是一段漫长的地质时期,却没有什么记录[12]。然而,它们还是以一种隐秘的语言讲述着我的起源。
往东北四分之一英里处,是寒武纪时形成的地面。上面有一块斑晶玄武岩浮块,大概是从上面的福克山上滚落下来的,要么是多伊河在已无法稽考的一次洪水中留在那里的。刚才,我曾用锤子从这岩石上砸下一小块,想看看世界是如何形成的,我又是如何形成的。世界与我形成的秘密就在那里,结了晶而且聚合起来。这一小块岩石的基质[13]里嵌了一块晶石,我把它取出来,放在拇指与食指间转动着观察。这是一块灰色的斜长岩斑晶,比我的拇指甲略大,是一块多元合成的孪晶[14],其110、010、001与101晶面长得尤其好。借助于一个放大镜,我看到了里面的薄层。这些小平面在阳光下熠熠闪亮,显示出它们下面隐藏着的秩序:硅、氧、铝、钙原子层叠着嵌在一个网络中,形成的图案能使最精妙的阿拉伯式花饰[15]相形见绌。这整座山都贯穿了这种奇妙的结构。两个星期前,我曾在这山的那一边采到另一块岩石,并在上面削出一个断面。断面上的色彩,主要就是来自一些散布在一团斜长岩板条中的针状磁铁矿石。里面的长石经历久远的岁月,有一大部分早已变成了绢云母,自形[16]菱状晶体中少量的碳酸盐,这是将要出现的新事物的先兆。世界结晶了,而且创生出更多的东西,因为在那碳里面蕴含着巨大的潜能[17]。
矿物的结构相当精致,但同有机物的结构相比,它就显得很单调了。地质化学有一个弟弟,那就是生物化学[18]。众多硅酸盐四面体能结合成环状、串状、平面或蜂窝状的晶体结构,像是举行着一个大合唱,而在碳原子那里,有着与这合唱相和的乐声。但硅酸盐演奏的像是低八度的旋律,碳原子原是为这旋律伴奏,后来却升到更高的音阶,压过了原先的旋律。整个旋律有了开放性,接纳了新颖的东西,成了一组交响乐。这样组成的分子易于移动,而且较为柔软,分子之间能够接合。这样接合而成的大分子链之间再互相接合,不断地朝着非对称性方向发展[19],直到其结构变得更为丰富,产生了氨基酸与蛋白质。熵退缩了。新形成的分子开始复制,繁殖替代了结晶。这种聚合过程发生时,正是前寒武纪地球的妊娠期。当我面前这些岩石凝聚成形时,前寒武纪地球的阵痛已经结束了。她已经开始在照料和哺育她的一群幼婴,但它们的分子脐带尚未割断[20]。
这是田纳西州卡特县尤纳卡山脉(Unaka Mountains)中的帕迪点的前寒武纪岩石的接触。一条直通过多伊河峡谷的废弃的铁路线切过岩石,使这个尤尼科伊岩层的底部裸露出一个非整合表面(裸露出的仅为非整合表面的一条边线,即前面所说的“细缝”——译者)。图中右边的砾岩截断了左边复杂的前寒武纪变质岩,处于这些变质岩的斜上方。本图取自Geology of Northeastemmost Tennessee,by Philip B.King and Herman W.Ferguson,U.S.Geological Survey Professional Paper 311(1960),p.36.
