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了,华盛顿县

更新于 2026年10月10日 版权声明
第十三章 别了,华盛顿县[1]

到了我应该离开这些页岩的山岭与石灰岩峡谷的时候了。[2]在过去的某个年代,有人把这块地方从阿巴拉契山脉中划出来,加上政治界线,把它称为华盛顿县。离别唤起了我的回忆,回忆又唤起了我对这地方的称颂。至少我发现了这个县的境内是一个宽广、丰富、深沉的地方。

梭罗在《瓦尔登湖》中写道:“我曾在康科德做过很多旅行。”[3]在华盛顿县旅行,是可以去很多地方的。杰出的自然主义者阿加西曾说:“我整个夏天都在旅行,走完了我家后院的一半。”[4]我想,虽说随着时间的流逝,许多天积累成星期,星期积累成季节,季节又积累成了许多年,我可能还没走完这个县的一半哩。

很久前的一个星期一,我在高高的白顶山(Whitetop)和它的孪生姐妹罗杰斯山找到了孤独。白顶山是横跨三县的一个地块,而罗杰斯山是在邻近的一些县。早些时候,我第一次到白顶山,是从熊树裂谷(Bear Tree Gap)看到一幅广阔的风景画。那时是秋天,一场早降的雪填满了峰脊线上的草场,使阳光下五彩缤纷的秋叶被罩在亮丽的白色山顶之下。但此时,白顶山处于风暴将至的灰色调中。在正在积聚的风暴的黑暗里,我向上攀登的脚步被一个炸雷止住了。这雷离得太近,让人感到不安。现在空气里充满了臭氧的气味,于是我转身折回,被这令人恐怖的风暴驱赶着下山。但我是带着一种久久不能平息的惊异感离开的。

后来在一个星期二,我又回到这里。罗杰斯山的火山岩开始在我眼前展现。这是一种无言的证据,证实自然母亲在久远的过去曾发出过更为巨大的暴力。这些是有着数亿年历史的前寒武纪的岩石——流纹岩、玄武岩、凝灰岩等等。它们留在这里,证实着在比人类出现早100倍的时间以前,自然曾表现过她较为狂野的一面。握着一块点缀着斑晶[5]的5亿年前的熔岩,想到我面前的凤仙山(Balsam Mountains)在狂怒的火焰中诞生时的情形,上次那狂怒的闪电在几微秒内烙入我灵魂的那种惊异感加深了。康纳洛克(Konnarock)西边那个谜一般的山,由很多红色巨砾堆成,其中的圆形花岗石巨砾及细晶岩与绿岩的鹅卵石被冻结成粉砂岩石脉。这些砾石从哪儿来,又是如何产生的呢?为什么一个地方会有一些特定的岩石,如普拉斯特科(Plasterco)的是硬石膏和石膏,阿尔瓦拉多(Alvarado)的是白铁矿石,而沿河狸溪(Beaver Creek)的岩脉则是犬牙晶石?我用一架岩相学显微镜来观察一块来自白顶山斜坡上角形地块的流纹斑岩的薄片,看到上面的晶体随着观测台的旋转而闪烁,那是多么神奇啊!在地球的风和岩石中,隐藏着她过去和现在多少的秘密!

在现在这个星期三和以前一个又一个的星期三,金花鼠[6]在我书房的窗外玩耍。它们在教堂的后院吃饱了山核桃,而后互相追逐游戏。坐在书桌旁忙于自己的工作时,我一抬头就能看到足可装满一口袋的这种有条纹的小家伙。是造物主为了让我于治学中偶尔有点儿消遣,还是引诱者为了转移我的思路把它们放到那里的呢?[7]如果说白顶山给人留下的是一种古老、神秘和神奇的感觉,那么金花鼠的形象则为生活增添了一种纯粹和即时的欢愉。

