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战与反美民族主义：从朝鲜战争到反基地斗争
冷战与反美民族主义：从朝鲜战争到反基地斗争
朝鲜战争与战斗的反美主义
如此前三章所述，塑造战后日本大众意识的主流并非“反美”，而是“亲美”。尽管如此，“反美”仍然萦绕在主流大众意识的周边，与“亲美”互为表里，却又多次公然出现在大众意识的表层。这里值得注意的是，战后日本国内的“反美”不可能发展成为战时的天皇制民族主义那种规模的思潮。毋宁说，“反美”是由日本共产党、在日朝鲜人以及基地周边的农民等反抗美国对亚洲支配的人们强烈主张的口号。
在战后日本，右翼的“反美”之所以长期处于边缘地带，毫无疑问是由于天皇与麦克阿瑟“拥抱”的效果。战后，信奉天皇制的民族主义者们即使主张“反美”，但从逻辑上来看，他们不得不面对信奉“天皇”却又批判“天皇”的尴尬局面。为了遮蔽这一明显的矛盾，他们只能以欺瞒性的自我韬晦来敷衍。虽然这只是部分右翼势力的经历，但至少到1980年代，他们一直都只是一种边缘性的存在。
右翼的“反美”从理论上陷入了绝境。从1940年代末到1950年代，推动战斗性“反美”路线的主力成了日本共产党。当时日本共产党与苏联的关系密切，并基于这一背景而强化了“反美”的斗争，所以麦克阿瑟对共产党的行动加强了戒备。这种紧张局势的最高点发生在1950年5月30日，以日本共产党为中心的民主民族阵线在“人民广场”（即皇居前广场）集会，约12000名参与者与警察、美军士兵发生冲突，还发生了美军士兵遭群殴而受伤的事件。事件发生几天后，麦克阿瑟决定解除德田球一、野坂参三等共计24名共产党干部的公职，日后被称为“赤色清洗”（red purge）的运动由此开始。就在同一年的6月25日，朝鲜战争爆发。从日本共产党的视角来看，朝鲜战争是继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后在东亚地发生的又一次革命。受此潮流的影响，以“所感派”(1)为中心的共产党员加强地下活动，明确了反美武装斗争的激进路线。
朝鲜战争爆发之后，与上述共产党的动向相结合，在日本朝鲜人团体也强化了“反美”的行动。在日朝鲜共产主义者组织成立祖国防卫委员会、祖国防卫队，阻止从日本向朝鲜半岛运送武器弹药。此外，他们还要求美军撤出朝鲜半岛、抗议日本政府协助美国在朝鲜作战。对他们而言，祖国朝鲜正在遭受来自美帝国主义及其主导的联合国军的侵略，他们保卫祖国的方式就是攻击美国在日本的军事设施以及那些对美军给予协助的人。
这些团体组织的活动具体如下：发起联名签字运动、分发反战宣传单、鼓动美军特需工厂劳动者的消极怠工、在武器运送线路上静坐，甚至还组织了对承接美军单子的中小型工厂的袭击。这些活动日益激进，最终引发了一场小规模的武力冲突，即1952年的枚方、吹田事件。当时朝鲜共产党在日本的活动小组策划了一起爆炸未遂事件，攻击的目标是原日本陆军在大阪的工厂枚方制造所，因为他们得到消息说，小松制作所通过招标的方式在枚方制造所生产提供给朝鲜战场的炮弹。组织成员们还冲入吹田的调度站，攻击美军以及警察的车辆，甚至还发生了袭击积极与美军合作的日本要人等事件。
梁永厚针对该事件的具体发展脉络做了意味深长的说明。他指出，“大阪东部的生野、东成、布施等地中小型工厂林立，其中有一家名为‘亚细亚工业’的集束炸弹工厂，工厂主是一位前陆军中将，他委托周边小工厂生产炸弹。祖防队（祖国防卫队）则时常前往这些工厂迫使其机器停摆，妨碍其生产”。(2)在当时朝鲜战争的大背景下，这位前陆军中将从事武器制造的案例，毫无疑问会给人以旧日本帝国主义与美国军事体制相结合的印象，为了反对这种“结合”，在日朝鲜人就不得不去抗争，上述事件则是他们的代表性抗争事件。
