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小说动手术或者扔一颗炸弹
当小宝贝、小天使还在摇篮中牙牙学语的时候,大家就谈论起他的未来;这是一个罗曼蒂克的、令人神往的题目。大家还同教士谈论起那位总算躺在床上奄奄一息了的坏老爷爷的未来。这一题目又勾起了你许多理还乱的情绪,这一回多半是害怕的情绪。
我们对小说做何感想呢?是想象未来辉煌的小说年代而感到欢欣鼓舞,还是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希望这个捣蛋鬼能多活些时日呢?小说是一位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老无赖,还是一个正围着自己的摇篮蹒跚学步的小乖乖呢?在对这一相当严肃的个案做出裁决之前我们不妨再将它打量一番。
现代小说是那个有着百十种面孔的魔鬼,枝繁叶茂,像棵树。像暹罗孪生子一样,它几乎是双重的。一方面是那种脸色苍白、自诩高雅、一本正经的小说,你不得不严肃地对待它;另一方面是那种像轻浮女子一般强扮笑脸、巧舌如簧的流行小说。
这会儿我们先给正经的百手巨人族这边的《尤利西斯》、理查森[2]小姐和普鲁斯特先生探探脉息;再给那边的《酋长》[3]、格雷[4]先生、钱伯斯[5]先生等摸摸心跳。《尤利西斯》是不是还在摇篮里?妈哟!脸色那么死灰!《尖屋顶》呢,是不是逗宝贝姑娘们开心的小玩具?还有普鲁斯特先生呢?不好!你听得见他们喉咙里临终时的痰响了。他们自己也听得见痰响。他们正津津有味地听着,试图确定痰响的音程是小三度还是大四度呢。真是幼稚。
于是乎,大家就有“严肃”小说读了,临终前的痛苦也要拖泥带水地写上十四卷[6],小说没死也快断气了,而作者却还兴味盎然地孩子气地陶醉其中。“我是觉得我的小脚趾痛了一下呢,还是没有痛过呢?”乔伊斯先生、理查森小姐还有普鲁斯特先生的每一个人物都这样问。我身上的气味是乳香、上等红茶与皮靴漆的混合味,还是没药树、熏猪肉和设得兰花呢的混合味呢?床边送终的听众等答案直等得打呵欠。啃过几百页之后,终于有一个阴沉沉的声音把答案传过来:“哪一种也不是,是一种奇臭无比的氯科利亚姆基气[7]。”听众们浑身上下直发抖,咕哝道:“和我自己感觉到的一模一样。”
这就是严肃小说的沉闷无味、气息奄奄,是懒婆娘裹脚似的滑稽戏。它把自我意识撕扯得如此又细又碎,以至于它们的大部分肉眼看不见了,你非得用鼻子去嗅不可。乔伊斯先生和理查森小姐在一千又一千的书页中把他们最琐细的感情撕成最纤巧的丝线,最后,你都觉得自己被织进了一块正在慢慢晃动的羊毛床垫中,被裹在周围的羊毛里的你也跟着在变成羊毛。
这不好,而且孩子气。一大把年纪的人了还自我陶醉、忸忸怩怩的,真是孩子气。十七岁的时候自我陶醉是在所难免的,二十七岁的时候也多少还有一点。但是如果到了三十七岁我们还有那么强烈的自我陶醉,那就只能说明我们发育迟缓。如果到了四十七岁还依然如故,那明摆着是老顽童。
严肃小说就有这么一股子老顽童气。它一心一意地孩子气地关注着的是“我是什么”。“我是这,我是那,我是其他。我的反应是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还有……”老天爷,要是我愿意把自己认真地打量一番,要是我愿意将自己的感情丝丝缕缕地分析一番,比如我解开手套上的纽扣,却不直截了当地说我解开纽扣,那么我接着往下写的不是一千页,而是一千个一千页。“真的,我越想这事儿,越觉得硬邦邦地说一句‘我解开手套上的纽扣’真粗野,真不文明。解纽扣怎么说也是一桩吸引人的历险啊!我先解开的纽扣是哪一颗来着?”等等,等等。
对他们自己,对他们感觉到和没感觉到的东西,对他们对每颗纽扣做出的冗长沉闷的反应,严肃小说中的人物就是如此如痴如醉;而它们的读者也将作者的发现引为心声,做出同样疯狂痴迷的反应:“那就是我!跟我一模一样!我正在这本书中寻找我自己呢!”咳,这岂止是送终,简直是料理后事。
得来个翻天覆地的变化将这种严肃小说从自我意识中解救出来。上一次大战使它更糟了。该怎么办?因为这可怜的东西真的还年轻。小说还从没有长大成人过。它还从没有长到懂事的年龄。它从来都在天真烂漫地向往着完美,可是一到最后一页就在为自己感到汗颜。这就是孩子气的表现。这孩子气的岁月真是漫长。同样把自己的青春期拖延到四十岁、五十岁甚至六十岁的青少年也太多太多!看来得在某个地方动动手术才行。
接下来是流行小说——《酋长》《巴比特》[8]、格雷小说之流。它们同样是自我陶醉,只不过对自己产生了更多的幻觉。女主角们的确觉得自己更可爱、更迷人、更纯洁。男主角们的确觉得自己更英勇、更勇敢、更有骑士风度、更有迷人风采。群氓在流行小说中“寻找自己”。可是如今他们寻找的自己有些滑稽。酋长手里握着鞭子,女主角背上留着鞭痕,他们崇拜着,崇拜着,最后鞭子不见了踪影,鞭痕却还若隐若现。
