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与道德

更新于 2026年10月10日 版权声明
艺术与道德

所谓“艺术是不道德的”不过是熟见的诡计中的一种。你看,哪里的艺术家都赶着穿上爵士乐手的衬衣,将自己打扮得一副无视道德的样子,或者至少也是一副无视资产阶级道德的样子。

因为资产阶级被认为是道德的根源。我个人则觉得资产阶级在道德方面太斤斤计较了。

摆在皱皱巴巴的桌布上的一只大水罐与六只摇晃的苹果和资产阶级道德有什么关系呢?但我却注意到,不懂艺术之道的人大都觉得塞尚的静物写生真的有悖道德。他们认为这画不对头。

对他们来说,是不对头。

然而他们是怎么从细枝末节中感受到它是“不道德的”呢?

同样的图案,如果处理得合乎常理的话,桌布就成了罩着衣服的裸体,水罐则成了半遮半露的裸体,在为裸者而伤心落泪,这样就会立刻变得道德高尚。为什么?

也许从绘画中比从任何其他艺术中我们能更好地认识到,使人觉得合乎道德与不合乎道德的微妙差别是什么。这种道德本能人皆有之。

但是道德主要是习惯。人皆有之的道德本能主要是对一种旧习惯的感情上的辩护。

但是在塞尚的静物写生中,到底是什么惹怒了人皆有之的道德本能呢?这六只苹果与一只水罐妨碍了哪一种古老的习惯呢?

水罐不像水罐,苹果不像苹果,桌布也不那么像桌布。连我都画得比他的更像!

很有可能!那么为什么不把这幅画当作不成功的试笔打发掉得了?哪里来的这种愤怒与敌意?哪里来的这种嘲弄不满呢?

六只苹果、一只水罐和一张桌布不可能暗示有失检点的行为。它们不能,即使对弗洛伊德分子也不能。要不然,芸芸俗众才会觉得投合他们的口味呢。

那么,不道德的东西从哪里来呢?因为它的确来了。

因为在整个文明的进程中文明人都在强化一种古怪的习惯,到如今他已在这种习惯中麻木不仁了。用这种缓慢地形成的习惯看待事物就好比用照相机。

你不妨说,反射在视网膜上的物体永远像照片。可能是的。但我怀疑。无论视网膜上的图像是什么,它都不大可能是看到某一物体的人实际摄入的那一物体的图像。他并不是用他的心去看。他看到的是柯达相机教他看的东西。可是任凭人怎么努力,他也成不了一架柯达相机。

当一个孩子见到一个人时,他摄入的是什么印象?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嘴的牙齿、两条直的腿和两条直的胳膊,就好像一个象形文字的图形,各个时代的孩子都用这一图形来代表人。至少当我还是孩子时这种古老的象形文字是还在使用的。

这就是孩子真正看到的东西吗?

如果你所说的看是指有意识的记录,那么这就是孩子实际看到的东西。摄影式的图像好好地映在视网膜上。但是孩子才不会理会,就好像是被挡在门外。

经过了多少年代,人类一直在努力把映在视网膜上的图像按其原貌记录下来,抛弃楔形文字与象形文字。这样我们就将得到客观实在。

我们成功了。我们刚一获得成功,马上就发明了柯达相机来证实我们的成功。谎言能够在只有光线进去的暗盒中照出来吗?不可能!说谎是要费尽心机的。

原始人不能真正看见的颜色现在我们也看得见,而且还能把它套进光谱中。

我们看见了!我们用自己的眼睛看见了。

当我们看见一头红色的母牛,我们看见的就是一头红色的母牛。我们对此充满信心,因为无懈可击的柯达相机看见的和我们看见的一模一样。

但是假如我们天生都是瞎子,必须通过触摸它、嗅它、听它的哞哞声,通过“感受”它,才能得到一头红色母牛的图像,那么我们会觉得它像什么东西?它会在我们黑暗的头脑中留下什么样的图像呢?肯定是个相去甚远的东西!

随着人的眼光朝柯达相机的发展,人对自己的认识也在朝照片发展。原始人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副什么模样,因为他一直都生活在半黑暗之中。可是我们却学会了去认识,而且我们人人都对自己有了一种完全是柯达式的认识。

你给你的心上人拍下一张照片,她站在一片长满毛茛的地里,正对一头带着牛犊的红色母牛温情地微笑着,大着胆子把一片卷心菜叶伸过去。

无与伦比地优美,绝对地“真实”。这就是你的心上人,一点儿没走样地是她自己,正陶醉在一派绝对的客观真实中,既完整又完美,她周围的一切都在为她增光添彩,不容争辩。她真的是“一幅画”。

