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葛茨之二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反葛茨之二

但愿我们乐于打一场没有预期性胜利的战争!

——卢卡(Luc.)[15]

首席牧师先生:

复活节前夜的傍晚,我收到您针对我的《某些初酿》,说我间接和直接地心怀敌意攻击我们最神圣的宗教云云——如果这并非您的第一次谎言的话;[16]我恰好有时间品尝这可口的初酿。这将为我添些节日气氛!——我想。它味道不错。愿上帝保佑,后酿到时候也是这种味道,也如此可口!

可是,这是些什么东西呀!首席牧师先生在《某些初酿》——我倒愿意作些变通,称为《初酿的某些东西》——中非常严肃而有力地指责我使用Equivoken(双关语)和玩文字游戏。[17]尽管如此,我又在做这种可恶的事,双关地、文字游戏般地使用vorläufig和Vorlauf;在事先一点儿也没有说明,我所理解的初酿(Vorlauf)来自葡萄榨机还是蒸馏器(【译按】葡萄榨机榨出葡萄原汁,蒸馏器初酿成酒)。

请您,首席牧师先生,始终能宽恕我这个已成为我的另一本性的弱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风格,正如每个人有自己的鼻子;嘲笑一个诚实人的鼻子,【484】哪怕它生得怪模怪样,既不礼貌,也有失基督徒的品格。我没有形成另外一种风格,有什么办法呢?我自知我不会装假,也自知,每当我对一个论题思考得最为透彻时,我的风格也最愿意作最不寻常的惊险跳跃。愈是设法通过冷静沉思掌握这个论题,我的风格往往也愈狂放姿肆地对待材料。

重要的并不在于如何写,而在于如何思考。您大概不至认为,在闪烁、艳丽的文词下蕴含的必然是模棱两可、意义不确的内容吧?您大概不至认为,除了使用最本然、最一般、最平庸的词语的人,任何人都不可能正确而有针对性地思考吧?您大概不至认为,以某种方式竭力设法给冷静的象征性理念加进自然符号所具有的某些温暖和生命力,绝对会损害真理吧?

将伤口之深不是归因于剑的锋利,而是归因于剑的光亮,实在可笑!可见,将我们的对手从真理那里得到的压倒我们的优势归因于他华丽的风格,同样实在可笑!我没见过有哪一种华采风格其光彩不是或多或少来自真理。只有真理才焕发真正的光彩,它必定至少也是作为陪衬的讽刺和揶揄的基础。

可见,您让我们讨论的是那——真理,而并非风格。我将自己的风格公诸世人之前(当然,剧院可能使我的风格受到了些许损害)。我很了解造成自己的风格不同于其他某些人的风格的主要错误;凡过分引人注目的,都是错误。但错误并不多,我无须像奥维德[18]那样,恳求要为他清除一切错误的艺术法官单单保护这唯一一个错误。因为,这并非奥维德的错误,而是他的原罪:他徜佯于自己的隐喻中,经常罗织模拟,又特别喜欢不时以寓意细细描绘一个隐喻;于是,奥维德往往纠缠于离题过远、很容易改变的tertia comparationis(比较点)[19]而不【485】得脱身。在我的戏剧作品中,这种错误也许更有过之而无不及,因为,出于对话的考虑,我们习惯于特别注意每一华丽词藻的使用,因为,现实交往的对话进程很少受理性而几乎总是受想象控制,在这种对话中,绝大多数的转折肯定来自这人或那人所用的隐喻。如果通过模仿给予应有的观察,这种现象本身其实赋予对话以圆熟和真实。可是,人们在隐喻中发现那股最容易推动我们的语流以前,往往必须进行多么长久、多么细致的观察呵!所以,戏剧恰恰造就不出最优秀的散文作家,这是极其自然的事。我甚至认为,西塞罗虽说得上是位较好的对话体作家,但在他其余行文连贯的作品中,(对话)却未必同样优美。在这些作品中,他的思路仍然是那同一种在对话中无时无刻不在变化的思路。行文连贯的作品的思路要求稳健的、保持均衡的步调;对话的思路则不时要求跳跃。一个跳高的人很难成为优秀、平稳的舞蹈家。

