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憧憬的美式生活
令人憧憬的美式 生活
美军住宅中的“美国”
占领期“美国”在日本的存在，虽然直接体现于占领军的进驻，但民众更切身体验到的“美国”则表现为一种生活方式，特别是其住居方式给日本带来的变化。日本人接触到生活方式层面的“美国”，艳羡对方物质生活的极大丰富，也将其中的一部分摄入到自己的生活方式中。在这种极大丰富的生活中位居核心位置的，是以美式生活方式为舞台的住宅。多数日本人是通过改善居住条件来“拥抱”作为家庭生活样板的“美国”。
美式生活与新住居方式的结合直接体现在战后不久美军所建设的占领军相关设施上。其中的代表是军属住宅（Dependents Housing，简称DH），即所谓的“DH住宅”。DH住宅是供联合国占领军家属用的住宅，作为占领政策的一环而投建。1946年，GHQ命令日本政府为驻留在日本本土以及朝鲜半岛的联合国军家属建设约2万套住宅，次月，GHQ发布指令，要求日本生产这些住宅配套的家具家什95万套。“dependent”有“依附”之意，但此处主要是指“扶养家属”。
在东京的DH住宅中，最有名的首推第三章提到的华盛顿高地，其他还有位于都内三宅坂的帕莱斯高地（Palace Heights），国会议事堂前的林肯中心（Lincoln Center）和杰斐逊高地（Jefferson Heights），在练马区的成增，占领军建设了名为“格兰特高地”的大规模小区，格兰特是美国南北战争期间的英雄，在明治时期曾访问过日本。这些小区后来成为著名的光之丘住宅区。这些地方“以独立住宅为中心，幼儿园、小学、教堂、剧场、会所、酒吧、诊疗所、管理处、派驻所等公共设施一应俱全，道路、上下水道等基础设施完备”。(1)与同润会公寓(2)等集体住宅以及郊外住宅不同，这种在比较大的一片区域建设大规模公共设施以及住宅的社区风格正是从这一时期开始的。
占领初期，DH住宅的建设以首都圈为中心向全国各地大规模推进。例如，华盛顿高地在1946年8月开工建设，到1947年9月，可容纳827户的住宅区就宣告竣工。格兰特高地于1947年2月开工，1948年6月竣工。1949年2月，占领军官方宣布一系列建设事业完成。DH住宅的建设集中于从占领开始的这三年。根据小泉等人的统计，截至1950年，东京、横滨、福冈分别有5437户、2449户、1322户DH住宅，全国共计约13000户，其中新建住宅约9600户。
如此大规模住宅建设事业的需求，带动了国内建筑业、家具业、电器产业的发展。实际上，GHQ为快速推进DH住宅建设，完善建筑业界整体的体制，于1946年成立了以加速资材调度和工程进度为目的的“特建协力会”。当时的建筑业界也在重组之中，以大成建设、户田建设、鹿岛建设等大型建筑企业为中心成立的建设工业统制联合会（后改名为“建设工业会”）等积极响应GHQ的“特需”。在技术层面，日籍建筑师、绘图师、技术人员相继被派遣到GHQ的技术部门接受美军技术人员的指导。虽然DH事业的首要目的是在日本及朝鲜半岛大量建设满足美国生活方式需要的建筑物，但是日籍技术人员的参与以及对日本固有建筑技术的活用，也为日本人接受这种新型住居方式提供了可能。
按照当时美国中产阶级的住宅标准来说，DH住宅算是相对简约的类型了。GHQ技术部的报告书指出，DH事业在资材和预算有限的条件下，只能统一建成单调的长方形建筑，因为这样可以最小限度地利用建筑材料。就这样，以美国标准看来十分平常的住宅，在当时日本人的眼中竟然成了理想的住宅，也被视为令人憧憬的生活方式的象征。