这就是我们形成的习惯:把一切都化作视觉图像。人人在自己眼里都是一张图片。换句话说,他是一个完整的客观的小现实,绝对在他自己身上获得完整,靠他自己而存在,立在图片的正中间。其他一切只是布景,只是背景。对每个男女来说,宇宙只是他(她)自己的那张绝对的小照片的布景。

自从希腊人首次识破“黑暗”的魔法以来的数千年中,人的清醒的自我一直是这么发展的。人已经学会认识自己。所以现在,他就是他所看到的东西。他就根据他自己的图像来塑造自己。

在以前,甚至在古埃及,人们都还没有学会实打实地认识。他们还在黑暗中摸索,既不确切地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自己身为何物。就像关在黑屋子里的人,他们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和在其他黑暗的存在物中涌动。

然而,我们学会了按我们自己的模样来认识自己,就像太阳看到的我们一样。柯达可以作证。我们用万能的眼光像无所不见的眼睛一样观看。而我们就是这样看到的模样:人人在他自己眼里都是一种身份、一种孤立的绝对,与由各种孤立的绝对组成的宇宙相对应。一张图片!一张柯达照片,是用万能的摄影胶片冲洗出来的。

我们获得了万能的眼光,甚至上帝能看到的也和我们看到的没有两样,只不过是像望远镜一样看得更远,或者像显微镜一样看得更细,但眼光相同。满眼都是真实的图像,每一个图像都局限于它自己。

我们行动起来就好像钻到了麻袋的底部,亲眼看见了柏拉图的“理念”,那照片似的完美景象就在这个麻袋宇宙的底部,一览无余。是我们自己的自我!(https://www.daowen.com)

凭我们自己的视觉图像来确定我们自己的身份,这种做法已经成了一种本能,这种习惯由来已久。照片上的我,看得见的我,就是我。

就在我们刚开始得其所哉时,有人捅娄子来了。塞尚提着他的水罐和苹果来了,这画不仅不像写生,还是一个活脱脱的谎言。柯达可以为证。

柯达相机会拍出各种各样的照片:朦胧的、有情调的、强光的、跳跃的——张张迥然有别。然而图像依然是图像。不同的只是阳光的强弱、雾气的浓淡、光与影的比例。

这只无所不见的眼睛用每一种强度和每一种可能的心绪来观照;乔托、提香、艾尔·格列柯、特纳,[1]各个千差万别,然而在这只无所不见的眼睛里,一切都是真实的图像。

然而塞尚的这幅静物写生却在与这只无所不见的眼睛故意作对。苹果在上帝的眼里不可能是这个样子,桌布不可能是这个样子,水罐也不可能是这个样子。所以,这幅画出了问题。

因为既然人是一个人格化的神身上生长出来的,那么他就因袭了这位人格化的神头脑里所有特性。所以,这只无所不见的人的眼睛现在就成了永恒的眼睛。

如果苹果在任何光线、环境或者情绪之中都不是那种样子,那么它们就不应该被画成那个样子。

噢,看——看——看!苹果在我的眼睛里就是那个样子!塞尚叫道。管它们看上去像什么,它们就是那个样子。

苹果永远都是苹果!众人的声音——也就是神的声音说。

有时它们是罪孽,有时它们是给头上的一击,有时它们是肚子痛,有时它们是馅饼上的一块,有时它们是拌鹅肉的调料……

但是你看不见肚子痛,也看不见罪孽和头上的一击。所以从这些角度来画苹果的话,画出来的很可能是或者近似于一幅塞尚的静物写生。

苹果在刺猬的眼里、在鸫的眼里、在吃草的母牛眼里、在牛顿爵士的眼里、在毛虫的眼里、在大黄蜂的眼里、在发现有个东西在海里浮动的鲭鱼的眼里分别是哪般模样呢?你们去猜吧。那是那个无所不见者肯定长着鲭鱼的眼睛,也长着人的眼睛。

而塞尚的不道德之处就在于:他开始看到了比柯达式的无所不见的人的眼睛更多的东西。如果你能在一只苹果里看到肚子痛和头顶上的一击,并且把这些东西画成图像,那就将柯达照相机与电影判了死刑,所以肯定是不道德的。

谈装饰与例证,有意味的形式,或者浑厚质感的价值,或者可塑性、动感、空间结构,或者杂色关系吧,尽管大谈特谈。在用餐快结束时你还可以强迫客人把菜单也吃掉。

艺术的任务现在是,将来仍然是在不同的关系中揭示事物的本质。也就是说,你必须在苹果中看出肚子在痛,牛顿爵士在敲头盖骨,看出昆虫产卵时在胀开那张湿润的厚肚皮,看出夏娃在望着挂在树上的禁果想尝尝味道。有了这些,再加上鲭鱼浮出水面时那淡灰蓝色的一瞥,方坦·拉图尔[2]画的苹果在你眼里就成了炸肉卷儿。

真正的艺术家并不用不道德来替代道德。相反,他总是用美好的道德来替代粗野的道德。一旦你懂得了一种美好的道德,粗野的道德就变得相对不道德了。

宇宙犹如大海父亲,犹如一条承载着一切的大河在缓缓地移动。我们在移动,漫漫岁月的岩石也在移动。因为我们在移动,永远在移动,没有任何可以明辨的方向,所以这种移动是没有我们看得见的中心的。对我们而言,这个中心时刻都在变动。甚至北极星也不固定在北极。去吧!我们面前已经无路可走!