这接触上的那个细缝显露了多少秘密,又隐藏了多少秘密啊!正如沉默可以是一种雄辩一样,这岩石所缺少的东西也可以说明问题。这里是右边缺了像我左边那样的巨大的岩壁。岩壁到这细缝便戛然而止,上面的伟晶花岗岩与片麻花岗岩似乎是被尤尼科伊岩层截断了;但这尤尼科伊砾岩实际产生得较晚,产生后被置于花岗岩已被截开的表面上。这表面肯定是在可以积存大量砂砾与卵石的地方,浸没在寒武纪的浅层海底。我认可了这接触无言的说明,又越过1000多万年,让沃可巴世的大海[21]涌入我心中,并漫过我全身,填满了阿巴拉契亚冒地槽[22]。在这一上午,我是带着自己的“一袋会走路的海水”[23]作徒步旅行,那我还会惧怕海水将我淹没吗?我倒是想跟这张由硬化的卵石组成的脸——这由海水的皮肤与石质化的海底在古久的年代前交合而成的岩石表面——谈谈心。海滩是不毛之地,寂静的山峰是童山秃岭,重要的变化都是在海洋这舞台上发生[24]。
穿过这个接触,仿佛是拉开了一道帷幕,让我看到了一场已在上演的戏。自然至此早已展现出地壳演变的一个主题——细胞,戏进行到这,生命就爆炸式地繁衍开了。更晚近一点的时候,自然让生命穿上了盔甲,这盔甲又兼作很好的棺材。有了这一创新,使我面前这岩石上的文字更为易读了。[25]这个接触所代表的时期最晚产生的是一种结构非常复杂的庞然大物(当然这是与沃可巴世的生物相比)——Olenellus属[26]节肢动物。虽说这道峡谷中可能没有这种动物的化石,但附近其他的奇尔豪威岩层(Chilhowee beds)中是有这种化石的。我的尾似圆杆的祖先[27]在这里兴盛了很长时间,从这里到汉普顿(Hampton)的岩层可说是对此一个恰当的纪念。我估计自己已走过了寒武纪早期的大部分,这是一个一英里半的墓碑。如此巨大的墓碑用来纪念约3000万年的Olenellus时代,应该说是恰到好处。我用脚在地上画出一个方程,大致计算了一下:按此比例,智人类的时代到目前为止,长度大致相当于将来我的墓碑的长度。
我坐在一块石英岩上。这石英岩的凳子相当坚实(应当说有点过于坚实,因为我通常坐的座位都比这软)。然而,这坚实有点骗人,是在很晚近时间内才形成的。谁要是像我今天早晨这样莽撞地在时间的长河中往后走的话,这“坚实的陆地”[28]就会在他脚下弯曲。换言之,这些山乃是一个幻觉。这一点,可说就像我面前这岩石一样不可动摇。谁若怀疑于此,只需绕过我身后的黑山,看看桂丫峡中土豆峰下的褶纹岩[29],就知道此言不虚了。其实,连那样做的必要也没有。从这里可以看到雪松山,那里就有一些古老的河床冒出地面。这些河床被举高后曾挡住过多伊河,但多伊河已从它们上面切出一条路来。除了造山运动,还有什么力量能使它们高居于雪松山的南侧呢?这场造山运动始于二叠纪[30],它将古老的阿巴拉契亚山抛出了海面。峡谷里的蕨草——这里的边孢鳞毛蕨和圣诞耳蕨,或是下面波利山谷中的绒毛碎米蕨、拉诺色蕨[31]以及那已极为罕见的Woodsia scopulina——也许会记得,因为它们的石碳纪[32]祖先曾经历了二叠纪危机[33]而存活下来。这些山也存留下来,靠的是频繁的——如果不是持续的——再生。它们在跟风雨侵蚀长期的、周而复始的斗争中,一次又一次地被河水带回到海洋中,结果被冲刷成准平原[34]的地方又会有山峰耸起。多伊河峡谷是在罗安山的两侧隆起,我的脚下河水在咆哮,我想这是献给我头上那庞大的乌那卡山大帝的颂词。这位君主是这一代山峰中留存得最久的一座山,其起源早于斯古力期[35],可以追溯到第三纪[36]时。