那是一个星期四吗?我记不大清楚了;不过具体是星期几并不重要。我在沙屋镇(Sandy Flats)拨弄着各种苔藓,为有这么多自己不认识的苔藓高兴得忘乎所以。我采集了一打标本准备作进一步的研究,后来才知道我确实发现了一点新的东西。诚然,这不是一个能震动世界的发现,但也足以为人类的知识积累刻上永久的一笔。这些似乎不过就是一些苔藓,这些普普通通的苔藓能有什么不平常之处呢?它们都有配子体和孢子体、刚毛、蒴果、孢蒴齿、蒴帽、藓帽,如此而已。为何要在这些小东西上花那么多精力呢?就这些不起眼的苔藓,值得吗?但请别遽下结论。我采集的这些标本中最小的、仅半吋高的一株。经苔藓学家夏普博士(Dr.A.J.Sharp)以他那训练有素的眼光鉴定,原来是一个稀有物种——Campylostelium saxicola。这个物种在弗吉尼亚州从没被发现过,在整个南部美国也只采集到过一两次。可我,而且只有我,在一个只有我、这苔藓和上帝知道的隐密的地方偶然发现了它!

冬天一个寒冷的星期五上午,我的时间被消磨在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上——去调查一只狐狸前一天夜里的秘密。我得在阳光把它的足迹抹掉之前,赶快弄清它在一层薄薄的雪上留下的几行笔直的脚印。原来,它是从一道石灰岩悬崖下的洞穴出发,去到它留在溪边的臭迹,而后穿过一片巴婆树[8]林,上了一座山,冲向一块玉米地。途中它改变方向去追一只兔子,但兔子却逃进了一个灌木丛。灌木丛中有一大堆杂乱的脚印,我弄不清兔子躲到哪片灌木下或哪个洞穴中去了。而且据我判断,那狐狸虽说狡猾也没能弄清楚。这样,狐狸只好还是去吃一穗玉米做早餐。那天,我在走了一整夜之后,又为弄清这只狐狸的行踪走了整整一个上午;而这些都是在莫布莱溪谷(Mobley Hollow)中。我从来不知道一个人能在离家如此近的地方走那么远,这行动路线是从这只灰色的雌狐那里学来的。

曾经有一个可怖的星期六,我刚从滂沱大雨中跑进一个教堂的门厅,站在那里观看大块雨云的前锋在树顶上被撕成一片迅速移动的碎雨云。前一年白顶山那场暴雨是由本县上升的暖气流引起的,但这次却是一个来自远方而充满威胁的不速之客——在一团极地冷空气的前锋,一场起自得克萨斯、长达1000多英里的风暴,正旋转着向东而来。驱动这云锋的能量是由一个半大陆之外的加拿大马更歇河[9]的荒原释放出来的。现在它正从我的顶上越过,向前朝着大海的方向涌去。这些自然力是多么巨大啊!它们在我们家乡方圆几英里的范围内延展开,不光在我们头上,也在我们周围延展开——有时甚至是狂涌着[10]。

有一个星期天,又是新降了一场雪,我早早地便出了门。在去教堂的路上,我看到一窝鹌鹑,就在砾石路旁尾对尾地紧挨着围成一圈。在那样一个地方挤在一起取暖和互相保护可真是奇怪。突然,一幅只持续了几秒钟,却将使我永远不会忘记的画面出现了:这些紧挨着的十几只鹌鹑的眼光同时与我的眼光相遇!我一下子感到,我们之间的这种对视似乎触及了生命的本质。

就这样,随着时间的流逝,许多星期积累成了月,月又积累成了年。

在一个1月的下午,我在一种冥想的状态中,蜷缩在一间快要坍塌的小屋外的避风处,以躲避一场阴冷的东风。在这里,我又有了一次意想不到的遭遇。这次是与一株卷耳草[11]上小小的花相遇。它在我之先找到了小屋的西南面这个地方作为避风处。傻花,这可是一月份哪!讨厌的野草,你为什么一定要侵入一个被遗弃的农家场院呢?这是一株学名为Stellaria media的草,五片半裂花瓣大大方方地舒展着。它默默无语,但它的缄默中却有一种流畅的表达,使我对华兹华斯[12]的几句颂诗有了新的感受:

