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与情感

更新于 2026年10月10日 版权声明
小说与情感[1]

我们认为我们很文明、受过很高级的教育,因此非常文明。真滑稽。原因当然是,我们所有的文明都是一根单弦上弹出的竖琴声,最多也是两根或者三根弦上弹出来的。弹呀,弹呀,弹,叮叮,叮叮——当!这就是我们的文明,弹的永远是同一个调子。

这调子本身并不碍事,可怕的是调子里的那股独断专横气。永远是同一个调子,永远是同一个调子!“啊,当你的太太快乐得像只丰满可爱的鹧鸪,你怎么能去追求其他女子呢?”这时,丈夫把他的手扪在胸前的背心上,脸上露出一副惶恐的神色。“除了鹧鸪再没有别的吗?”他惊叫道。

Toujours perdrix[2]!时不时还会轮到那位太太当母鹅、当母牛、当牡蛎、当吃不起的悍妇。

我们在哪方面受过教育?说说看,我们都受过些什么教育?在政治方面,在地理方面,在历史方面,在机械方面,在软性饮料与烈性饮料方面,在社会经济与社会排场方面,咄!满满一大学的可怕的知识呢。

但是这全是没有巴黎的法兰西、没有王子的《哈姆雷特》、没有盖茅草的砖墙。因为我们对我们自己一无所知,或者说接近一无所知。过了几千几万年之后我们学会了怎样洗脸,怎样剪头发,就个人而言,那大概就是我们学到的全部知识。当然,就集体而言,我们作为一个物种已经拿细齿梳把这个圆圆的地球梳了个遍,而且几乎只伸了伸手就摘下了满天的星星。接下来做什么呢?我这个两条腿的人坐在这里,一副舍命脾气,能知天下事——信不信由你——火地岛、相对论、假象牙的合成方法、炭疽杆菌的形状、日食,还有鞋子的最新款式;但是正如打杂女佣说营养丰富的淡啤酒,这对我没啥子用啊!很久以前,英国老太太品没加糖酒的茶时还有一种说法:我心里面还是一点儿不少地觉得孤单单的!

我们的知识就像禁酒时期的啤酒,永远是淡淡的。但它远远比不上淡啤酒有营养。它给我们的不过是同样一种心里面孤单单的感觉。

我们自己的无知简直无可救药。我们能够一知半解地讲几句巴塔哥尼亚方言,于是我们就装着在这方面受过教育了。真是瞎扯!我穿的牛皮靴子也可以这样灵验地把我变成一头大公牛或者小公牛吧。哎!我们的教育就像我们的靴子一样徒有外表,而且带来的好处还要少得多!所有的教育怎么说都是表面文章。

我接人待物时是个什么样子?我应该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我头上顶着满满一废纸篓的观念,可是在我身体的另一个地方,却装着我本性的黑暗大陆,我各种各样的“情感”在那里惊涛骇浪似的颠来倒去。有了这么些情感,我连理一理头绪的机会都没有。它们有的作狮子吼叫,有的作蟒蛇盘绕,有的像雪白羊羔咩咩叫,有的像红雀鸣啭,有的像鱼儿寂然无声一滑即逝,有的像牡蛎时翕时合——瞧我!又往废纸篓里的理念堆里加了一张纸屑,想这样将教育之事做个了结。

恶狮朝我扑来,我就飞给它一个理念;毒蛇恶狠狠地瞪我一眼,我就递给它一本莫迪和桑基的赞美诗集[3],事态日趋恶化。

这些野性的东西是从我们内心深处那个最黑的非洲跑出来的。在黑夜里你能听到它们狂呼怒吼的声音。如果你是一位比利·桑迪[4]似的大猎手,你可以扛一杆特大号猎枪。不过,因为森林分布在我们所有人的内心深处,而且每一片森林里各种猛禽恶兽一应俱全,你可是寡不敌众啊。长久以来,为了清除心中的那片黑非洲,我们想尽了千方百计。我们一直在忙着寻找冰清玉洁的北极,忙着让巴塔哥尼亚人改宗基督教,忙着爱我们的邻居、想妙计将他们斩草除根,忙着静坐恭听、奔走呼喊。