道场亲信的研究中也谈到上述发言会的内容，但他同时指出，日本共产党主导的反美斗争的决定性弱点在于只是单纯地将从事军事生产的势力归结为“与美帝国主义相勾结的买办”，也就是说将对方置于“敌人”的阵营，并没有深入追究参与战争的“日本人”自身的问题。(3)在“美帝国主义”对阵“苏维埃”即“民主势力”这一冷战结构为的前提划分下，朝鲜同胞和广大日本人民被归到民主势力的范畴中，而日本的企业家则属于敌对势力的阵营。这种对立结构在沿袭冷战体制的同时也推动它本身的进一步强化，也可以说，他们的意识中缺少对日本社会自身责任意识的追问。在这样敌友二元对立的格局下，事实上大众最终反而是被推向了美国那一方，这也导致共产主义势力的孤立和颓势难以避免。(https://www.daowen.com)
以“反基地”为宗旨的反美
1950年代初期，“反美”在大众层面获得的支持，从1953年劳动节的报道标题《“反美清一色”的前夜祭》即可见一斑。在川崎市多摩川沿岸举办的劳动节前夜祭上，有约3万人参加活动，他们来自80个工会、左翼剧团以及市民团体，“有2000余人规模的合唱团，日本、冲绳地区、朝鲜等地的民族舞蹈……土方与志导演的大野外剧等在飞行灯照明以及绽放的烟花中湮没了整个会场，各类表演暗讽去年示威队伍遭到警察驱赶的事件，会场中到处响着‘美国佬滚回去’等清一色反美的口号”。(4)
但是，日本共产党以及在日共产主义者的“反美”斗争越是激进，就越有可能被战后日本人的大众意识所孤立。特别是在1953年7月朝鲜战争停战协定签署之后，以在东亚地区维持现状为前提的东西两阵营的国际秩序得以重构，以激进路线为宗旨的日本共产党越来越孤立，最终只能放弃“武装斗争”路线，也从引导人们“反美”意识的先锋位置上跌落下来。
日本共产党在1950年代初期领导的“反美”斗争是直接受到当时以朝鲜战争为背景的国际局势所左右。但是，日本国内几个地区持续性的反美斗争意识却是建立在“反基地”的脉络上。恰恰是“反基地”的口号，让1950年代日本的“反美”斗争比其他任何时代都更具有群众基础。当时正值《旧金山对日和约》签署后不久，日本各地还残存不少美军基地，对军事基地的不满和反对声音在全国范围内蔓延。正因不满的郁积广泛存在于大众群体中，才使1950年代的反基地斗争具备了超越党派界限的大众基础和持续性。
1953年6月的《读卖新闻》分期刊载了名为“反美与基地”的座谈会纪要，大宅壮一在座谈会上指出，近年来日本国内反美意识快速膨胀的原因主要是基地的侵害，主要表现在如下四个方面：本来应该是农业用地的土地却被美军基地大规模占有，基地产生的噪音干扰了周边的教学，美军粗鲁的驾驶引发了交通事故以及基地周边存在卖春等扰乱公序良俗的行为。(5)从整体基调上来看，该座谈会持中道偏保守的立场，但能够如此直接地讨论基地问题，可见基地作为反美意识的焦点问题在当时已经成为共识。
战后日本的1950年代可以说是反基地的时代。这一波反基地斗争的高潮是第三章所讨论的砂川斗争，除此之外还有石川县内滩、茨城县百里、山梨县北富士等日本全国各地展开的反对美军基地的斗争。进入1950年代后半期，则有板付、小牧、新潟、北富士、妙义、大高根、浅间、日本原等地卷起的风潮，在此大背景下与冲绳的“全岛斗争”遥相呼应。对于当局而言，这些斗争中最棘手的主角莫过于那些失去土地的农民，以农民们的联合斗争为基础，1950年代的“反美”即“反基地”斗争具备了大众运动的属性。
美国媒体也充分关注到了1950年代日本高涨的反美情绪，可见日本人的“反美”已经成为美国以及日本政府统治阶层的心腹之患。美国方面对此所采取的策略是将“反美”与“反基地”相切分，即判断“反基地”并不意味着“反美”。“反基地”是有明确受到侵害的当事人的真情流露，并不是真正的“反美”，当然更不表明广大日本人都共产主义化了。基于这一主张，他们认为只要基地问题能够得到解决，那么反美的情绪也就会随之消失。事实上，从某种程度而言的确如此。
(1) “所感派”是日本共产党中自1950年以后内部分裂出来的一个派系，其领袖为德田球一、野坂参三等人。所感派属亲中国派，在当时日共中是主流派。
(2) 姜在彦·朴慶植·梁永厚「連続座談会2「在日」50年を語る」『季刊 青丘』第22号、青丘文化社、1995年。
(3) 道場親信『占領と平和』青土社、2005年。
(4) 『読売新聞』1953年4月29日。
(5) 『読売新聞』1953年6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