要是我能听到这令人肃然起敬的老祖先[37]说话该多好!像斯芬克斯一样,它也知道人这个谜是什么。这些山最后一次崛起时,地球老母亲也将她最奇异的孩子高高地提升出来。得墨忒尔[38]致力于改善中枢神经系统与大脑。她用经历了千百次聚合与接合的岩石造就了人。从外形上看,人与他的类人猿表兄酷似。他们之间的分界线就像这尤尼科伊岩层与花岗岩之间的缝那么细。然而,像这前寒武纪接触一样,在意识产生之前人与类人猿的“接触”似乎掩盖了一个重大的不一致[39]。人在上新世[40]的某个时候——虽说谁也不知确切地是在什么时候——越过了这个“接触”。上新世最早的岩层是沉默的,代表着前亚当时代[41],但在接下去的岩层中,人类学家发现了人类存在的一些迹象:在他之前还有别人敲开过岩石[42],留下了一些燧石碎片,就像我今天敲下的这些粗糙的碎石片。
就像说出一个东西的名字就能让那东西出现一些,我刚想触人类的出现,就有人走来把我的思绪打断了。这个人到来的最早的迹象,是远处树叶的沙沙声,非常微弱,以至我在想那是不是风吹树叶发出的声音。声音又传来了,不是风,而且这次有树枝折断的声音。要么是一只松鸡[43]或松鼠?奇怪的是这声音很有节制,像是有人偷偷行动时发出的声音。接下去我竖起耳朵,睁大眼睛,以为自己是在偷听一只母鹿的动静,但马上便意识到自己猜错了。原来有一个我的同类在偷偷地向我靠近,而且他还带着一支手枪。我刚想到这,我们就碰面了。尽管他还在30码开外,但我们都一下子意识到对方发现了自己。现在,他再也不试图躲藏,手枪也插回到枪套中去了。这样,他朝我走过来时我已解除了紧张。我对他,尤其对他那支枪感到疑惑;而他对我,尤其是对我手中的锤子大感不解。但这又不像是在互相估量对方的武器。
“这周围还看见过别的人吗?”这位警长[44]问道(当时他离我已很近,使我能看清被他的皮夹克半掩着的徽章)。我告诉他我没见过别人。根据我帆布袋里的岩石样本,他弄清了我手中的锤子是做什么用的。不知是地质学——即使是业余从事的地质学——与诚实有什么联系,还是我这副打扮全然不像一个贼的伪装,反正他跟我说话一下子变得平静而坦率了。“我们得到消息,说有些酿黑酒的家伙在这里有一个窝。我们一直都在找他们。”他说的“我们”并非只是种虚饰,因为他有一支机动的增援部队。四五个警员从转弯处爬了过来,但一则要爬过那废弃的铁路旁的斜坡颇为吃力,二则他们得偷偷地潜行,所以走得很慢。他们居然能挤过那些隧道,这很让我吃惊。警长的援兵们包抄上来,不过他们的紧张是白费了。尤尼科伊岩石这边可没有人非法酿酒,于是他们在说了几句打趣的话后,又到变质岩那边搜寻去了。那警长走在他的伙伴的前面约100码远,或者说相当于100万年的岩石长度。
这警长是如此随便地走过了那神圣的寒武纪接触!在不知不觉地犯下这亵渎神圣的罪过之后,他消失了。真应该有比他高的警官把他抓起来,对他的亵渎加以申斥。但打乱我思绪的不安比那还要深刻。看着这位“道德人”[45]在不知不觉中就逾越了隐生宙[46]与古生代之间的界线,这多么奇怪!似乎他在维护道德秩序时无需虑及自己的起源,又好像地球的基岩上现在是叠加了一种全新的道德活动。他来来往往,传讲和实施着“你不该”的教条,似乎他的宣道与权威不是来自组成他的泥土,而是来自别的什么地方。从这仅仅“是”的岩石,是怎么产生出他的“应该”来的呢?在几分钟之前,我还将自己的世系追溯到寒武纪,那我又是从哪里继承了那跟我的骨与血一样支撑着我的生命的道德力量呢?