根据小泉等人对DH住宅的研究，这类住宅相关制品的大规模集中生产也在战后的焦土上直接推动了家电、住宅、家具等新产业体制的确立。GHQ将住宅建设、家具设计、电器产品的生产制作委托给日本企业，在倚重日本国内资材的同时，其建设的住宅让美式生活成为可能。在战后物资极其匮乏的条件下，日本必须短期内以高标准建设住宅，生产家具、家什甚至电器产品。这是一项艰巨的工程，但是建筑业、家具行业以及电器产业却因此抓住了复兴的机运，促使这些产业快速实现从战时生产到日常生产的再次转型。(3)
受DH事业需求增加的影响，家具、家什的产量显著增加。西尔斯百货(4)的一位设计师担任占领军方面房屋设计的负责人，在他的指导下，战前对标准家具就颇有研究的商工省工艺指导所负责设计，国内工厂则被总动员从事生产加工。由于DH事业需要短期内采购大量家具，所以此时日本全国范围内都统一了生产规格、选购以及流通标准。一直以来，日本各地生产商之间在家具制作的技术水平以及经验上存在很大差异，为保证质量和规格，需要统一的质量管理体制。因此，全国的家具生产商通力合作，制定了统一的产品规格书，对材料和加工过程进行了细化管理。如此全国范围内统一的生产体制也让来自各地的生产商不得不承认，占领军对家具的庞大需求让他们经历了未曾体验过的全国规模的大采购以及量产技术的飞跃。
在此背景下生产的家具同住宅一样，对于当时的美国人而言只是适合中流以下普罗大众的口味的水平，却不曾想给日本人的家具理念带来了革命性的影响。小泉等人指出，这种设计“融合了美式中庸现代设计感（modern design）以及大众偏好的前卫风格（contemporary style）”。即便如此，又或者说恰恰是因为如此，后来日本的多数家具都直接借鉴了DH家具的设计。例如，东京都在1948年以DH家具的款式和技术来设计标准化的家具。又如，同一时期杂志所介绍的标准住宅，其房间规划、家具配置均借用DH住宅的设计。后来，在日本一般家庭中普及的家具“也开始采用透明漆、自然色的简约前卫风格，还配上了餐边橱”，由此可见DH家具的影响力。(5)
《白朗黛》中富有的住宅空间
1940年代后半期，从口香糖到DH住宅、家具，日本人所体验到的“美国”无一不是通过与占领军的接触而获得的。及至1940年代末期，普通民众通过漫画、广告等媒介，近距离领略了美式生活方式的魅力。其中，自1949年1月1日起连载于《朝日新闻》上的四格漫画《白朗黛》（Blondie）成为象征战后日本人对美国憧憬的代表性作品。1951年4月开始，《海螺小姐》（『サザエさん』）接档《白朗黛》，在《朝日新闻》连载。
《白朗黛》是美国漫画家杨其格（Chic Young）创作于1930年的四格漫画，该漫画以1920年代的欢快风格为基调。杨其格去世之后由其子继续创作，成为延续至今的长寿漫画。漫画讲述的是可爱、能干的妻子白朗黛与性格和蔼、有点马大哈的富家公子达格伍德以及他们的儿子、女儿和爱犬共同谱写的家庭幽默剧。从这一点来看，《海螺小姐》的故事情节与《白朗黛》有异曲同工之处，甚至很多情节完全重复《白朗黛》的套路。
不过，《海螺小姐》以大家庭的人际关系为中心，有时也涉及邻里关系，而《白朗黛》则主要以夫妻关系为中心，对家庭的内与外做了明确的区分。实际上，《白朗黛》的故事情节基本上只在巴姆斯特德家族居住空间的内部展开，至于同外围世界的交流仅限于工作、购物、邮寄以及上门推销等事务。就这样，在战后物资尚且匮乏的1949年，《白朗黛》突如其来地闯进了日本大众的日常生活。