最卑微的花,也能给人以

深沉得不能用眼泪表达的思绪

我曾用了2月里阳光明媚的一天,去解开一个谜。霍尔斯顿山(Holston Mountain)侧面有一条被遗忘了的小径,沿东北进入弗吉尼亚。它是通向什么地方呢?至少我不知道。它断开了,但并未终止,因为它是与那几乎没有尽头的阿巴拉契亚山径连在一起的。没曾想,这条小径在它于山顶上与阿巴拉契亚山径相连之前,把我引向了山的一个支脉的高处。那里有一个池塘,池塘中满是青蛙,能有上百只,或许可能是上千只,都在大声争吵说春天一定会到来,那声音沿着山边,传到半英里以外的地方。

但我一定得看到我们县长出两种草,才敢确信春天已经来了,而这肯定是在3月。这两种草是春葶苈(Draba verna)与苦水芹(Cardamine hirsuta),它们是最寒酸的野草,却也是最炫耀的报春草。在我居住了好几年的那间屋子对面的一个草场上,3月是属于这两种草的。受到较大的草与其他植物的排挤,它们不能享受春天最好的时光,因而早早地长了出来。除了它们自己和我,它们没给任何东西带来什么好处。在3月的风与阳光里,它们以自己那卑微的方式茂盛地长着,表现着自己与生俱来的价值,也年复一年地提醒我:春天是不能被否定掉的。在其余的11个月中,它们都不露面,而是作为微细的种子潜伏在土壤中。但它们会年复一年地在3月重新长出来,这样,在几个世纪中,它们生存的时间也能达到数十年。

我清楚地记得自己是如何发现了铁山(Iron Mountain)上隐藏了千万个4月的一个秘密。从通向杜鹃山(Cuckoo)的小径上,我拖回来一棵独自生长着的植物,有一大堆窄窄的暗绿色的叶子,只在花茎的顶端长着一朵外形简单的白花。这植物没什么修饰,但看上去却有些非凡。我那时是一个新到这地方的人,但后来却发现,原来自己这次胆大妄为地连根拔起来的,乃是在当地生活了千百万年[13]的一位居民。这是弗雷泽苔草(Cymophyllus Fraseri),是从久远的地质年代以前遗留下来的一个物种,结构相当原始。在生物进化的竞争压力之下,这种植物只有几株幸存下来。当周围的一切都变化了时,弗雷泽苔草还一成不变地代代相传,结果成了一个被遗弃、被超越的物种,成了一种过时的植物,现在被列为我们这一地区最稀有的十多种植物之一。

树林在5月里变得生机勃勃。在这里,我度过的每个5月都满溢着美:火石竹(Silene virginica)那耀眼的深红、小银莲(Anemonella thalictroides)那雅致的嫩白、黄水枝(Tiarella cordifolia)那花边似的样子,或是那娇柔但却长得到处都是的毛缘风铃(Phacelia fimbriata)(这是南部山岭中的一种特产,其生长范围最北的界线就是我们县高高的东北边界)。香莓(Robus odoratus)有自己独特的紫色,色泽不同的另一种紫色则为酢浆草(Oxalis violacea)所独有。桔黄被火杜鹃(Rhododentron calendulaceum)所垄断——它似乎是决心要对整个桔黄色光谱都作一下试验。如果对5月斑斓的颜色感到厌烦了,我们可以再看一下这里各种植物的故事。早在我们的祖先作为拓荒者开发北美大陆时,就知道了轮生排草(Lysimachia quadrifolia)。他们曾把它那黄色的小花挂在牛轭上,让牛队能协调地干活。在5月,我们能用俗名为“穷人的晴雨表”的海绿(Anagallis arvensis)来预报天气,因为当暴风雨迫近时,这种植物会反射性地合上它那半公分长的鲜红花瓣。加拿大细辛(Asarum canadense)那肉红色的花能散发出一股辛辣的气味,但长在北霍尔斯顿(North Holston)河岸上的野韭(Allium tricoccum)的气味更强,只有白顶山上蒜芥(Alliaria officinalis)的腐臭能超过它。不知有多少次,我沉思着杓兰(Cypripedium acaule)那古怪的、带有一种野性的可爱,或是从山径边的石头缝里摘取一株精美的铃兰(Convallaria montana),然后像丁尼生[14]一样深深陷入了关于存在的思考中。

