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进入千家万户
电视进入千家万户
街头电视与力道山的摔跤
战后日本电视机初次亮相的主要舞台,并不是在那些崇尚美式生活方式的家庭中,而是在车站附近、寺庙、神社、百货店以及电器店等街头公共场所。实际上,1953年日本NHK开播之时,全国签约收视的只有866户,到1955年,用户量突破5万户,但整体上至少到1950年代末期为止,居家收看电视并非主流的接触电视的方式。当时大学毕业生入职月薪只有8000日元,而一台电视机的价格约为20万日元,属于家庭高级奢侈品。
在此背景下,日本各家电视台所组成的播放网为了最大化满足观众对收看电视的需求,也为了实现通过广告来营利的目的,在首都圈附近的车站、广场等55处公共场所安置了220台大型电视机,随后又在新潟的柏崎、福岛的会津若松、静冈的烧津等地约278处公共场所安置了电视机。街头电视大获成功,每天电视机前都是黑压压的人头。
街头电视推动了电视的普及,更是维系电视与大众想象力之间的固有纽带。其播放节目中最吸引人的不是电视剧或者纪录片,而是体育比赛直播。其中,力道山的职业摔跤直播是当时街头电视最大的看点。狭窄的竞技场地可以体现出摔跤手的速度和力度,以当时的拍摄技术来看,这是最适合电视转播的体育节目。
力道山深知电视镜头的这一特性并对其加以充分利用。猪濑直树曾总结道:“与其说电视因摔跤而普及,不如说摔跤因电视而兴起,力道山正是借助于电视而成为英雄,电视则因为产生的英雄而吸引观众的关注。”(1)
力道山深谙电视镜头的表现特长,所以他在比赛过程中融入了美式表演的色彩,以此来提高观赏性。同时,他在比赛中呈现给观众的经常是身材矮小的日本人对抗不断犯规的高大美国人的竞技场景。人们对力道山的狂热追捧引发了战后日本的摔跤热潮。这位从朝鲜半岛越过玄界滩(2)来到日本的金信洛(力道山的本名),他的摔跤反映了战后日本对曾经的敌国、占领国同时也是保护国的美国所抱有的屈折、复杂的感情,而这种感情以电视画面的形式被形象化地表现了出来。以大阪或九州为根据地的职业摔跤手们对摔跤的理解仅限于格斗竞技的层面,而力道山却能想象到电视机前数百万观众为之疯狂的场景,所以将摔跤发展成一种具有民族性的象征剧。他将当时民众对美国所抱有的复杂情感准确地反映在表演上,因此获得了巨大的成功。
文化表现的多重性与美国
1950年代中期,摔跤在日本究竟有多受欢迎,从当时孩子们之间玩的“摔跤游戏”中可见一斑。这个游戏因为多次导致受伤和死亡事件甚至发展成为社会问题。例如1955年3月,横滨市发生了一例初中二年级学生玩摔跤游戏致死的事件。当时,孩子们喜欢“手刀”“膝击”等摔跤技巧,不少孩子因此而受伤。受此负面影响,社会上对职业摔跤的批评声音不绝于耳,力道山本人也在多个场合澄清摔跤是一种职业运动,他会“尽量克制自己,尊重运动精神”。(3)
但是,之后仍然陆续报道出有人在公共澡堂因为抢座位观看摔跤直播而发生纠纷甚至受伤的事件。此外,还有多人聚集在有电视的人家观看直播,结果导致木地板坍塌而受伤的事件。尽管在当时有着如此种种的负面报道,但是1950年代中期的日本社会对于职业摔跤的印象并没有后来那么负面。
当然,不能够仅以战后日本人的反美情绪来解释力道山的职业摔跤所聚敛的超高人气。对此,川村卓评论道,力道山演绎出来的“日本人”的虚构性与职业摔跤作为“体育运动”的虚构性相结合后,“观看摔跤节目追求的就不再是真实性,而是在煽情的基础上带来的虚拟现实体验”。(4)力道山并不是日本人,却通过职业摔跤这一虚构的媒介演绎出英勇的“日本人”,让表演增加了更多的真实性。