“人是多么怪异的一个幽灵啊!”史蒂文森[47]曾怀着同样的心情写道:“他是这大地上的疾病,忽而用双脚走路,忽而像服了麻药一样地呼呼大睡。他杀戮着、吃喝着、生长着,还会为自己复制若干小小的拷贝。他长着乱草般的头发,头上装了一双眼睛,不住地转动和忽闪着。这是一个小孩看了会被吓得大叫的东西;但如果走近点看,他就是他的同伴所知道的那个他。他的这些特征可真是令人惊奇。可怜的东西,他来到这世上只能得到很差劲的生活,而又要经受那么多的困苦。他心里充塞了许多互相矛盾的欲望,周围是一片野蛮的景象。他自己也以野蛮的方式传宗接代,无可救药地只能靠残害其他生命来维生。即使他只是按自己的命运所规定的过一种野蛮的生活,又有谁能责怪他呢?而我们却看到他有着不少的美德(当然这些美德远非很完美):他非常幼稚,往往勇敢得令人钦敬,还常常显出一副感人的好心肠;在他短暂的一生中,他居然有功夫坐下来争论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还争论神有什么属性;他会为了一个鸡蛋而跳起来跟别人打架,也会用死来捍卫某种思想;他用诚挚的感情来对待朋友和配偶;他会忍受着痛苦生出自己的小孩,而且甘受长久的寂寞,为的是要将他们养大。要弄清这种神秘的存在本质为何,我们可以看一下他,一种奇怪得近乎疯狂的思想:关于责任的思想;他认为他对自己、对邻人、对自己的神负有某些责任——他有做一个体面的人的理想,而且,只要有可能,他就会争取达到这个理想;他也有一个羞耻的极限,只要有可能,就不会让自己做一个无耻的人。”(《尘与影》[48])。
当人首次越过这接触时,他是作为一个“匠人”,在寻找铁来制造工具。石块太粗糙了,天然的金属又太软,而他现在已会用火,并知道如何冶炼金属。19世纪,一位好到处窥探,而且像我一样喜欢用锤子砸岩石的登山运动员在多伊河源头的分水岭那一边的克兰伯利(Cranberry)发现了一些磁铁矿石。那是不知发生于何时的一个奇异的地质事件,使一堆像我手中这块一样的针状矿石聚集到一起,足可用来炼铁。但似乎是为了不让人发现,这些矿石是在罗安山脉北端那人迹罕至的山脊背面。但如何能把这些矿石运到约翰逊城(Johnson City)中的高炉去呢?几乎正好一个世纪前,人这制造工具的动物开始修建这条通向高炉的路。他征服了大地,上上下下都炸出一些隧道,傲慢地在这历史的分水岭旁建了一条路。15年后,他那冒着蒸汽的铁马[49]“啼鸟号”开始运矿石,一运便是半个世纪。如果不是他在另一个没有如此荒凉的峡谷保护的地方找到了新的矿床,那么到今天他还会继续在这里运矿石。由于人开始炼铁,警长才有了他的枪,他的助手们也才能坐在一辆铁制的车里。但现在智人又越过了这个接触,他是用了铁,挥舞着手枪,驾驶着由化石燃料驱动的汽车在追求着一种“应该”。如果我真如我的双项名[50]所说的有智慧的话,我想这智慧绝非在于我是一个工具制造者。如果让我把“智”换成“匠”,我肯定会蒙受不少损失,因为我不刚刚还看到我的同类在为对与错而斗争吗?
在今天早些时候,我在干道上路过一个教会,人们给它起的名字是将当地这人所由来的基质、水、还有我现在捉摸不透的生命的一个维度都融在一起了。它叫做“多伊河自由意志浸信会”(Doe River Free Will Baptist Church)。作为“行圣礼之人”,人用多伊河水给自己施洗,庆祝自己的自由,而且肆无忌惮地将这圣礼所象征的一切缩略成f.w.b.这三个简单的字母——人的奇异,无甚于此。虽说他以田纳西人的疑心怀疑我是异端,[51]他是对的。即或他错了,他也可以无愧地将自由作为自己的“种差”[52]。大地那产生一切生命的力量把我们向上推举,将我们放在一个很高的位置。像鹰一样(这里的鹰已经非常稀少了,而我们本可以更明智一点,将这神圣的象征物[53]保护下来的),我们在罗安山上空翱翔着,成了比这尤纳君王更为高贵的君王。地球曾经是我们的摇篮,但我们被抛到地球的上空,被赋予了一个划时代的进化速度;不,应该说被赋予了一个逃逸速度[54],这样,无论地球还有什么力量束缚我们,我们都能自由地行进。无疑,我们在生态的意义上还受到一些制限,但有一点是全新的,即地球已在很大程度上让我们获得了自由,使我们的存在更多地具有道义与本体论上的意义。是的,我们是尘土,但这尘土为风所激扬,注入了一股活力[55],变得生机勃勃。在人这里,风变成了精神。理性附着在风化的岩石上,从因果中产生了意志,从物质中产生了精神[56]。花岗闪长岩粉碎了,化成了人。身体经历着交代变化[57],石头化作了灵魂。
我想,现在我周围的这些岩石应当是原生岩,因为我在汉普顿就已跨越了铁山的断层。但是从伊丽莎白顿(Elizabethton)到大马士革(Damascus)的岩石却不是原生的[58]。那是一个大得让人难以想象的上冲断层[59],叫做阴谷(Shady Valley)冲断层,是一块使整整两个县都成为山地的巨岩,但它却是从东南方的某个地方来的。我想我也应该算是移置的,是从我被安放于其中的岩石中被释放出来的。有如皮格马利翁[60]再世,使我从石头中蹦出来了。自然中实际存在的东西超出了我们最放纵、最荒诞的梦想。人们编的寓言再离奇,神话的想象再大胆,也都没有编出这样的故事:人是由泥浆、岩石、尘土与风自己形成的!世界上是先有“岩生人”,然后才有“自由人”与“道德人”!如果我今天所回忆起和所看到的都已发生了,那这个世界上任何事情都是可能发生的!