啊,这长在墙缝中的花朵

我从缝隙中将你摘取

连根带叶全拿在我手中

你是很小——但如果我能

连根带叶理解你的一切,那么

我将会知道何为上帝,何为人。

6月里一个炎热的下午,我是在海边度过的,而那也还在华盛顿县境内。[15]古生代时一些锄形贝(Dicellomus)在这里倒下,但现在仍埋在当时的淤泥中。我们这个现在的内陆县,当时曾是一个古老的大海的海岸,而这些弱小的生灵便是我们在这里的祖先。一个夏天,从崩塌的页岩中,我挖出了这些腕足动物的化石,它们已在这里沉睡了5亿年。时间的推移将沉积的淤泥压成了岩石,而后岩石向上鼓起形成褶皱,海水后退,阿巴拉契亚山便从海上升起来了。千百万场雨水不断地冲刷,将表土洗走,剥去了表层,使页岩裸露出来。这样,似乎很奇怪地,这页岩在离海很远的地方,但它在风化中不时会有从海里带来的东西剥落下来。在布里斯托(Bristol)北边的大山脊,也先就是马姆包威溪(Mumpower Creek)切入诺里查基(Nolichucky)页岩的地方能有贝壳的化石?是的,就是在那里——它们是微小的,但却无容置疑地是寒武纪动物留下的遗骸,代表着我们家乡深邃的过去。那时这些山峰还孕育在海水的子宫中,后来才在形成阿巴拉契亚山的造山运动的阵痛中产生出来。

一个7月的黄昏,我幸运地看到了一次最美丽的日落。太阳沉到西边山上像哨兵一样屹立着的一座高峰后面,倾泻出一片桔红色的灿烂晚霞,弥漫了半面广阔的天宇,以此来结束这一天。这西沉的红日似乎是决心要在这运动和色彩中,释放出自己所有的能量。黄昏的天际浸染在一片深红与紫色的色调中,衬出一块深紫色的层积云,而后逐渐被黑暗吞没;但在它被黑暗吞没之前,那个7月的黄昏已永久地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https://www.daowen.com)

在一个8月的黑夜里,我又一次管闲事,到一只叫枭[16]出没的地方四处窥探。那只叫枭住在沉水溪(Sinking Creek)边一棵古老的大柳树上。我手里拿着望远镜,跪在一道栅栏一根爬满藤蔓的木桩后面,眼睛紧盯着树干上一个有叫枭大小的洞。夜幕在很快地降临,叫枭那颤抖的鸣叫打破了夜的寂静,我希望能偷看到那个拳头般大小的毛茸茸的小东西。其实我根本就不用带望远镜,因为我们很快就靠得那么近,连礼貌也说不上了。我是在管闲事,却没有伤害谁的意图;但叫枭还是误解了我,或许是憎恨我的窥视,向我发起了进攻。像是一个由无声火药推进的簇成团的抛射物,它猛地冲出洞外,拍着翅膀,卷曲着利爪猝然扑向我的头部,最后可能是由于我反抗的喊声,它发出了一声尖叫。我想,那只脾气暴躁的小叫枭现在应该也还住在小溪转弯处的那棵柳树上。不过,华盛顿县的那个地点对我来说成了一个禁区,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去过那里。