岩本茂树对1949年至1951年期间《朝日新闻》连载的734篇《白朗黛》中所涉及的场所和器具进行了详尽的分析。统计显示，作为舞台装置出现次数最多的是达格伍德常坐的单人椅（137篇），如果加上排在第五位的长椅（77篇），两者的出现次数可达214篇。排在第二的是厨房110篇，加上餐厅46篇共计156篇。排在第三位的是床92篇，之后是电冰箱87篇、浴室75篇。也就是说，将厨房、床、浴室等单纯叠加可达624篇，占总数量的80%以上。(6)当然，统计中的次数既包括单一漫画格中出现的次数也包括多个漫画格中出现的次数，但总体而言，在《白朗黛》中，长椅、餐厅、厨房等居住相关设施的出现次数非常之多，由此不难想象整部漫画的基调。
岩本在分析中指出，整部漫画中家电制品的出现次数相对较少，他也对该问题展开了讨论。除了冰箱这个唯一的例外，洗衣机、吸尘器、收音机以及电视机等家电制品在《白朗黛》中的出现次数并不太多。即便如此，日本民众关注的焦点仍然放在“家用电器和食品种类的富足”以及“民主的家庭关系”上。岩本注意到这一文本出现频度与读者实际印象中的落差，并尝试解释为何日本民众会将焦点放在“家电”上。
针对《白朗黛》中所涉及的场景和器物，即使是相同的分析结果，也可以从不同的视角进行解释。漫画中洗衣机、吸尘器、收音机等家电制品的出现次数不多，但是沙发、厨房、床、浴室等设施完备的现代化郊区住宅设备跃然纸上，战后日本人因这部漫画中的家居、饮食等而被富足的美国折服是不争的事实。这部漫画将同时期美国人的富有，以及在衣食住行等家居生活中的富足这些信息传达给了身处占领期的日本人。
从《白朗黛》到美国电视剧
以占领期的《白朗黛》等漫画为肇始，日本民众对美式生活方式的关心在1950年代后半期开始扩展到对美剧中家庭生活的憧憬。实际上，直到1960年代初期，日本的电视台仍以播放来自美国的节目为主。1955年美国电影《千里姻缘》（Duel in the Jungle）(7)率先登陆日本电视台（Nippon TV），到了1950年代后期，日本的电视节目播放进入上升期，《水牛比尔的冒险》（Buffalo Bill，Jr.）、《飞燕金枪》（Annie Get Your Gun）等片长30分钟左右的西部系列片被陆续引进。(8)同时，随着家庭喜剧受欢迎度的提升，到了1961年，美国电视节目大约占到晚间电视节目播放量的三分之一左右。例如，1963年2月，东京5家电视台平均每周播放外国（绝大部分是美国）电视节目102档，播放时长达4170分钟。(9)
美国代表性家庭喜剧《我爱露茜》（I Love Lucy，NHK，1957）、《灵犬莱西》（Lassie，TBS，1957）、《妙爸爸》（Father Knows Best，日本电视台，1958）、《唐娜·里德秀》（The Donna Reed Show，富士电视台，1959）、《我的三个儿子》（My Three Sons，富士电视台，1961）在1950年代末陆续播出，对其后日本家庭剧的流行起到引领作用。1960年代后半期则有《家有仙妻》（Bewitched，TBS，1966）、《桃乐丝·黛剧场》（The Doris Day Show，NHK，1970）、《露茜来了》（Here’s Lucy，TBS，1971）出现在了日本的电视屏幕。这些美国人气电视剧的共通之处在于，家里的“爸爸是人缘好的工薪阶层，妈妈则是深受家校联谊会好评、拥有健全常识且受到子女尊重的女性”，延续了《白朗黛》以来的那种典型美国家庭形象。(10)
