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闲谈
闲谈作为言说,它的本性就具有揭示的倾向;在这个意义上,日常的已解释状态就是以闲谈为生的。这一闲谈的各种形态是完全地互不相同的,但它们却总是一种特殊的在-世界-中-存在的形态。就是说,此在在闲谈中迎合着常人,常人接管了那些人们认为是本真的、此在在其中进行着他们的决断的事务。如果我们要对常人的状态作一种展示,那么,在今天的世界上,这一点就是特别容易做到的。〔4〕
今天,人们在大会上裁决着(entscheidt)形而上学,甚或还裁决着更为高级的东西。对于一切将要作成的东西,今天的人们首先都要召集一个会议。人们会聚在一起并不断地会聚在一起,所有人都彼此期待着他人说出些什么东西,而即使他人并没有讲出什么来,这也是无关紧要的,因为人们现在毕竟已经说出了自己的看法。也许所有的发言者对于实际的情况都知之甚少,但人们还是觉得,通过“不理解”的积累,最终仍然可以透露出一种理解。所以今天就有这样的一批人,他们从一个会议赶赴另一个会议,且当此之际还以为真正地发生了什么事情,以为他们已经做成了什么事情;而另一方面,人们在根本上承受着工作的重压,要在闲谈中为他们本己的,然而并没有得到理解的无助状态寻求一条出路。我们不可以把关于以上现象的特征描述解释为一种道德上的说教或这一类的东西,这类解释在这里没有任何位置。在这里,我们所关心的仅仅是对那种在此在的结构中具有某种构成性作用的现象或可能性作出提示。在今天,我们并不是特别优先地熟悉这一现象。就其本质性结构而言,古代诡辩术无非就是这样的一种现象,尽管也许它在某些环节上还要更为精明。那种人们臆想中的与会-状态是特别充满危险的,因为(在大会中)人们bona fide ist(具有善良的信念),就是说,因为人们以为一切都在走向良好的秩序,而人们则有义务在大会中到场。这一贯穿于此在的相互共处之中的固有的闲谈具有一种揭示的功能,但现在却处于奇特的遮蔽样式中。
由于言说本身就进行着遮蔽,它是以一种不充分的方式进行着解释,所以,这种遮蔽就无需一种明确的说谎的意图——例如在言说中有意识地把某物冒充为某物。毋宁说,那种无根基的和重复不断的成说定论就足以把言说的实质意义,也就是把作为开觉状态之成型的解释转变成一种遮蔽。由于内在地放松了在原发的理解中去探询事质,闲谈从根子上就其本身而言就是遮蔽的。作为一种共享的行为,闲谈面对那些已公开的或有待公开的事情摆出一种观点、一种看法。世界之开显的阙失性样式就是世界之障蔽(Verstellen),而与现身情态之遮蔽相对应的样式就是颠倒(Verkehrung)。在先行地具有特定的情志方式、特定的感触方式的基础上,这样的一种现身情态就能以发展起来:它将此在颠倒成一种陌生的东西,寓于自身的存在状态被连根拔断,以至人们再也不是他们原本所是的东西了。障蔽和颠倒是一种沉沦样式的解释,进而是一种沉沦样式的此在开觉状态。(https://www.daowen.com)
与其说闲谈进行着揭示,还不如说它更多地起着一种遮蔽的作用。而当其阻碍着揭示,当其由于对一种“已经-完成-揭示”的认定(Verneintlichkeit)而阻碍着揭示时,闲谈尤其起着遮蔽的作用。只要此在首先持驻于常人之中,而常人在闲谈中具有了它的已解释状态,那么在此在的趋于常人的存在倾向中,正好就显出了趋于遮蔽的倾向。由于这一遮蔽逆一切清楚明确的意图而自行其是,在遮蔽中以及在走向遮蔽的倾向中,就显明了此在所具有的一种与此在本身同时既与的存在结构。在此在出自自己本身而生成的遮蔽中,显示出了我们称之为此在的与其自身的偏离(Abdrängung)这种固有的存在样式——一种与它的原本而源初的现身情态和展开状态的偏离。此在在它的作为日常状态的存在中远离其自身而自我偏离,这一存在样式就当被称作沉沦(Verfallen)。
“沉沦”这个用语所表达的是一种此在之发生的存在倾向,它也不应该被看作一种(道德)评价,好像此术语所标志的就是此在的一种暂时性出现的不好的品行,这样的品行应当受到指责而在人类文化的进步时代还有可能得到消除。恰如开觉状态、共在和之中-在一样,沉沦指的是一种对此在具有构成作用的存在结构,确切地说,沉沦就是属于之中-在的一种特殊现象,在这种现象之中此在首先不断地拥有它的存在。如果我们再度以世界与此在的“之间”为凭准来看待这个现象,那么就可以说,存在的这样一种在常人和闲谈中的驻留就陷入了一种连根拔断的飘荡状态。但这一除根正好就是那种构成了此在的顽强有力的日常状态的东西,正好就是一种沉沦(在沉沦中此在本身走向自我丧失)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