9月,阔翼鹰在我们上空往南飞去。这是一种日间活动的猛禽,我一直把它们作为野性与自由的象征。我应该补充的一点是,它们与那只叫枭不同,从来没对我好奇的观察表示憎恶。1962年9月22日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我在克林奇山(Clinch Mountain)顶上的门多他火警塔(Mendota Firetower)边,仰面躺在一块高高的岩石上,四肢伸开,身体压在县界线上。现在可是需要望远镜了,而且即使用了望远镜,我要往更高处看也还很吃力,因为那些飞得很高的鹰在初秋的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显得像是一些小灰点。一位鸟类学家、秋季数鹰计划的协调人菲纽肯(T.W.Finucane)跟我在一起数着空中的鹰。我看到鹰群很大,大声地说:“哇,一定有好几百只鹰。”我先扫视了一下鹰群前面的天空,确定找到了领头的鹰,而后飞快地数起来。这群鹰是在沿山脊的方向排成一窄行,因而对于数数很理想。15分钟后,这群鹰以一个一英里长的单行殿后而结束,共有830只。早些时候,鹰飞得很低,到了火警塔这里便停下来,并盘旋向上,以寻求更高的高度。又过了一会儿,更多的鹰来了。那天到天黑时,我们获得了在门多他火警塔观察史上的最高纪录——2369只阔翼鹰。如果再加上少数的几只红尾鹰、鹗与其他一些鹰,总数将为2379只。从那以后,每年的9月份我都会留下一两天,用于观察飞过克林奇山的鹰。我任命自己为观察员,观察的任务完成得不错。我只记得一只叫枭,但记得的鹰却有数千只,确切地说是4941只。这些主要是阔翼鹰,但也有一些其他的鹰,如库柏鹰[17]、猾头鹰、红尾鹰、鹗、赤肩鹰与少数几只泽鹰,还有一只孤鹰。这些是自1959年以来在风急天高的门多他火警塔下观察到的25728在只猛禽中由我贡献的一部分。

一到10月,我就总会成为一个猎鹿者。在羽营林(Feathercamp woods)中的肖乌裂谷(Shaw Gap)上方,我缓缓地逆风而行,穿过秋天那红红黄黄的山胡桃树与橡树。我好像听到了一种沙沙声,不像只是微风吹过的声音;但好像又没听到。在一个小时的缓慢潜行后,我还没走出100码。但这样就使得我的猎物根本没有察觉到我,而我则能清楚地看到一头老牡鹿,周围有三头母鹿和一对小鹿。要是我带了家里架子上我祖父那枝温切斯特枪[18]该多好!但是猎鹿的季节还没开始。也许这样也挺好,因为我观察的时间越长,便可记住越多的东西:身上的8个斑点(数来数去都是如此)、尾巴的抽动、有些紧张的表情、在吃奶的幼鹿,等等。我这样跟这头牡鹿与它的同伴们离得很近地呆了有半个小时,一粗心,脚下踩断了一根树枝,一下子把它们全吓跑了。我记忆中这次经历的最后一幕,是一声响鼻和半打竖起的白尾巴。但在往回走的路上,我又有一个收获:山径上有一串脚印,无疑是熊的,看上去很像人赤脚踩出来的。这让我一下子想到了威尔本·沃特斯[19]的幽灵!

在11月中旬天气阴沉的一天,我又一次去到附近的一些山丘。山上只有一些被砍伐过的萧疏的林子,看来根本就不值得我又麻烦去这一趟——淤泥谷(Mud Hollow)与莫克丘(Mock Knob)还能有什么好东西吗?我早就把这些地方归为没有多大价值的去处,认为它们只有一些腐烂中的树桩子和矮矮的灌木丛。我几乎是空着手回家的,仅从一个腐朽的残木里面采了几朵小小的蘑菇。也许正因采的东西少,我看的时候便特别仔细。这是一种最普通的毒蕈,很小,呈黄褐色。可当我夜深关上书房的灯时,却看到了一种神秘的绿色萤光——原来这是Panus stypticus。它的帽和梗,尤其是菌褶发出柔和的光。那冬夜里微弱的冷光,使我迄今还记得它的光亮。谁能说清楚这神秘的发光体何以要去照亮一棵残木呢?

