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第五个残篇极力使我们相信复活故事,关于当中的矛盾,我有如下的思考。
⊙基督复活的见证并不是向我们传布关于这些见证的证言的记载的那同一些【345】人。因为虽然在此一人和彼一人身上两种品格兼而有之,但不可辩驳的是,没有哪一个福音书作者在基督每一次出现时都曾在场。
⊙所以,这里可能有两类矛盾,即见证者当中的矛盾和这些见证的证言的记载者当中的矛盾。
⊙在见证当中存在着矛盾吗?只有当一个福音书作者关于他本人兼为其目击者的个别情况的记述自相矛盾的时候,或者至少当几个福音书作者就同一个每个人都曾在其现场的情况相互矛盾的时候,这类矛盾才可能存在。这类矛盾对于我是未知的。
⊙在见证当中曾经存在过矛盾吗?——表面上的矛盾是有的,为什么会没有呢?因为这有经验为证,情况绝对不可能不如此:几个见证中的每个人对同一件事,在同一个地方、同一个时间所见、所闻不会是相同的,因而也会有不同的叙述。因为每一个人的注意力都受到不同的影响。我甚至认为,同一个见证就他以完全预定的注意力所观察到的同一个事件在不同的时间都不可能提出同样的证言。因为人对同一事件的回忆在不同的时间是不一样的,除非他将他的证言背熟。不过,这样一来他所说的就不是他现在对这一事件的记忆了,而是他在记诵自己的证言时对它的记忆。
⊙在见证当中是否有真正的矛盾,即那些虽经公正的比较、仔细的解释仍不会消失的矛盾?——我们怎么会知道呢?我们甚至不知道,见证在当时是否受到过应有的讯问。至少并没有关于这一讯问的记录;在这一点上,作出肯定回答者与作出否定回答者有着同样多的理由。
⊙只是,作出否定回答者能够引用作出肯定回答者所不可能引用的非常合法的猜测,取决于这些见证之可信的证言的伟大审判案胜诉了。基督教战胜了外邦【346】的和犹太人的宗教。它来了。
⊙我们会容忍有人在过了两千年之后根据关于那些——从其胜诉推断——可信而又一致的证词之不完整、不一致的记载重新为我们修正这一胜诉的案件吗?绝不会容忍。
⊙相反,不要去管福音书作者的叙述中有好多矛盾!这并非见证的,而是历史撰写者的矛盾;并非证言的,而是关于这些证言的记载的矛盾。
⊙但圣灵在作出这些记载时起了作用。——言之有理;这是因为它推动每个人以他的良知良能按照他所知道的情况去记述。
⊙如果对一件事出现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这种必然情况呢?圣灵在他们提笔的瞬间应使他们的不同想象取得一致并正是因这种一致性而令人怀疑呢?还是它应允许保留这种现在已无关紧要的差别?
⊙要是有人说差别并非矛盾呢?它们不是矛盾的事,传到第二个和第三个人的口中就是矛盾了。在目击者看来为差别者,在那些从道听途说得知的人那里就变成了矛盾。
⊙只有持续存在的奇迹才有可能防止在福音书作者动笔写作以前的三四十年里所发生的关于复活的口头叙述的这种走样现象。但是,我们有什么权利设想这种奇迹?有什么东西迫切要求我们去设想它?