从《白朗黛》到美国电视剧，从漫画到电视，在传输媒介演变的过程中，同时期的日本人是如何评价美式家庭形象的呢？可以注意到，1950年代到1960年代期间，美国电视剧受到一部分日本观众的疯狂追捧，以至于各地都成立了所谓的“影迷俱乐部”。例如，1960年代备受好评的西部剧《拉勒米牧场》（Laramie），其主人公杰西的扮演者罗伯特·富勒（Robert Fuller）访问日本时受到各地影迷的狂热欢迎。据说当时有数万影迷在机场接机，他居住的酒店周边影迷们昼夜云集，所到之处索要签名的人争先恐后、不计其数。在一份杂志的读者来信中，一位16岁的少年这样说道：“我是《拉勒米牧场》的狂热粉丝，在杰西访日之后，我对该剧的喜爱与日俱增。但是，仅仅观看电视已经不能满足我的胃口了，因此我还经常跟喜欢《拉勒米牧场》的同好们一起讨论剧情。”(11)
在此等狂热氛围的影响下，还诞生出了以评介外国电视节目为主的影迷杂志。前文所引用的《电视时代》（Television Age）杂志最初是面向电视台相关人员的专业杂志，1961年第4期《拉勒米牧场》专辑获得好评之后，杂志的风格开始转向以介绍西部剧和外国电视节目为主，从而发展成为专门介绍“外国明星”动态的杂志。
有意思的是，此类杂志风格的变化并非是受出版社经营战略的影响，而是在美剧粉丝狂热的刺激下完成的。该杂志的读者来信栏目已经背离编辑部的初衷，影迷们更纷纷以此为阵地交流信息和图片，许多影迷在来信中呼吁成立影迷俱乐部。更夸张的是，一旦该杂志刊载了有关日本本土人气电视节目的报道，就会立即引起读者的批判。比如有读者写信指出：“《电视时代》杂志在8月号刊载了《年少季节》（『若い季節』，日本本土电视剧）的信息，而本刊的宗旨是介绍外国的电视剧和电影，作为读者我反对编辑部的做法。”(12)
当然，作为西部剧的《拉勒米牧场》不是《妙爸爸》那样的家庭剧，但也可说是西部剧中的家庭剧，正如该剧中出现的年轻的谢尔曼及其家人那样，在美国人气电视节目中不可或缺的是家庭的温情。(13)甚至如《本·凯西》（Ben Casey）那样的早期正剧，也不过是把西部剧的舞台转移到医院，将作为反面角色的假想敌改成了病人而已。(14)也就是说，多数美国电视剧在呈现温馨家庭空间的同时，还要展现出“恶者”的存在，二元对立的形象表现得十分鲜明。这种对立的格局反映了冷战体制下大众的想象力，日本人痴迷于美国电视节目与冷战时期日本加入美国的阵营，存在着一体两面的共振关系。
(1) 小泉和子·高藪昭·内田青蔵『占領軍住宅の記録』住まいの図書館出版局、1999年。
(2) 同润会公寓是日本大正时代末期、昭和时代初期，由日本同润会在东京、横滨等地推广建造的钢筋混泥土式新型建筑群落。
(3) 小泉和子·高藪昭·内田青蔵『占領軍住宅の記録』。
(4) 西尔斯百货（Sears，Roebuck and Company）是创立于1893年的美国百货公司，在1980年代以前为美国最大的零售商。
(5) 小泉和子·高藪昭·内田青蔵『占領軍住宅の記録』。
(6) 岩本茂樹『戦後アメリカニゼーションの原風景』ハーベスト社、2002年。
(7) 又译《兽林浴血记》，应为在英国制作并于1954年上映的电影。
(8) 实际上这两部电影时长均在90分钟以上。
(9) 『テレビドラマ』五巻三号、1963年。
(10) 乾直明『外国テレビフィルムの盛衰記』晶文社、1990年。
(11) 『テレビジョンエイジ』二巻四号、1961年。
(12) 『テレビジョンエイジ』二巻七号、1961年。
(13) 『テレビジョンエイジ』二巻三号、1961年。
(14) 関根弘「ネコとネズミの対立共存」『テレビドラマ』六巻八号、196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