直到1970年代末以后,力道山的身世才得以公开,当时牛岛秀彦出版了详实的纪实报道,《花花公子》周刊介绍了力道山在其母国朝鲜所掀起的热潮。其实早在1950年代,在日朝鲜人群体就流传过关于他的出身的谣言,但是当时日本大众的意识介于“知道和不知道之间,即使知道也装作不知道”。最终,职业摔跤因为日本人来演绎的“日本人”的戏剧效果得以延续了下来。可以说,“朝鲜半岛出身的金信洛化名为百田光浩后,成功地演绎了‘作为日本人英雄的力道山’,而观众们演绎的则是‘遭遇战败冲击而具有劣等感的日本人’”。(5)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演绎“反美”戏码的“日本人”力道山,其身体来自日本曾经的殖民地朝鲜半岛,职业摔跤这一体育项目还是一项美式运动。而在摔跤场外的力道山自己的生活方式来看,他是彻头彻尾贯彻美国主义的代表人物。也就是说,战后日本掀起的“力道山热潮”是“日本人”以“手刀”绝技让“美国”吃尽苦头的表演,也是朝鲜半岛出身的人士扮演“日本人”的表演,而他本人同时又是美国主义的享受者和消费者。这一文化表现的多重性在力道山身上得到了集中体现。
力道山神话的终结以及电视的“去摔跤化”
进入1950年代后期,街头电视和家庭电视的比重开始发生逆转。在目睹了街头电视的揽客效应之后,餐饮店以及商店的店主们开始在室内设置电视机,以此来招揽生意,电视逐渐从街头走进商店,最后进入千家万户。这种收看电视场所的变化也促使电视这一媒介功能及意义发生了改变。其实早在1955年10月9日版的《朝日新闻》晚报就已经指出,街头电视的人气巅峰已过,电视的存在场所开始“从街头转向家庭”。(https://www.daowen.com)
对于平民而言,街头电视的时代尚未结束,但是其全盛期毋宁说已经过去。咖啡厅、餐饮店等争相配置电视机,电视机的销量因此突破了10万台。当民营电视台设置大量街头电视时,对于赞助商来说,街头电视的观众未必是其商品的核心购买阶层。但是,这些新的电视观众阶层同时也是商品潜在购买阶层。随着限时抢购活动的增加,预计不久之后,电视机销售的重心将开始向一般家庭转移。(6)
报道还预测,随着电视设置场所的变化,其节目内容也会发生相应变化。“体育直播之所以在电视节目中独占鳌头,是拜街头电视热潮所赐,虽然这一热潮尚未褪去,但是在家里悠闲自在观看的室内录制节目会越来越受欢迎。如今,民营电视台也开始推出过去赞助商不怎么感兴趣的节目。”受此趋势的影响,面向家庭的节目成为主流,新的赞助商亦如潮水般涌入电视台。
在这种新电视文化背景下,职业摔跤开始变得另类。当然,从受欢迎程度来看,职业摔跤节目的收视率仍然具有压倒性优势。例如,1960年10月,职业摔跤节目的收视率为50.3%,排在其后的是《灵犬莱西》(36.7%),二者之间收视率差距明显。至次年5月,职业摔跤的收视率甚至达到57.4%。(7)但与此同时,不少观众反映“摔跤节目无聊”“不适合在家里观看”等等。也就是说,虽然职业摔跤在收视率上仍然傲视群雄,但在家庭这种收视环境里,却开始被认为是不合时宜的节目。
进入这一时期以后,因职业摔跤直播而引发的事件的性质也发生了少许变化,相较于此前儿童模仿职业摔跤以及集体狂热引发的主动性安全事件,该时期的隐患则来自摔跤直播过程中,节目内容给电视观众带来的被动性安全事件。其中一例典型案例发生在1962年4月,一位正在观看力道山比赛直播的老人“因画面过于残暴导致休克性死亡”,该事件在当时的日本社会引起了强烈反响。实际上这位老人本身患有心脏病、哮喘等疾病,从力道山比赛节目的高收视率来看,其实也无法证明节目内容与病症之间的因果联系。但是,新闻媒体的报道却把焦点放在了职业摔跤“残暴性”的一面。
事件发生后的第二个月,大阪府警方建议电视台终止直播职业摔跤比赛,外加职业摔跤手卷入的暴力事件频发,职业摔跤的阴暗面,特别是脱离社会常轨的一面被放大。之后不久的1963年12月,力道山被黑社会组织团伙刺杀身亡,以他曾经所享受的狂热追捧而言,对这位“英雄”的死亡,媒体的报道实在过于冷淡。这个国家的人们已经与力道山的身体所象征的“战后”诀别了。
美智子的笑容与客厅的观众
