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主义与现代主义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现代主义与现代主义[3]

在我们这个世纪所有伟大的小说家当中,布洛赫或许是最不出名的一个。这并不难理解。布洛赫才刚完成了《梦游者》,就看到了希特勒掌权,以及德意志文化生命的毁灭;五年之后,他离开奥地利,去了美国,在美国度过余生。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的作品失去了原本的读者大众,被剥夺了跟一个正常的文学生活接触的机会,也不再能够在时代里扮演作品的角色:在作品的周围聚集一个追随者与行家的读者社群,创造一个流派,影响其他作家。布洛赫跟穆齐尔和贡布罗维奇一样,他的作品迟了许久许久(直到作者死后)才被人发现(再发现),发现的那些人,跟布洛赫一样都对这种新的形式充满激情,换言之,就是有一种现代主义的导向。但是他们的现代主义跟布洛赫的并不相似。不是因为他们的现代主义出现得比较晚,比较先进;其间的差异来自两者各自的根源,来自两者各自面对现代世界的态度、美学。这个差异导致某种尴尬:布洛赫(跟穆齐尔和贡布罗维奇一样)是作为一个创新者而出现,但他并不符合现代主义常见的、公认的形象(因为,在二十世纪的下半叶,必须正视拥有系统化规范的现代主义,亦即大学里的现代主义,这么说吧,这个现代主义是正式领了牌照的)。

这个正牌的现代主义要求的,是诸如破坏小说形式等等。在布洛赫的观点里,小说形式的可能性远远不曾穷尽。

正牌的现代主义要小说摆脱人物的技法,对正牌的现代主义而言,小说人物终究不过是一个假面,毫无用处地遮掩著作者的面容。在布洛赫的人物里,作者的“我”是无从测知的。

正牌的现代主义摒弃了全体性的概念,相反的,这个词却被布洛赫刻意用来说:在过度分工、过分专业化的时代,小说是人还能和生活整体维持联系的最后据点。

依照正牌现代主义的说法,“现代”小说和“传统”小说(这里的“传统小说”是个篮子,这四个世纪的小说的所有阶段都被乱糟糟地集在里头)之间,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边界。在布洛赫的观点里,现代小说延续着相同的追索,一个自塞万提斯以降,所有伟大的小说家都曾经参与的追索。(https://www.daowen.com)

在正牌现代主义背后,有一种对于末日信仰的天真残留:一段历史终结,另一段(更好的)历史在一个全新的基础上开始。在布洛赫的作品里有一种感伤的自觉:一段历史正在完结,在这深深敌视着艺术(尤其是小说)演变的环境里。

[1]此处“严肃”和“不当一回事”的原文分别为sérieux和non-sérieux,是两个直接对反的词。

[2]即马丁·路德(Martin Luther,1483—1546),德国宗教改革家,十六世纪欧洲宗教改革运动的发起者。

[3]标题原文为Les modernismes,“现代主义”的复数形式。从下文可知作者采用复数的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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