几年前12月末的一个傍晚,我从远处眺望我扎根如此之深的这个县,望着它的广阔与深沉。这天我是在攀登高丘(High Knob)中度过的,能见度为零。冰霜覆盖了一切,雾又罩住了冰霜。在山顶,云变得稀薄了,傍晚的太阳正在西沉。我登高远望,脚下是柔软的层云。这云海向东南弥漫开去,冲刷着数英里外的克林奇山侧面,而将这中间所有的地面都盖住了。从克林齐山再往远处看,一切都如水晶般明澈,其能见度在冬日雨后的天空是少有的。一眼望去,从门多他火警台往东直到毛榉山(Beech Mountain)与白顶山都尽收眼底。我的目光从腾水溪(Tumbling Creek)与海特丘(Hayter's Knob)的火警塔扫向布伦利(Brumley)与隐身谷(Hidden Valley),然后扫过华盛顿县的山谷,再到霍尔斯顿山。这真是一个美丽的景观啊!从亚伯兰瀑布(Abrams Falls)的壮观到退水泉(Ebbing Spring)的神秘,从石灰岩落水洞到绿色的牧场和长满高树的山,这县境之内该有多少奇迹和赏心悦目的景致!从世界的深层之处,有多少丰富和壮丽的景色集中到了这里!上帝啊,让时间和自然以温柔的手,把这些曾是我们家乡的小山给保留下来吧。

[1]本文原发表于Virginia Wildlife 29,no.11(November,1968):6~7,22~23,经许可收入本书。华盛顿县位于弗吉尼亚州的西南部。

[2]此文写于作者将要离开自己生活了多年的家乡到科罗拉多州立大学任教之时。

[3]梭罗(Henry David Thoreau,1917-1862):美国自然主义文学家,所著《瓦尔登湖》亦收入绿色经典文库。康科德(Concord)为美国马萨诸塞州东部城镇,是棱罗的家乡,棱罗一生主要就生活于此。

[4]阿加西(Louis Agassiz,1907-1873):出生于瑞士的美国自然主义者、作家与教育家。他喜欢对自然事物作极为细致的观察,故一个很小的地方便足以让他观察很长时间。

[5]斑晶(phenocryst):嵌在斑状火熔岩中的结晶体。

[6]金花鼠(chipmunk):学名Tamias striatus,形似松鼠而较小,背部有条纹。

[7]造物主(Creator)指上帝,引诱者(Tempter)指魔鬼。

[8]巴婆树(pawpaw一般写作papaw):学名Asimina triloba,北美中部产,果实小,可食。

[9]马更歇河(Mackenzie River):北美西北部一大河系,起于加拿大西北地区(Northwest Territories)的大斯拉夫湖(Great Slave Lake),向北流入北冰洋。流域面积在北美洲仅次于密西西比—密苏里河系。所谓“一个半大陆”,是以美国和加拿大两国各自为一个大陆,而非如地理学上将整个北美作为一个大陆。

[10]作者在此处所用的“延展”(range)与“狂涌”(rage)字形相近。

[11]卷耳(chickweed):Cerastium或Stellaria属植物,英文名是因为鸡会吃这些草。这里说的Stellaria media为其中的一个种,是一种开白花的杂草。

[12]华兹华斯(William Wordsworth,1809-1892):英国著名诗人。

[13]千百万年:译自a centuryof centuries(100个世纪),指弗雷泽苔草这个物种已在当地存在了很长时间。

[14]丁尼生(Alfred Tennyson,1809-1892):英国诗人,于1850-1892年任桂冠诗人。

[15]如下所说,华盛顿县是一个内陆县,这里说的“海边”及下面说的“淤泥”都是指华盛顿县在古生代时的情形。

[16]叫枭(screech owl):学名Otus asio,北美产,叫声尖而带颤音,似哨声。因双耳各有一簇毛,亦称长耳鸮。

[17]库柏鹰(Cooper's hawk):以美国19世纪博物学家William Cooper命名的一种鹰。

[18]温切斯特枪(Winchester):即Winchester rifle,一种后膛装填式连发来福枪,最早由美国人Oliver Winchester(1810-1880)的工厂制造。

[19]威尔本·沃特斯(Wilburn Waters):弗吉尼亚西南地区传说中一个优秀的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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