但是,亲爱的读者,复仇之神正在擤着鼻子。尖啸声虽然被闷住了,但还是听得到一阵低沉的吼声从黑非洲传来。

我这里说的是情感,而不是感情。感情是我们多多少少辨认得出来的东西。我们看得见爱情,在敬神者眼里它像一只长满羊毛的羔羊,在渎神者眼里则像一件装饰品,一头穿着巴黎时装的堕落的黑豹。我们看得见恨,它像一条用铁链拴在窝里的狗。我们看得见恐惧,像一只发抖的猴子。我们看得见愤怒,像一头鼻子里拴着铁圈的公牛;而贪婪,则像一头猪。我们的感情就像驯化了的动物,高贵的像马,胆怯的像兔子,但是全都服从我们的差遣。兔子下了锅,马套进了车辕。因为我们是由环境决定的动物,所以必须填饱肚子,塞满口袋。

实用啊,实用!有实用的感情也有不实用的感情。不实用的我们就用链子拴住,或者在它们鼻子里圈一个铁环。实用的则是我们的心肝宝贝。爱情就是我们最宠爱的心肝宝贝。

在情感教育方面,我们的教育现状就是这般模样。在我们的语言里没有用来描写情感的词汇,因为对我们来说情感根本就不存在。

但是人是什么?他真的仅仅是一台用土豆和牛排做燃料的小发动机吗?他身上所有那些奇特的生命之流是由肉与土豆产生,然后变成所谓本能的吗?

受过教育!就我们的情感而言,我们甚至还没有降生呢!

你可以继续吃,吃到你膨胀起来,可以继续“进步”,直到你成了“进步”的代名词,然而在你的内心深处仍然有一片黑非洲,阵阵吼叫声与尖啸声从那里传过来。

人不是一架由因与果造出来的小小发动机。我们务必把头脑里的这种想法清除掉。人身上的因是一种我们永远也别想用尺子来量的东西。但是它的确存在,它是一个我们不曾探索过的奇特的黑暗大陆,因为我们根本就不承认它的存在。然而,它永远在我们身上,它是驱动我们人和我们时代前进的因。

我们的情感就是这个因在我们那片原始丛林里的第一次现形。时至今日,我们仍然不敢正视我们自己,我们一直背对着那片丛林,用布满钩钩刺刺的铁丝把它天罗地网似的围起来,宣称它不存在。

可是啊!正是因为有生命从我们那片阴暗的原始森林里出来,蹦蹦跳跳地进入我们的肢体和头脑,我们才得以生存下来。我们也许希望将蹦蹦跳跳而来的生命拒之门外。我们也许希望像我们那些驯化了的动物一样逆来顺受。但是让我们记住,即使我们的猫儿狗儿,也得代代进行驯化。它们不是一个天生驯服的物种。管制一旦取消,它们就不再百依百顺。它们不会自己驯化自己。

人是唯一一种处心积虑地自己驯化自己的动物。他成功了。但是这是一个没有止境的过程。驯服像烈性酒,会毁了酿酒者自己。驯服是管制带来的结果,但是被驯化的东西自己却丧失了管制力。它必须由外界来对它进行管制。人已经把自己驯服得俯首帖耳,还管自己的驯服叫作文明。真正的文明恐怕远不是这么回事。但人现在是驯服的,而驯服就意味着那种特有的控制力的丧失,丧失了为自己指明方向的力量。他无法替自己做出选择。他就像一匹温顺的马,在等待缰绳。

假设所有的马突然之间不受管束了,它们会做什么?它们会狂奔。但是假设它们被围在地里拉犁,被关在围场、畜栏和马厩里,它们又会怎么样?它们会精神错乱。(https://www.daowen.com)

后一种情况恰恰是人类所处的困境。他被驯服了,但又没有未驯服者来对他发号施令,为他指路引航。然而他又被关在他自己编织的遍地的铁丝网中。所以他只能精神错乱,只能走向堕落。

还有没有别的选择呢?如果说我们能在五分钟之内解除我们身上的枷锁,那是胡话。解除枷锁同样需要一个漫长的求索过程,需要慎之又慎地求索。如果说我们能砸碎围栏,猛冲到荒野里去,那也是胡话。已经没有更荒的荒野了,况且人是一条狗,会转过头来吃它自己吐的东西。[5]

假若我们仍不着手接通我们的源头活水,我们是会堕落的。而一经堕落,我们的情感就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放肆泛滥起来。它们会像秋光秋色一般缤纷消退。它们像风中落叶,预示着死亡的风暴即将来临。

这是无可奈何的事。人不可能驯服自己,又一直维持驯服状态。从他试图维持驯服的那一时刻起他就开始堕落,并且步入另一种野蛮——野蛮的毁灭,这可能会像秋风中的黄叶一样美丽一阵,但黄叶注定是要飘零腐烂的。