在职业摔跤直播以及力道山的超高人气过后,进入1960年代,在电视节目发展过程中具有象征性意义的是1959年皇太子婚礼以及婚礼现场太子妃美智子的笑容。1958年,皇太子明仁与正田美智子公布婚约后,马上掀起了所谓“美智子热”的热潮,并加速了电视的爆发性普及。1958年5月,日本电视签约收视用户突破100万户,婚约公布后,当年年末到第二年签约数量激增,1959年4月增加至200万户,10月则达到300万户。这一时期全国各地民营电视台如雨后春笋般诞生,形成了民营播放的全国网络。这种播出方和收视方同时大幅增加的重要背景是1959年4月皇太子的婚礼游行,无数的电视台共同打造了一场空前的媒体盛宴。
从在街头围观力道山的摔跤直播的群众到在家中客厅观看太子妃笑容的日本国民,这一转变成为1960年代家庭剧与观众稳定关系的先驱。例如,1961年人气综艺节目《肥皂泡假期》(『シャボン玉ホリデー』)和《在梦中相见》(『夢で逢いましょう』)开始播出。同样是在1961年,家庭剧《咲子等一等》(『咲子さんちょっと』)开播,江利智惠美饰演一位平民妻子。在此基础上,TBS电视台陆续制作了以大家族为主线的《七人孙》(『七人の孫』)和《十一口之家》(『ただいま十一人』)等电视剧,此外,《坚韧的母亲》(『肝っ玉かあさん』,1968)和《时间到了》(『時間ですよ』,1970)等作品相继问世,TBS家庭剧的传统由此奠定。此外,NHK的大河剧《花之生涯》(『花の生涯』)于1963年开播,同期民营电视台亦开始拍摄大型历史剧,例如1960年代末播出的《水户黄门》(『水戸黄門』)和《大冈越前》(『大岡越前』)等。
在此背景下,在日播出的美国电视节目在经历了巅峰期后逐渐衰弱。最终,西部剧转到了深夜档,而黄金时间播出的则是清一色的日本家庭剧或历史剧。
在媒体文化变迁的过程中,有些人出色地适应了这种变化,而有些人则因为不能适应而消失于银屏。安田常雄以美空云雀和东尼谷作为正反两个案例来进行比较。“模仿美式唱腔的云雀,其歌曲很好地展现了占领期间平民的哀愁,由此奠定了其巨星之路,但是以1952年的《苹果小调》(「リンゴ追分」)为契机,其唱腔开始回归日式风格”。东尼谷在战后担任主持人兼歌舞杂耍演员,在占领军的俱乐部拥有超高人气,“他上着鲜红上衣、下穿纯白长裤,戴着黑框眼镜、留着短茬胡须,满口怪怪的‘东尼式英语’(Toniglish),还发明了如‘这样子啊’( さいざんす)、‘晚上好’(オコンバンワ)等风靡一时的流行语,批评日本是‘柏青哥国家’(8)”。他在1950年代中期备受欢迎,然而后来又很快就消失于公众视野。
安田认为东尼之所以在占领期获得民众的狂热支持,是因为他很好地演绎出了战败后民众道德扭曲、无秩序且带有自虐色彩的被占领心理,随着日本进入经济高速增长期以后,他这种类型的艺人就渐渐被社会所抛弃。(9)东尼以夸张的演技所展示的殖民地性与力道山在职业摔跤中呈现出的“反美”姿态其实互为表里。美空云雀虽然也同样以扭曲的被占领心理为背景,但后来她的歌曲却重构了日本这个国家的主体性,从而巩固了其国民巨星的地位。
(1) 猪瀬直樹『欲望のメディア』小学館、1990年。
(2) 玄界滩是日本九州西北部一带海域,与朝鲜半岛隔海相望。
(3) 『朝日新聞』、1955年11月30日。
(4) 川村卓「演じられた「力道山」、演じられた「日本人」」岡村正史編著『力道山と日本人』青弓社、2002年。
(5) 川村卓、「演じられた「力道山」、演じられた「日本人」」。
(6) 『朝日新聞』1955年10月9日。
(7) 民放五社調査研究会編『日本の視聴者·続』誠文堂新光社、1969年。
(8) 柏青哥是日本的一种弹珠赌博机。
(9) 安田常雄「アメリカニゼーションの光と影」中村正則他編『戦後思想と社会意識』岩波書店、199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