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自然相连续的情感:我们拥抱和热爱的自然
在迷路时我们会感到沮丧,这是由于我们需要有一种最低限度的在家的感觉。我们的家园是靠文化建成的场所,但需要补充的仍然是:这家园也有一种自然的基础,给我们一种自己属于周围这块土地的感觉。尽管我们努力地维持着各种与外部世界的边界,我们的情感并不限于与外部世界分离的感情。我们体验到的生活有甜也有苦,是带刺的玫瑰。那我们对自然纯粹是一种矛盾的感情呢?抑或我们可以根据一种更广义的生态学对我们与自然的对立重作描述?
美国的移居者们发现,一旦他们征服了荒野,他们就爱上了那片土地。这土地是一个“希望之乡”,虽然他们是通过斗争才获得了它。他们用这些源于《圣经》的典故并非偶然,因为在征服荒野之后,他们就可以在阳光与雨水中,在播种与丰收的季节,在山峰与大草原上,在万花竞妍的果园,在新割下的草秸的气味中欢喜庆祝了。“我们知道我们属于这块土地,而这块土地壮丽无比。”〔3〕千百万人学会唱这首歌,而当这首歌从俄克拉荷马传到衣荷华或塞拉山脉中时,人们还是以同样激动的声音唱着它。但这首歌首先是在印第安领土[14]上唱出来,这也并非偶然。但不管是在东部还是在西部,甚至不管是东方还是西方,我们都很容易找到类似的赞美大地的歌曲。
很少有人希望自己的环境中没有景观,没有树木与青草,没有花园,或没有湖泊与蓝天。在那些到城市来谋生或寻求安全的人中,大多数都选择了住在郊区或者说“次城区”[15],以便还能接近乡村。这些“次城区”说不上是完美的城市,但绿色植物却比什么都多,与邻居之间有围栏与上面的北美红雀,有多花狗木[16]与兔子。对大多数美国人来说,理想的生活不是大城市的生活,而是“城镇加乡村”的生活。我们珍惜家乡的山岭、河流、海湾与乡间的车道。我们大多数人是如此地认同于有一点乡村味的生活,以至于如果要离开这样的地方会十分难受,而如果是离开了一段时间又回来时,便会非常激动。诚然,我们对人与社区都有很深的感情,但我们对城市本身的爱,往往不如我们对大地的爱。
说进化使生物获得适应性,这应该既包括与环境的对立,也包括与环境的融洽,但达尔文从来没明确地这样说。自然不是我们伸手拿过来就可以作为我们的家,我们必须生活在心理学家所说的“建造的环境”中,不管是城市还是农村环境。但这样的环境,正如我们现在又清楚地认识到的,必须与大地的生命支撑系统紧紧相联。而且,这种与土地的联系不只是生物物理上的,也是小理上的。诚然,我们的感情是被造就成让我们会联合起来形成社会以抵抗自然,但它们同样也被造就成会让我们喜欢天空与平原,喜欢宠物与花,喜欢山与海滩,喜欢瀑布与草地。有人会说,这些不过是一种个人的审美情趣而已,但是我们必须加上一点:这些东西,特别是会影响到我们心情的东西,不仅有一种从心理上说很重要的存在,而且还揭示出关于这世界的真理。如果审美情趣是使我们成为自然中的怪物,我们为什么会演化出这种情趣呢?我们的情感有保护我们机体的功能,但同时也将我们的自我伸展开来,使它与所处的环境结合成一体。
在一项对300个天才的自传的研究中,伊迪丝·科布得出这样的结论:天才一般都回忆起自己的孩提时代的中段有一段时间里,“自然界让他们产生一种强烈的共鸣,使他们产生自己与自然过程有一种深刻的联系的感觉”。有了孩提时代这段与自然的遭遇,成年后进行创造性活动时,“这些天才常在回忆中返回那个时代,将其作为创造力与创造的冲动的源头以更新自己。他们对这源头的描述是这样一种经历:他们不仅获得了意识之光,而且感到自己与外界有一种充满活力的关系。在他们的记忆中,自己作为小孩既经验到一种与自然断裂的感觉,即自己与自然分离开来,有着自己独特的同一性,也体验到一种与自然相连续的感觉,即自己重又建立了与自然过程的关系。”〔4〕我们的遗传基因已为这种与自然的交流做了准备,但这种交流又是加此新颖,使每个人差不多都很独特。孩子会因重新发现人类所赖以进化的自主的能动性而兴奋异常,但他们主要的兴奋点还是在于自己内在于自然过程的感觉,他们感到自己与自然的联系多于对抗,浪漫多于悲剧。摆弄一根小棍,将石头掷进小溪,生一堆火,带着狗在田野上奔跑,或是观看麻雀——所有这些都能使他们感到自然的戏剧是那么神奇,同时也感到人类能在此戏剧中扮演的角色也同样很神奇。自然是自我产生的背景,但科布所研究的天才是如此地各自相异,而且是产生于众多不同的文化,使环境决定论的解释很难成立,我们应该代之以人与环境的相互作用。