人驯服自己为的是学会让自己摆脱驯服。要文明化,我们就不可以否定自己的情感,留下一片空白。驯服不是文明。文明不仅仅是焚烧野林、垦荒种地。我们的文明几乎还没有意识到开垦灵魂是何等必要。接下来我们就漫无目的地播撒种子。但时至今日,我们做的还只是些焚林伐木、去草斩根的工作。就我们自己的灵魂而论,我们的文明所走的迄今还是一条毁灭之路。我们的灵魂仍是一片残株遍地、焦味满天的荒凉景象,东一洼碧水,西一座马口铁小棚,小铁炉在冒着青烟。

现在我们不得不再一次遍地撒种。我们不得不教化我们的情感。追随流俗,让乱麻一团的种种自由而堕落的情感一股脑儿地冒出来,这样的企图是带不来任何益处的。它不会给我们任何满足。

同时,心理分析家的那种做法也毫无用途。心理分析家最害怕的是人的内心深处那块原始的地方——如果真有上帝,它就在此地。犹太人对真正的人类本性——神秘的“自然人”——的那种由来已久的恐惧在心理分析家那里提高了声调,变成了尖叫。就像白痴流着唾液咬着自己的手腕,不见流血不松口。弗洛伊德之流对最古老的人类本性——与上帝还没有分家时的人类本性——的仇恨是刻骨铭心的,在心理分析家看来,这一本性就是恶魔,就是一群纠集在一起令人心惊肉跳的毒蛇。

这种幻象是堕落的驯服者眼里的歪曲的幻象,他们被驯服的过程是一部历时千百年的耻辱史。人类本性是永远驯服不了的,驯服者对它又是恨又是怕,但是那些在内心深处对它抱有崇敬之心的人却是无所畏惧的。

上帝就是人类本性中最古老的本性,他原本躲在黑暗的胸墙之后,藏在肚脐的封皮之下。后来人类嫌恶自己,于是就把上帝赶了出来,让他寄居在最遥远的太空中。

如今我们不得不走回头路。如今人类本性必须昂首挺胸地摆脱驯服。这既不是要人堕落腐朽,也不是要人任性胡来,而是要他让上帝回到人的胸墙之内原来的位置上去。上帝就在人体的最黑暗的大陆上。我们情感的第一缕暗光就是从他身上发射出来的,这暗光无言无语,但它绝对是言语的先导。这内心深处的光线是第一批信使,是我们人性中原始而荣耀的野兽,其声音在无言地回荡,永远在灵魂的暗道上无言地行走,但又充满令人心悦诚服的言辞。这就是我们内心深处的意义。

如今我们不得不教化自己,教育的方法不是定规立则,刻石铭文,而是用心倾听。不是倾听从芝加哥或者廷巴克图传来的喧嚷[6],而是倾听从我们身上血管中的暗道里高贵的野兽那里发出的声音,倾听从心灵的上帝那里发出的声音。朝里面听,朝里面听,不是要听到言语,也不是要听到灵感,而是要倾听内心深处的野兽——即情感——发出的哞哞之声,它们从暗红心脏中的上帝脚下出发,在血液的森林里漫游。

我们应该怎样开始教化我们的情感?该怎样开始?

其方法不是确立条条科学规律,不是确立条条宗教训诫,也不是确立条条哲学原理与前提。就连断言如此这般就是有福气的也不是。教育的方法根本就不是用言语。

如果说从黑暗的血管中我们自己的森林里发出的呼叫声太遥远,我们没办法听见,那么我们可以读一读真正的小说,在那里倾听。不要听作者高调的说教,小说中的人物在他们命运的阴暗树林里徘徊,我们要倾听的就是他们发出的低沉的却又是发自内心的召唤。

[1]本文作于1920年以后,1936年在《凤凰》中首次发表。

[2]法文:永远是鹧鸪。

[3]指莫迪(1837—1899年)与桑基(1840—1908年)作的《圣歌与独唱曲集》,二人均为美国福音教士与赞美诗作家,以在英美倡导信仰宗教复兴运动而著名。

[4]比利·桑迪(1862—1935年),美国福音教士,他布讲神谴的言辞非常动听,很能打动听众,故下文有“特大号猎枪”之说。

[5]《圣经·箴言》第26章中有“愚昧人行愚妄事,行了又行,就如狗转过来吃它所吐的”之语。此处为借用。

[6]指听收音机。《查泰莱夫人的情人》第10章中康妮对克利福德的收音机就抱有这种态度。“廷巴克图”为马里中部古城,泛指任何偏远古怪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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