⊙凡是一味地为自己创造这样一种迫切要求的人,就会得到它。不过,他也应知他由此而承担的义务:消除在诸福音书作者的不同叙述中所存在的一切矛盾,通过一种比寻常的和合本(gewöhnliche Harmonien)[11]中采用的更加简易、更加自然的方式消除它们。
⊙这时,他不再过分依据其含义丰富的标题为他所熟知的这一和那一著作。狄顿(Ditton)[12]固然以展示方式(demonstrativisch)证明了来自复活的基督宗教真理,却完全略过了福音书作者的矛盾;这要么因为他相信这些矛盾早已以不容辩驳的方式消除了,——对此我深表怀疑;要么由于他认为他的展示哪怕在存在着种种矛盾的情况下仍可能保持着它的整个力量,——这也是我的想法。
⊙同样,谢洛克(Th.Sherlok【译按】1678-1761,伦敦主教)在其合法的《对复活见证的审察》(Prüfung der Zeugen der Auferstehung)一书中也采用这种方法。他强调,原初的见证理应得到完全的信任;但他没有讨论福音书作者们的叙述中所存在的矛盾。(https://www.daowen.com)
⊙唯一的威斯特(West)[13]自认为必须将这些矛盾部分地一起列入他的计划之内。可是,谁如果能够对他那种对同一些人物和现象的永恒复制感到心安,谁必然很难心安。
⊙最后,坚持认为福音书作者们写的字字句句都真实无妄的人在这里也大有用武之地。他不妨尝试一下,并回答我们这个残篇所指责的十个矛盾。不过,他应对所有这些矛盾作出回答。因为提出某种概然性的东西批驳此一或彼一矛盾,而对其余的矛盾则以胜利者得意洋洋的轻藐目光忽略过去,这并不叫回答。【348】
[1]【题解】《谈容忍自然神论者》发表三年之后——即1777年,莱辛在他主编的《历史与文学——沃尔芬比特尔公爵图书馆珍本书选辑》的第四辑以整辑的篇幅又发表了五个残篇,并冠以总标题:《佚名作者手稿选录续篇——论启示》(【中译编者按】原文见Herbert G.Göpfert主编《莱辛文集》第七卷,页332-457)。五个残篇的标题依次为:《布道坛上对理性的诋毁》、《不可能有所有人都可能有理由相信的启示》、《以色列人过红海》、《旧约诸书之写作并非为了启示一种宗教》、《论复活史实》。诸残篇之后是莱辛写的《编者的反对意见》,表明莱辛有意与佚名作者的许多命题划清界限。后来,莱辛将这里所发表的见解写入《论人类教育》的前53条。
[2]诺勒(J.A.Nollet,1700-1770),法国物理学家,他证明放电现象来源于正负两个元素,而富兰克林却设想存在一股电流体。莱辛以此形象说明了关于上帝究竟为单体还是双体抑或三体的神学争论毫无意义。
[3]大多数圣经学者认为,《马可福音》成文最早,约在公元70年;使徒书信中保罗致帖撒罗尼迦人的书信最早,约写成于公元50年。
[4]施图尔姆(J.Ch.Sturm,1635-1703),德国数学家和物理学家,著有Mathesis compendiaria tabulis comprehensa(《数学表解手册》)。
[5]【译按】erbetene Grundsatze:直译意为乞求而来的原则——牵强附会的原则。莱辛译自拉丁文petitiones principii,意为其前提尚待证明,亦可译为窃取原则。
[6]这里列举的四位神学家都有疏解圣经的专著传世。克莱尔(Jean Le Clerc,1657-1736),法国神学家;卡尔梅(Augustin Calmet,1672-1757),法国天主教本笃会士、神学家;梭林(J.Saurin,1677-1730),法国新教神学家;里林塔尔(Th.Ch.Lilienthal),德国神学家。
[7]通俗本(Vulgata):古代圣经学家哲罗姆(Hieronymus,约342-420)根据希伯来基本文本翻译成拉丁文的圣经。
[8]【原注】参阅尼布尔的《阿拉伯纪游》,页414。【译按】尼布尔(Carsten Niebuhr,1735-1815)奉丹麦国王之命航海至中东,米歇里斯曾期待这次航海取得的知识能帮助他理解旧约,结果使他失望。
[9]【译按】超度性的宗教亦可译为“使人获得永福的宗教”,这是一个重要的宗教史概念。莱辛认为,这个意义上的“启示”也可用于非基督教的宗教。
[10]【译按】这段话之后,莱辛转录了他于1780年完成并匿名发表的重要论文《论人类教育》的前53条(全文共100条),在此从略。
[11]寻常的和合本,自2世纪以来便力求完成的福音书和合本(Evangelienharmormien),它在尽可能消除种种矛盾的情况下,将四种福音书汇集成一种连贯的叙述,不同于对观福音。
[12]狄顿(H.Ditton,1675-1715),新教教士、数学家,著有:A discousse concerning the resurrection of Jesu Christ(《论基督复活》),London 1712。
[13]威斯特(G.West,1703-1756),英国作家,著有Observatious on the hisrory and the evisence of the resurrection of Jesu Christ(《关于耶稣复活史实和确定性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