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环境中的情感
人类情感在社会环境中得到最为丰富的发展,而且许多情感,如嫉妒与尴尬,只有在社会中才存在。但我们在自然面前会表达出一种本源的、天然的情感,如在凝视星空时的颤抖,或在和风吹拂的春天心跳加快。看到婴儿出生时快乐的泪水和悼亡时悲伤的眼泪代表的是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但同时也是随着自然给予和夺走生命而从我们心中流淌出来。有时人们唱着《美丽的亚美利加》,会激动得身上起鸡皮疙瘩。这种生理上的反应是对我们民族的遗产作出的,但也是对我们从大海到闪光的大海[3]的壮丽的紫色山峰与肥沃的平原的反应。
情感是人类的一种表现,有人因此便错误地认为只有在人与人之间,如当一个人对自己的姐姐感到厌恶时,才说得上产生感情,而人们不会也不该咒骂一块岩石。人们会在“我——你”的关系中动感情,但在“我——它”之间的经历应该是不掺杂什么感情的。这种看法是错误的,因为在我们与自然的遭遇中既有认知,也有强烈的感情。这样,我们就需要有情感生态学。在此,有人会反驳说,原始人类是会通过万物有灵论和迷信将自己的感情指向自然,可现代人早已超越了这种感情。生态学不是诉诸情感的,而是科学的。但我们认为并非完全如此。我们这里的论点是:这些情感依然存在,只是有了一种带有更多算计的形式。如果我们想一下牛顿与他的机械论宇宙、达尔文与他的丛林、马克思关于人以自然为对象进行劳动的辩证法、存在主义者在一个荒诞的世界面前感到的绝望、一个渴望支配自然的技术主义者,或一个重新发现了地球家园而害怕它会被毁掉的生态学家,我们将发现,人类当代思想的后面,往往有着某种与环境相联的关怀。
有了进化论、遗传学、生物化学及更晚近的社会生物学知识,我们已很难说自己的情感不是被塑造得与自然环境相适应。而且这种适应不仅仅在于我们的情感能为我们提供一种文化的生活,以保护我们不受自然的侵害。这种适应不必是完美的,因为自然选择对自然物进行的是比较粗的加工,要让生物系统能向前演化,存在一些不适应是必要的。此外,情感一旦产生,就可以在一些全新的境况下表达出来。尽管如此,从当前流行的理论范式看,帮助人们正确地对自然界作出判断的情感可以说不可能不但没有生存价值,反而是一种无用的体质的错误。每个人都承认我们的手、大脑与各种感官有极大的生存价值,而且这生存价值在人类的文化生活中不是被否定掉,而是得到了进一步的延伸。那么,情感也应该如此,它跟指导我们的手的认知性思想一样重要。(https://www.daowen.com)
但关于认知过程与感情在大脑中是如何结合在一起的问题,没有任何一种解释被广泛接受,而且在这里也涉及到人对自然的反应。有人认为大脑由两个半球组成,其中左半球与语言、分析及形成概念的能力联系较紧密,而右半球则更多地定向于空间能力、理解及整体性思维。若如此,则大脑右半球也许不仅对我们的感情生活,而且对我们感觉到自己在自然中的存在都更为重要。但另有人认为脑是由三个层次组成,首先位置较低、最早进化出来的层次,接着是稍晚进化出的、中间的层次,最后才是较高级心智活动的所在。感情生活源于本能性的、中间层次那部分脑,与它上面主管认知的那部分脑相对,但只部分地受它管制。若如此,我们与自然环境的关系将可以追溯到有语言之前(当然不是在有智性之前)形成的脑的基础。人本主义心理学家们同样也倾向于认为人的内驱力有很大一部分是在其无意识中,尤其是那些较深层的基质,而这些深层的基质的另一个功能,便是让我们在自然中能定出自己的方位。上面的任何一种解释将来都可能被修正,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的认识,即我们的情感与我们对自然的态度不只是在以语言及认知能力为主的那部分大脑中形成,而且可能主要地不是在这个部分形成;这一点是不大可能被修正的。
可是,哲学家应该希望能建立一种以后会被证实的理论,来说明不管人脑怎么划分,人类心智有着某种统一性,而且尽力尝试将往往是隐含的东西用理性的语言明确地表述出来。此外,每个人都知道,不管我们受到的文化熏陶(无论是迷信的万物有灵论、阿德维他一元论[4]、浪漫主义的自然主义、存在主义的虚无主义、逻辑实证论,还是马克思主义)有多少是先于认知的,它们还是会左右我们的性情。我们的不安都导源于我们的思想倾向,我们的信仰会激起我们的行动。人类心智认识事物的能力在于思想、感情与意志的交融,因此我们需要从哲学上解释什么是对自然合适的感情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