他们在流行小说中发现的自己怪有趣的。拿《如果冬天来临》[9]说吧,它的中心寓意就站不住脚:“你越是行善,就越是得到恶报,你也够可怜的。你是个大好人,可是老天爷不长眼。”《巴比特》却有另一种训条:“再去挣,挣一大笔,然后装出一副你也不知道那钱打哪儿来的样子。哄其他财迷都来效法效法,他们要能挣上那么多,高兴还来不及呢。这样你就胜过他们一筹了。”
让你膨胀起来的总是同一种发酵粉:不是苏打中和酒石,就是酒石被苏打中和。《酋长》中的女主角之类是痛遭鞭打,广受推崇。巴比特之流是腰缠万贯,顾影自怜。《如果冬天来临》的男主角等可爱得像喜鹊却被打入大牢。有的训诫是:不要太善良,你会因此而进监狱的。有的训诫是:没有挣够以前不要于心有愧,也没必要于心有愧。有的训诫是:人家没有穷追猛打,可不要接受他的崇拜。这样一来,你俩成了小小的同谋,也成了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同样是孩子气。长不大的青春少年。进了自我陶醉的老套,还在老套里痴迷和癫狂。人已步入中年老年,却还是一副青春少年的做派,就像《董贝父子》中那位疯疯癫癫的“克莉奥帕特拉”[10],咽最后一口气时还在唠叨着“玫瑰色的窗帘”。
小说还有未来吗?这可怜的老东西已经被堵到了一个又脏又乱的死角。它的出路只有两条:一条是跳墙,另一条是在墙上砸洞。换句话说,它必须成长起来。把这些孩子气的东西扔到一边去:“我爱不爱这个姑娘?”“我是不是又纯洁又甜美?”“我是先脱右边的手套还是先脱左边的手套?”“我母亲不喝我的新娘子给她煮的可可茶是不是毁了我一生?”尽管这个世界仍在拉锯似的问着这么些问题,做出那么些回答,但是我对它们真的再也提不起兴趣来。这些东西尽管我也曾经关心过,但现在完全是兴味索然。纯洁的感情与心理分析的绝技已经表演到了尽头。我已经完了。我听不出他们弹奏的都是什么曲调。但是对那些东西我既不是玩腻了,也不是看破了红尘。我只不过是转移了兴趣。
假如在这些东西的支架下面放一枚炸弹,爆炸之后我们会成个什么模样?我们想把什么感情带入新时代?什么感情将把我们支撑起来?当这些民主制的、工业化的、多愁善感的、“亲爱的带我去找妈妈”之类的事儿被炸成瓦砾之时,我们身上会有什么潜在的动力推动我们去建立新事物呢?(https://www.daowen.com)
“下一步怎么办?”这才是我感兴趣的。“目下如何?”则不能再引起我的兴趣。
如果大家想要追溯历史,寻找解决“下一步怎么办”的书籍的话,大家可以追溯到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的《对话录》是一些怪腔怪调的小小说。在我看来,世界上最大的遗憾莫过于哲学与小说的分家。自从神话时代以来,它们原本一直是一家的。后来,就像一对闹别扭的夫妻,小说与亚里士多德、阿奎那[11]以及那位可恶的康德分道扬镳了。结果,小说变得无病呻吟,哲学变得抽象枯燥。它们应该在小说中言归于好。
大家必须去寻找一种新动力才能发现人身上的新事物。如果想通过抽象的观念去寻找,那是注定要失败的。不行,哲学和宗教都顺着代数的风向走得太远:假设“X”代表绵羊,“Y”代表山羊;那么“X”减“Y”等于天堂,“X”加“Y”等于地球,“Y”减“X”等于地狱。你帮大忙了!但是“X”穿的衬衣是什么颜色呢?
小说是有前途的。它必须勇敢地运用新方法,而不是运用抽象的观念来解决新的比例问题;它必须运用真正的新感情,运用一整套的新感情把我们从老一套的感情中解救出来,使我们得到全新的表现。不要吊古伤今空发悲叹,也不要循着老路去虚构新感觉,而要砸破高墙,闹出一条路来。当然这样做人们会尖叫起来,惊呼亵渎神圣,因为当你被关在死角里的时间长了,你就会对死角里的呆滞与封闭习以为常,甚至会觉得那里面窒息得舒适,你那舒舒适适的墙上猛然冒出一个亮光光的洞来,你当然会惊恐不已。你害怕了。你连忙转过身来,背对着那股新鲜空气的寒流,好像它会要了你的命。但是慢慢地,一只接一只的绵羊从那洞子里钻了出去,发现外面的世界真精彩。
[1]本文最初发表于《文学文摘国际书评》1923年4月号,收入《凤凰》。
[2]理查森(1882—1957年),英国小说家,以在小说中最先运用“意识流”技巧而著称,著有长达十二部的《朝圣》,下文提到的《尖屋顶》(1915年)为第一部。
[3]英国女作家赫尔著的一部畅销的性感小说。
[4]格雷(1875—1939年),美国畅销小说家。
[5]钱伯斯(1865—1933年),美国小说家与插图画家。
[6]指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
[7]这是劳伦斯挖苦乔伊斯而生造的一个词,并无意义。
[8]美国作家辛克莱·刘易斯的一部长篇小说。
[9]美国作家亚瑟·哈钦森的小说,其男主角因为相信“正义”而备受屈辱与折磨。
[10]“克莉奥帕特拉”指董贝先生的续弦斯科顿太太,参见该书第27章与第41章。
[11]阿奎那(1225—1274年),中世纪意大利神学家和经院式哲学家,其神学与哲学被称为托马斯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