卡尔·荣格在其自传中回忆了他在孩提时代曾被家里花园中的一些很大的石头深深吸引,成年后又回到旧地去重温这种感觉。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与他的“塔”发展出了一种复杂的象征性关系。这“塔”实际是他分几个阶段在风景如画的苏黎世湖北部建成的一间农村风味的石屋。他写道:当自己生活在这个村野的石屋中时,“我是在自己真实的生命中,最深沉地感到我是我自己。……有的时候,我感到自己似乎在大地上铺展开来,进入了万物中,在每一棵树里,在浪花的飞溅里,在白云里,在往来奔走的动物里,在季节的变换中生活着。在这几十年中,塔里的每一件东西都变得有自己的形体,每一件东西都跟我产生了某种联系。……就是包围着我的寂静,似乎也都是我能听到的东西,我算是‘跟自然取得了一点和谐’。”后来,他追溯这段经历时得出这样的结论:“我们生于一个野蛮、残忍,但同时又极美的世界。一个人认为这世界是无意义成分还是有意义成分居多,这是个人性情的问题。……我珍视这样一种渴望,即有意义的成分将居主导地位,取得胜利。……有这么多的东西满溢了我的心:草木、鸟兽、云彩、白昼与黑夜,还有人心里的永恒。我越对自己感到不确信,就越有一种跟万物亲近的感觉。”〔5〕
也许我们只需将这些与自然连续与不连续的情感视做像阴与阳一样,处于永恒的相互对称的状态与相互转换的过程中,用道家的比喻,指出与我们对立的自然并非恶,相反,善正在于有序与无序的创造性张力中。然而,在东方思想中,阴阳往往相互抵消,最终导致一种虚无,成为佛教那让有的人欢喜又让有的人畏惧的“空”。在我们西方对世界的解释中,有更多的历史的发展,有更多新颖的东西,甚至有世界会进步的希望。这种解释是在循环的圆的基础上加了一个矢量,形成一个上升的螺旋。人类是由自然进化的“正”(thesis)派生出来的与它对立的“反”(antithesis),但又趋于与它形成一个“合”(synthesis)。社会主义者现在提倡辩证的矛盾斗争,却忽视了原初的“正”与将会消除此矛盾斗争的“合”。对那些更喜欢用科学与哲学比喻的人,我们可以说:自然对生命既有阻力也有助力,生命之流、心灵之流与电流都只能在阻力与助力充满活力的相互影响中才能流动起来。
出生时,我们来到自然的怀抱,又终将会离去。弗洛伊德错误地将我们众多的感情归结为对一个父亲形象的神的感情,但即使我们不承认有一个“天父”,在此我们也想对围绕着“自然母亲”之名产生的各种感情作一下梳理。带着这些感情,我们欢呼着自然对我们的抚育,欢呼着这大地家园的生发生命与支撑生命的活力。地球是惟一一个我们对其复杂性与细节都有所了解的自然,而这些活力就突出地存在于这个自然中,产生着里面的万物。生命是自然赋予我们的,我们有着自然给我们的脑和手,基因和血液中的化学反应,那么可以说我们生命的百分之九十仍是自然的,而只有百分之十是人为的。一个新生儿可以接受任何文化,这说明我们出生时没带任何文化,尽管我们要接受文化的教育才能成为人。但我们出生时就带有自然,任何文化的教育如果不顾人出生时就带有的天生的情感,结果将会很糟。我们从出生时起就注定了将会死去,但自然产生的最大的神秘不是死亡,而是生命,我们的情感也主要是受生命而不是死亡的激发。安泰的神话说出了一个真理:人是无敌的摔跤手,但如果他双脚离地,就完全失去了力量。亚当藐视伊甸园时,便失去了这个乐园,陷入劳苦的生活中。人类情感使我们能保护超拔于自然的自我,但更使我们适应于那超越我们的自然环境。这些情感是我们赖以生存的手段,但我们也有一部分人是愿意以这些情感作为自己生存的目的的。
[1]本文原发表于FredD.Miller,Jr.,andThomasW.Attig,eds.,UnderstandingHuman Emotions(Bowling Green,Ohio:Bowling Green Studies in Applied Philosophy,Bowling Green State University,1979),pp.89~96,经许可收入本书。
[2]作者自小时起在弗吉尼亚的谢南多厄峡谷生活了很长时间,且常到阿巴拉契亚山考察。后来作者长期任教的科罗拉多州则属美国西部。
[3]从大海到闪光的大海(from sea to shining sea):英国等国家殖民北美时先从濒临大西洋的东海岸开始,后有探险家向西走到了太平洋岸边,声称自己是从大海走到了闪光的大海。此语后成为一常用语,表示美国东西海岸间辽阔的土地。
[4]阿德维他一元论(Advaitan monism):最先由7世纪印度思想家Gaudapada在大乘佛教关于“空”的哲学基础之上建立的学说。“阿德维他”(advaita)义为“不二”,被认为是终极的真理。后成为印度教主要的哲学观点,认为万物在本质上皆为婆罗门(宇宙中最本源的、永恒的存在)。