高贵的身份使人有更多的义务[61]。但义务也带来相应的特权。那位警长逾越了这个接触,去追求他的“应该”去了,而我还要呆在这里,继续沉思。这岩石与我同宗,我是从它雕刻出来的。通过与它对话,我将为我从大地的诞生,也为我获得自由而庆贺。灵魂啊,原来你就栖于这些岩石之上,一方面统治它们,另一方面又拜伏在它们的面前。我这西方之子,是要像东方人劝告的那样,回到家乡来拜望自己的祖先呢?还是要做一个忘恩负义的不肖之子[62]?我劈开了那块岩石,现在却为之伤心不已。我心中又涌起了以前自己在巨石阵[63]的沙岩巨石牌坊[64]与蓝砂岩前曾有过的那种强烈的感情;我血管里流淌着的是新石器时代的血液。施洗者在他的多伊河圣坛前膜拜,为自己获得的自由而自豪,却又因不解自己从何而来而感到谦卑。山上岩石无所不在,这一定就是为什么登山者多倾向于信宗教的原因所在。广阔的天穹下的高峰,会激起他们对超自然事物的崇信与灵性。异教徒[65]是对的:寺庙适于建在高高的岩石山上。以色列民族是在西奈山前诞生的[66],而我也曾站在罗安山的巨岩上,感受着那石头的罗安山斯芬克斯所隐藏的奥秘,觉得自己的心灵得到了极大的提升。这没有生命的花岗岩,还有这有着很多化石的砾岩,现在都变得神秘而玄妙。它们对我说话了。啊,它们使我着魔——原来神曾经在过这里。我又屈服于这天真的情感,虽说在经过严格的科学批判与实证分析的训练后,我曾以为自己不再会有这样的情感了。难道现代的认识方式是忽略和抑制了一种原始而真实的推理法,而这推理法现在又在我心里活跃起来了吗?我对面前的神秘感到惊异,难道我得为此而感到歉疚吗?不,我想我倒是应该为此而感到自豪。我们作为“匠人”越过了这接触,也作为“道德人”越过了它。现在,就让我在这神圣的裂缝前逡巡,对它行敬拜之礼吧。我是作为“膜拜的人”来到这里的。知生于惑,雅典的那位哲人[67]曾这样说。但知也生惑,而我之为我,正是当我沉迷于对自然的敬畏中时。想到这里,我的心恢复了宁静,我也弄清了我的位置——我是那石头的高贵的、能进行审美的后代。在我的沉默与孤独中,忽然传来一个声音。这仅是3月的风吗,抑或是下面峡谷中泛起的回音?——“用一种惊奇的眼光看你眼前的东西。”“怀有惊奇之心者将成为主宰,成为主宰者将获得宁静。”[68]啊,岩石之面,奇迹就在你里面。或者说你是一个圣礼,是神圣的存在的一个人格面具。[69]
[1]本文原发表于Main Currents in Modem Thought 27(1971):79~83,经许可收入本书。多伊河峡谷位于阿巴拉契亚山田纳西州卡特县。
[2]以便以谢(Ebenezer):据《圣经》记载,非利士人攻击以色列,犹太先知撒母尔向上帝献祭,上帝助犹太人击败非利士人,撒母尔立一块石头以记其事,名为“以便以谢”,义为“帮助之石”。(《撒母耳记上》7:7-12)
[3]接触(contact):地质学上指两种不同而相毗邻的岩石之间的接触。
[4]在地质年代的分期上,寒武纪(Cambrian)为古生代(Paleozoic)中的第一纪,为距今6~5亿年的时期(科学家在各地质年代的分期点上有较多分歧,本文注释所用的年代系根据William Morris,ed.,The American Heritage Dictionary of the English Language(Boston:Houghton Mifflin Company,1981)中geology词条下的列表)。此前地球的全部历史皆属前寒武纪(Precambrian)。
[5]前一“尘土”指作者。(《圣经·创世记》2∶7谓“耶和华上帝用地上的尘土造人。”)后一“尘土”指作者所面对的岩石接触。
[6]生命进化是地球地质演变的一部分,人类也可以看做是由地质变化孕育出来的。在生命进化产生的众多物种中,人类当然也自有其“家谱”。
