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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小说不是依着自身的内在逻辑,走到了路的尽头吗?小说不是已经穷尽了它的一切可能性、一切知识与一切形式吗?我听过人家拿那些耗竭已久的煤矿来比拟小说的历史,可是,小说的历史不是比较像墓地吗?里头埋藏着错失的机会和无人听闻的召唤,不是吗?这当中有四个召唤,我的感受特别深。
游戏的召唤——今天,在我看来,劳伦斯·斯特恩[12]的《项狄传》和德尼·狄德罗的《宿命论者雅克》可以说是十八世纪最伟大的两部小说作品,这两部小说的构思宛如一场壮丽的游戏。这是属于轻盈的两个顶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后来的小说都被逼真的要求、写实主义的背景描写、编年记事的严格规范给绑住了,因而放弃了这两部大师之作所蕴含的种种可能性,这些可能性可以缔造小说的另一种演变,不同于我们认识的演进历程(是的,我们也可以想象欧洲小说的另一种历史……)。
梦的召唤——十九世纪沉睡的想象力被弗兰茨·卡夫卡猝然唤醒,他所成就的,是后世的超现实主义者求索却不曾真正完成的:梦与真实的融合。这个巨大的发现与其说是一次演变的完成,不如说是一次意想不到的开放。它让人知道,小说是可以让想象力尽情爆发之地,就像在梦里;它也让人知道,关于逼真的要求看似无可避免,但小说可以摆脱它。
思想的召唤——穆齐尔与布洛赫把一种无比崇高且光芒四射的智力带上了小说的舞台。他们不是要把小说改造成哲学,而是在叙事的基础上运用所有理性的、非理性的、叙述的、沉思的可能手段,观照人类的存在;让小说成为至高无上的智力的结晶。他们的功绩,是完成了小说的历史?或者,该说是一趟漫长旅程的邀约?(https://www.daowen.com)
时间的召唤——终极悖论的时期激励着小说家不再把时间的问题局限于普鲁斯特的个人记忆,而是将之扩大为集体时间之谜,欧洲的时间之谜。欧洲转身回顾,为了瞻望过去,为了给自己做出总结,为了理解自己的历史,就像一个老人,一眼看清自己流逝的生命。由此,小说产生了这样的向往:它想要摆脱个人生命的时间限制,因为小说直到当时一直被安置其中;它想要把好几个历史年代放进它的空间里(阿拉贡[13]与富恩特斯[14]已经做过这样的尝试)。
但我无意预言小说未来的道路,我对此一无所知;我只想说:如果小说真的得消失,那不是因为它的气力耗尽了,而是因为它置身于一个不再属于它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