[5]“自传”在英文中作autobiography,此处作者将其拆分为auto/bio/graphy三个词根,分别代表“自我”、“生命”与“描绘出的东西”。
[6]清教徒:译自pilgrim,原义为“朝觐者”。最早移民北美的欧洲人中,有一批是一些自称为朝觐者的英国清教徒,于1620年抵达现马萨诸塞州的Plymouth,在新英格兰的早期开发中起了很重要的作用。
[7]这里的移居者(settler)指在美国开发西部的过程中从东部移居到西部边疆,并不断将边疆地带向西推移的欧洲移民;探险者(explorer)则指越过边疆地带,在移居者之前深入西部地区进行探险的人。
[8]堕落的世界(the fallen world):据《圣经·创世记》载,亚当与夏娃因违背上帝的旨意而被逐出伊甸园时,大地也因他们的堕落而受到神的诅咒,不再丰产,使人需要辛勤劳作才能获取食物。
[9]阿诺德(Matthew Arnold,1822-1888):英国诗人与文学评论家。在《多佛的海滩》(Dover Beach)一诗中,阿诺德写的是静夜中的多佛海滩:“……听!你能听到一种刺耳的哗哗声/那是海浪在拖走卵石/返回时又将它们抛上海滩/那声音响起,停下,又响起/带着缓缓的颤音/将一种永恒的哀伤之调/传到我们心里……”(参看The Norton Anthology of English Literature,6th ed.,vol.2(New York:W.W.Norton & Company,1994),p.1366)
[10]力比多(libido):与生物的本能冲动相联系的精神与感情力量。
[11]凄凉的沼泽:意译自Dismal Swamp。此语一般是音译为“迪斯默尔沼泽”。
[12]这是继续借用佛教关于轮回的意象。
[13]根据物理学中的热力学第二定律,宇宙作为一个整体,其熵值会不断增加,即其有序度会越来越小,直到整个宇宙陷入一片混沌,即进入“热寂”状态。生物学家则认为生命进化的过程是生物体组织的有序度越来越大。但如果热力学第二定律对整个宇宙系统成立,那么生命进化使生物体有序度增加的趋势最终还是会被宇宙无序化的趋势所克服。所以作者说人类走向毁灭是“物理学家所预期而生物学家所害怕的”。
[14]印第安领土(the Indian Territory):1803年,美国政府通过“路易斯安那购置”(Louisiana Purchase)从法国买到包括俄克拉荷马在内的大片领土,又于1828将俄克拉荷马定为印第安人居住地,称为“印第安领土”,强迫很多印第安部落迁往该地,以腾出土地让白人移居者开发。但到19世纪后期,白人开始大量涌入印第安领土,至1907年,印第安领土成为美国的一个州,即俄克拉荷马州。
[15]作者在此将郊区(subub)一词拆成sub-urb。sub有“次”之义,urb则为表示“城市”的词根。(https://www.daowen.com)
[16]多花狗木(dogwood):Cornus属乔木或灌木,尤指北美东部产乔木Cornus florida,花淡绿色,周围有像花瓣的白色或粉红色苞片。
〔1〕.Sigmund Freud,The Future of an Illusion,trans.W.D.Robson-Scott(New York:Liverright,1955),pp.26~27.
〔2〕.Sigmund Freud,“The Question of a Weltanschauung,”in Complete Psychological Works(London:Hogarth,1964)22:158~82,此处引文见p.167.
〔3〕.Richard Rodgers and Oscar Hammerstein,Oklahoma!
〔4〕.Edith Cobb,The Ecology of Imagination in Childhood(New York: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1977).此处引文引自Cobb本人对此书写的概要,载Daedalus 88(1959):537~48,引文见pp.538~39.
〔5〕.Carl G.Jung,Memories,Dreams,Reflections(New York:Vintage Books,1963),pp.225~26,358~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