[7]人的血液由皮肤等组织包围,故作者将其喻为“内陆海”。骨骼含钙较多,有类于岩石,但其中的各种化学成分都来自大地。这是在强调人的非自足性,强调人对大地的依赖性。
[8]地狱般的深成岩的敌意:译自the hostility of plutonic depths(直译:深层岩深处的意)。plutonic rock为“深成岩”,但plutonic一词源自pluto,系罗马神话中的冥王。作者此处语带双关,与前面“地狱的精灵”相呼应。
[9]血红蛋白分子含有铁原子,使血液呈红色。
[10]尤尼科伊岩层(Unicoi formation):尤尼科伊是当地一山脉名,被用来命名在这些山中发现的一种岩层。
[11]非整合表面(unconformity):较早形成与较晚形成的岩层之间因缺少沉积物而形成的,使两部分岩层不能整合在一起的空隙。
[12]指没有生物化石。
[13]基质(groundmass):地质学中指里面嵌有较大颗粒的沉积物或沉积岩的连续分布的细粒物质。
[14]孪晶(twin):由同种的两块晶体形成的复合晶体,两块晶体相邻,并有一共同的晶面。多元合成的孪晶(polysynthetic twin)则为多块晶体靠两两形成孪晶而结合在一起。
[15]阿拉伯式花饰(arabesque):由花果、藤蔓、几何图形等组成的精细图案,多见于阿拉伯国家所产地毯及壁画等的装饰。
[16]有完全外晶面的晶体称为自形(euhedral或automorphíc)或全形(panidiom
phic)晶体,有部分外晶面的称为次形(subhedral)或半形(hypidiomorphic)晶体,没有外晶面的称为残形(anhedral)或无形(allotriomorphic)晶体。
[17]碳原子因其化学特性能连接成长链,成为生物大分子的骨架。而正是因为有了结构复杂的生物大分子,生命的产生和进化才成为可能。
[18]这是指在地球的演化史上,生物化学过程的出现晚于地质化学过程。
[19]无机分子结晶时其空间结构一般有很高的对称性,以碳链为骨架的有机分子因可有不同的基团与碳原子结合,可以形成非对称性的空间结构。
[20]“幼婴”指各种原始的有机分子。“分子脐带尚未割断”指这些分子还有较多无机分子的特征。
[21]沃可巴世的大海:原文作Waucobian seas,应为Waucoban seas。沃可巴世(Waucoban Epoch)是寒武纪中最早的世,得名于美国加州的WaucobaSprings。当地有一些沃可巴世的岩石裸露于地表。
[22]冒地槽(miogeosyncline):地槽(geosyncline)为地壳运动中下凹的裂缝,由沉积物填充后参与造山运动,一个地槽主要由优地槽(eugeosyncline)与冒地槽两部分构成,优地槽在深海形成,经造山运动成为火山岩等岩层;冒地槽在浅海形成,经造山运动成为石灰岩等岩层。
[23]“一袋会走路的海水”(a walking sack of sea water):曾有生物学家在研究人类血液的新陈代谢机制时把人戏称为“一袋会走路的海水”,因为血液中有各种盐分,使之类似于海水。且生命最早在海洋中产生时,也可说是生命物将海水的一部分纳入其体内作为体液。
[24]这是指作者面前的前寒武纪接触形成时的情形:当时原始生命开始在海洋中形成,而海滩与陆地都还没有生命。
[25]细胞产生之前的原始生物的膜结构很脆弱,一个生物死后很容易解体,故那些原始生物基本上没留下什么化石。在细胞结构中,细胞膜一方面作为“盔甲”对生物体有较好的保护作用,另一方面又作为“很好的棺材”,在生物体死后的一段时间内能较好地维持生物体的外型结构,再加上其他一些条件就可以形成化石。这以后形成的岩层因有了化石记录,就使上面的“文字更为易读了”。
