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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久以来，人们常说到小说的终结：尤其是未来主义者、超现实主义者，以及大部分的先锋派。他们预见小说会消失在进步的道路上，让位给一个彻头彻尾崭新的未来，让位给一门与先前曾经存在过的任何东西都不相像的艺术。小说将被人以历史的正义之名埋葬，如同贫困、统治阶级、旧款汽车或大礼帽一样。

但是，如果塞万提斯是现代的奠基者，他的传承终结了，其意义在文学形式的历史上应该不止于单纯的交替；其传承的终结，宣告的应该是现代的终结。这正是为什么有人在宣读小说的讣告时，那种心满意足的微笑在我看来是无意义的。无意义，因为我已看过也经历过小说的死亡，小说残酷的死亡（死于查禁、审查、意识形态压制的种种手段），就在我度过大半生的那个世界（习惯上我们称之为极权的世界）。彼时，清清楚楚的，小说濒临灭亡；和现代西方一样濒临灭亡。小说作为这个世界的模型，奠基于人类事物的相对性与模糊暧昧，小说和极权的世界是互不相容的。这种不兼容，比异议分子与当朝红人之间、比区隔人权斗士与施刑者之间的不兼容还要深远，因为这不仅仅是政治或道德上的不兼容，这种不兼容，是本体论的（ontologique）。也就是说：根植于唯一真理的世界与模糊暧昧又相对的小说世界，是用全然不同的材料捏出来的。极权的真理排除相对性，排除怀疑，排除质疑，这真理与我称之为小说精神的东西也就永远无法和平共存。

可是，在共产主义体制的俄国，小说不也是以成千上万的巨大印量在发行，并且极受欢迎吗？是的，可这些小说不再延续那对于生命的征伐探索。这些小说不再发现任何一小块新的存在；只是跟着去确认一些人们已经说过的东西；而且，这种人云亦云的追认，蕴含着这些小说存在的理由、它们的光荣以及它们在所处社会里的功用。这些小说什么也没发现，它们不再参与我所说的小说的历史，亦即延续不断的发现；它们处于这个历史的外面，或者这么说：这些书是小说的历史终结之后的小说。(https://www.daowen.com)

约莫半个世纪前，小说的历史在共产主义体制的俄国中断了。俄国小说从果戈理到别雷[11]建立了伟大的成就，从这般伟大的成就来看，小说历史的中断是一桩巨大无比的事。因此，小说的死亡不是个荒诞的念头。小说的死亡已经发生了。而我们现在知道，小说是如何死亡的：并不是小说消失了，而是小说的历史中断了：身后只留下重复的时代，在这个时代里，小说复制着自己的形式，形式里的精神却已经被掏空了。所以，这是一场被隐匿的死亡，发生的时候无人察觉，也没有刺激到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