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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地球历史的统一——上帝恶毒地允许这个人文主义的梦想实现——随之而来的，是令人眩晕的简化进程。确实，简化所统领的白蚁大军长久以来一直啃噬着人类的生活：即便最伟大的爱情最后也会被简化成一副由淡淡回忆组成的骨架。但是现代社会的特性像恶魔似的，又强化了这个诅咒：人的生活被简化为它的社会功能；一个民族的历史被简化为几个事件，而这些事件又被简化成一个戴着有色眼镜的诠释；社会生活被简化为政治斗争，政治斗争又被简化为仅仅是地球上两大强权的对立。人置身于一个真正的简化的漩涡里，在其中，胡塞尔所说的“生活世界”宿命式地黯淡了，存在堕入了遗忘之中。

然而，倘若小说存在的理由是要把“生活世界”放在一个永恒的观照之下，并且帮我们对抗“存在的遗忘”，那么，今日小说的存在不是比过去任何时刻都更有必要吗？

是的，在我看来是这样的。但是，可惜啊，小说也不能幸免，它也被简化所统领的白蚁大军好好啃了一顿，这群白蚁不仅简化了世界的意义，也简化了作品的意义。小说（一如整个文化）渐渐掉进了媒体的手中；而媒体作为统一地球历史的代理人，时时刻刻强化着、导引汇流着简化的进程；媒体在全世界散布着相同的简单化事物与刻板印象，这些东西可以让大多数人接受，可以让所有人接受，可以让全人类接受。不同的机关刊物展现着不同的政治利益，但这并不重要。在这层表面差异的背后，有一种共同的精神主导着。只要翻一翻美国或欧洲的政论周刊，左派也好，右派也好，从《时代》周刊到《明镜》周刊；这些周刊对于生活都拥有相同的看法，反映在相同的目录排序方式、相同的专栏、相同的新闻格式、相同的语汇和相同的文体，反映在相同的艺术品位，以及用相同的等级去划分这些周刊觉得重要或微不足道的东西。这种大众传播媒体的共同精神隐身在它们形形色色的政治主张背后，这共同的精神，就是我们时代的精神。在我看来，这种精神与小说的精神相反。(https://www.daowen.com)

小说的精神是复杂的精神。每一部小说都对读者说：“事情比你想象的复杂。”这是小说的永恒真理，但是在简单快速响应的喧哗之中，这样的真理越来越少让人听见了，喧哗之声先于问题而行，并且拒斥了问题。对我们时代的精神来说，要么是安娜有理，要么是卡列宁有理，而塞万提斯却向我们诉说着知之不易，告诉我们真理是无从掌握的，可他老迈的智慧却看似笨重累赘又无用。

小说的精神是延续的精神：每一部作品都是对于先前所有作品的响应，每一部作品都蕴含着小说过往的全部经验。可是我们时代的精神却只盯着现时的事物，这些事物如此外扩，如此广泛，推斥着我们的视线所及的过去，也把时间简化为仅仅是现在的那一秒钟。小说被并入了这个体系，就不再是作品了（作品是要持续下去，可以连接过去与未来的东西），它成了与其他事件一样的现时事件，成了一个没有明天的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