[26]Olenellus属:三叶虫(Trilobita纲)的一个属。三叶虫为寒武纪早期的海洋节肢动物,后绝迹。Olenellus属动物头部较发达,有月牙形眼睛及不够发达的尾巴。
[27]尾似圆杆的祖先(spartailed ancestor):指一种很原始的动物,有一肥硕、硬实的圆尾,状似圆杆。
[28]原文为拉丁词组terra firma,表示有别于海洋、河流等的陆地,字面意思为“坚实的大地”。
[29]黑山(BlackMountain)、桂丫峡(Laurel Fork Gorge)、土豆峰(Potato Top)、褶纹岩(Buckled Rock):皆当地地名。下面的“雪松山”(Cedar Mountain)亦然。
[30]二叠纪(Permian):古生代的最后一纪,为距今2.8~2.3亿年的时期。
[31]边孢鳞毛蕨(Dryopterismarginalis)、圣诞耳蕨(Polystichum acrostichoides)、绒毛碎米蕨(Cheilanthes tomntosa)、拉诺色蕨(Cheilanthes lanosa)及下面的Woodsia acopulina均为很早就产生,而现在仍存在的蕨类植物。波利山谷(Polly Hollow):当地地名。
[32]石碳纪(Carboniferous):古生代中的一个纪,在二叠纪之前,为距今3.45~2.8亿年的时期。
[33]二叠纪危机:指与二叠纪大规模的造山运动相联系的地质变动,曾使很多物种灭绝。
[34]准平原(peneplain):地质侵蚀到了晚期形成的近乎平地的地带。
[35]斯古力期(Schooley):地质年代分得较细时的一个分期,如下所言约在第三纪时。
[36]第三纪(Tertiary):新生代(Cenozoic或Cainozoic)的第一个纪,始于6300万年前,终于200~50万年前。
[37]老祖先(patriarch):指罗安山。
[38]得墨忒尔(Demeter):希腊神话中司农事与丰产的女神。作者这里是用她来比喻自然促使生物进化的力量。
[39]英文中unconformity(非整合表面)一词本义为“不一致”。
[40]上新世(Pliocene):第三纪的最后一个世,始于1300万年前,终于200~50万年前。
[41]“沉默”指这些岩层没有化石,“前亚当”(preadamite)时代指人类产生之前。
[42]人类学家(这里指体质人类学家而非文化人类学家)通过“敲开”岩石,找到早期人类的化石来研究人类进化的历史,但被他们研究的早期人类也曾“敲开”岩石,以制作石器。他们留下的碎石,便成了人类学家发现的人类存在的“迹象”。
[43]松鸡(grouse):Tetraonidae科,体胖,羽毛为棕、灰色相杂。
[44]警长(sheriff):美国的县治安官,一般由民选产生。下文的“警员”指警长的助手。(https://www.daowen.com)
[45]“道德人”(Homo moralis):这是根据“智人”(Homo sapiens)造出的一个词。下文的“匠人”(Homo faber)、“行圣礼之人”(Homo sacramentalis)、“岩生人”(Homo lithospenmaticus)、“自由人”(Homo liber)、“膜拜的人”(Homo admirans)等亦然,有些别人已用过,有些为作者所造。
[46]隐生宙(Cryptozoic):指从生命产生到寒武纪之前的时期,长约30亿年,无化石记录,故称“隐”。隐生宙与显生宙(Phanerozoic)(自寒武纪以来的年代,由古生代、中生代与新生代组成,长约5~6亿年,有化石记录,故称“显”)相对。
[47]史蒂文森(Robert Louis Stevenson,1835~1914):苏格兰诗人与小说家,曾旅居南太平洋的萨摩亚群岛。