除了与我们相伴而行、身处其间和相互作对的事物保持一种真实的关系之外,我们别无其他办法可想。苹果与月亮一样,依旧有看不见的一面。海洋中的潮汐运动会把它的另一面朝我们转过来,或者把我们朝它的另一面转过去。

除了与同他接触着的宇宙保持一种真实的关系之外,人别无其他办法。古时候有个拉美西斯,他能坐如磐石,对一切事物视而不见,周围的一切全凭内心来静静感受。米开朗琪罗的亚当第一次睁开眼睛,看得见九重天外那位毫无表情的老人。[3]特纳能够摸摸索索地爬进客观的光线世界张开着的嘴巴,爬得只剩一双脚后跟还隐约可见。正如大河裹挟着与它关系各不相同的人滚滚向前一样,人也必须这样度过他的一生。

每一种事物,包括有生命的和无生命的,都卷挟在它自己古怪的、缠绕着的涌流中滚滚而去,任何事物,甚至包括人、人格化的神,也包括人想象到、感受到或者认识到的一切,都不是固定不变或者持久永恒的。一切都在动。除非与其周围世界、与同它同流并进的事物处在活生生的、属于它自己的联系之中,任何东西都不是真实的、美好的或者正确的。

艺术构思是对创造的涌流中不同事物与不同因素之间的关系的认可。你不可能发明一种构思。你是在第四维度上认可它。那就是说,不仅要用上你的双眼,而且还要把你的血肉、你的筋骨融合进去。

古代埃及人与生机蓬勃的莽莽宇宙有一种美妙的关系,这种关系在现实中只是隐约可见。非洲黑人的视觉朦胧但血的感知却强烈,因而时至今日,他们仍然给我们以奇怪的形象,我们的眼睛看不清这种形象,但我们清楚他们压过我们一头。拉美西斯那默默无言的高大塑像宛如一滴水,多少世纪以来一直挂在黑暗之中,但是从未静止过。非洲人的偶像纹丝不动,栩栩如生地立在那里。然而这样一个一动不动的小木偶却比帕特农神庙[4]上所有的壁垣更能鼓动人心。它坐落在任何柯达相机也拍摄不到的地方。

至于我们,我们有柯达式的眼光,一切零散的东西要么聚在一起,要么快速晃动。就好比电影,上下抖动但绝不向前移动。[5]彼此不连贯的图像没完没了地变换着,嘎吱嘎吱地拼在一起,数英里长的“快照”全在晃动,但是每一张都不能向前移动或发生变化。一个死图像的万花筒在机械地摇晃。

我们所自吹自擂的“意识”的确就是这样由一些僵死的视觉图像构成的,和电影一样,没多少别的东西。

让塞尚的苹果永远从桌子上滚下去吧。它们按自身的规律活在自己的环境之中,而不是按柯达或者人的规律而生存。它们只是偶然地和人联系在一起。但对那些苹果而言,人绝不是绝对的。

我们与宇宙之间的一种新关系就意味着一种新道德。尝一口塞尚的那些摇晃的苹果吧,方坦·拉图尔的那些钉死了的苹果是所多玛[6]之果。假如现状是天堂,去尝这种新苹果的确是一种罪孽。但既然现状是牢狱而远非天堂,那么我们就阔步向前吧。

[1]乔托(1267—1337年),意大利画家和雕塑家,以叙述性构图和深入刻画人物心理著称;提香(1490?—1576年),意大利画家,擅长肖像画、宗教与神话题材画;艾尔·格列柯(1541—1614年),西班牙风格主义画家;特纳(1775—1851年),英国风景画家,擅长水彩画,融合油画与水彩技巧,追求光与色的效果。

[2]方坦·拉图尔(1836—1904年),法国画家,以静物与花卉画著称。

[3]指米开朗琪罗作于西斯廷教堂的壁画,画的是上帝造人的故事。

[4]雅典卫城里供奉希腊雅典娜女神的主神庙,建于公元前5世纪。

[5]劳伦斯那个时代的电影技术不成熟,就是这个特征。

[6]因居民罪恶深重而被上帝焚毁的古城,见《圣经·创世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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