[48]《尘与影》(Pulvis et Umbra):史蒂文森写的一篇文章,标题为拉丁文,意为人不过是尘土与影子。
[49]指蒸汽机车。
[50]双项名(binomial):由属名与种名组成的物种名。对于人类来说,双项名即Homo sapiens,其中sapiens义为“智”。
[51]田纳西是美国比较保守的一个州,大多数人仍相信《圣经》上所说的上帝用6天时间创造了世界,因而会认为作者所相信的进化论是异端。但作者认为,人类(“行圣礼之人”不限于指田纳西人)很多宗教信仰虽不是科学意义上的真理,却曲折地反映了世界与人心灵的真实,因而含有真理的成分。故下面作者便说“他是对的”。
[52]种差(differentia):指同一个属下某一个种不同于其他种的属性。
[53]鹰是美国国家的象征。
[54]逃逸速度(escape velocity):亦称脱离速度或第二宇宙速度,原指物体能克服地球引力的速度,这里用于比喻人类有了文化后,其发展速度大大加快,在某种意义上脱离了自然进化的限制。
[55]作者在此用了希腊语中的pneuma与希伯莱语中的ruarch,两个词都兼有“风”、“活力”、“精神”等义。
[56]从物质中产生了精神:译自Out of physis,[emerges]psyche.其中physis与psyche为希腊语,分别表示“自然/物质”与“精神/心灵”。
[57]交代变化(metasomatic alteration):即metasomatism,指岩石变质过程中通过与外界物质的反应,既发生物理变化,也发生化学变化。这里借指生物的身体(soma)在进化过程中的各种变化。
[58]原生的(autochthonous):指某岩石是在其现处的地方形成的,与“移置的”(allochthonous)相对。
[59]上冲断层:原文作overthrusting,应为overthrust,为逆断层(thrust faults)的一种。逆断层是在地壳收缩时产生的水平方向的压力下,岩层断裂,裂缝一边在上,另一边在下,被挤压而形成的断层。如果挤压产生的位移较大,使在上面的岩壁接近于向上竖立,便是上冲断层。
[60]皮格马利翁(Pygmalion):希腊神话中的塞浦路斯国王,善雕刻,热恋其所雕少女像。爱神阿佛罗狄特(Aphrodite)为其至诚所动,赋予此雕像以生命,使其与皮格马利翁结为夫妻。
[61]高贵的身份使人有更多的义务:译自Noblesse oblige(法语)。
[62]译自Or has the tail come round to smite the dog?字面意思是“狗的尾巴回过来打了狗”。
[63]巨石阵(Stonehenge):在英国威尔特郡(Wiltshire)的索尔兹伯里(Salisbury)之北发现的一个始建于约公元前3100年的新石器时代遗址。
[64]巨石牌坊(trilithon):史前时代的一种建筑物,以两巨石为柱,上架一巨石而成。
[65]异教徒(heathen):指犹太教、基督教,伊斯兰教之外的宗教信徒。
[66]据《圣经·出埃及记》所载,以色列人在莫西的率领下走出埃及后,曾在西奈山(Mt.Sinai)前停留。莫西在山上从耶和华上帝那里接受了十诫及有关各种宗教仪式的规定及法律,而这些在以色列民族文化中居于核心位置。可以说以色列民族是在西奈山前形成其民族认同的。
[67]雅典的那位哲人(the sage of Athens):指苏格拉底。经》。①这两句话见于早期基督教的一些作品,据称是耶稣所说,但不见于《圣
[68]这两句话见于早期基督教的一些作品,据称是耶稣所说,但不见于《圣经》。
[69]作者在此要表达的思想是:沉思人类进化史的体验相当于行一次圣礼,使人感受到自然界中有神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