首席牧师先生,这是我的风格,但我的风格并非我的逻辑。——可是,我的逻辑自然也理应是构成我的风格的东西,即一种戏剧逻辑(Theaterlogik)!您如此说。不过,您愿意说什么就说什么:好的逻辑始终是好的,人们可以将它用到自己愿意用的地方,甚至运用的方式也是同样的。谁在一出喜剧中表现出逻辑,肯定也不会在一篇布道词中没有逻辑;同样,在一篇布道词中缺少逻辑的人,绝不可能藉助逻辑完成一出甚至仅仅勉强过得去的喜剧,哪怕他也许是天下最机灵的滑稽鬼。您是否认为,亚伯拉罕神甫[20]创作了优秀的喜剧?肯定不会,因为,他的布道词太蹩脚了。可是,谁会怀疑莫利哀和莎士比亚会写出和宣讲优秀的布道词——假若他们当年没有写戏剧而是登上布道坛?【486】当您,首席牧师先生,因善良的施洛塞[21]写喜剧而从巩固信仰的角度迫害他时,产生了两个问题。其一,一个布道师可否写喜剧?我的回答是:为什么不可以?只要他能够写。其二,一个喜剧作家可否写布道词?我的回答是:为什么不可以?只要他愿意写。(https://www.daowen.com)

然而,所有这些饶舌有什么意思呢?当前风格和戏剧的贫瘠与我何干?何况,现在我又面对着一个如此可怕的刑事裁判所呢?他——我那毫无怜悯之心的控告者——站在那边,散发着血腥味,声嘶力竭高喊要判罪。我这个头脑简单的小人物站在他身边,静静地在为他捡着衣服上的羽毛。

我不得不激动,我必须激动——否则,我的沉着、我的冷漠本身,就应该使我受到谴责。什么?首席牧师先生?您居然如此无耻,指控我间接和直接攻击基督宗教?是什么阻止我著文告知世界,您现在在我身上发现并诅咒的异端邪说,是我以前从您口中听见和学到的呢?是什么阻止我如此做呢?一种谬误本来只配以谬误来对待。可是,我不致像您那样无耻,这阻止了我。我不敢说出我无法证明的东西,而您——您整整七天都在做着您本应只在一个星期中的一天做的事。您喋喋不休、恶语伤人,声嘶力竭地咆哮:至于论据和佐证,则是布道坛的事。

葛茨的烂书有着诋毁性的标题——可是,其内容如何?无非是登在《志愿者论坛》或者只配登在那上面的一些可怜书评。哦,不错!还有一锅我早已放在猫跟前的第三次温过的粥[22]。尽管如此,首席牧师的基督宗教中的孩子们,仍旧必须让人将这被闻过、舔过多次的粥喂进嘴里。

一个正派的学者——且不说一个神学家——再次将已经被批驳过的指控用这样一个标题送到世人面前,丝毫不顾及别人的批驳,这可以理解吗?——“他大概对这些批驳一无所知吧?”——不,他知道!他很清楚这些批驳。他【487】听说过,只是还不曾读过。他是否认为有必要对此作出回答,这要到复活节以后才见分晓。[23]

可是在此期间,首席牧师先生,在此期间,您为什么残忍地重复您的指控?而且以如此尖刻的口吻重复?这么说,您是全能的了?您是真实无妄的了?这么说,在我的批驳中,绝不可能有什么证明我无辜的东西了?绝不可能有什么促使您收回您的部分指控的东西了?这么说,您一旦如此、完全如此看一个事物,您就认定,您自此一直到永远都如此看它了?

您,首席牧师先生,以这唯一一个特征在我面前站着,有血有肉。您在节前没有时间听取被告的辩护。但您却重申您的指控,并心安理得地将被告的名字钉在绞架上。在节后、节后,您将视被告辩护的情况而考虑是否取下他的名字!

对这样一个人还可能保持哪怕最低限度的尊敬吗?——一个第三者也许还可能。但被这些石块瞄准头颅的人,做不到。对这样一个人,难道不可以动用所有武器?有什么武器还可能比他那种做法更阴险?

不过,首席牧师先生,您无须担心,我不致超越报复的界限。我远远没有接触到这个界限,尽管我在写到您时如此冷嘲热讽、如此鄙夷、如此轻邈。您或许能够在我身上发现一个不合礼俗的对手的行为,但您绝不可能认为我是不道德的对手。

这种区别,这种极端重要的不合礼俗与不道德之间的区别,应永远留在我们中间,虽然就其来源而言,这两个词也许有着完全相同的涵义。我要设法最大限度地揭露您这种不道德的讨论方式,这也许可能以不合礼俗的方式进行。【488】现在,我这张纸已经写满了;您每次从我这里得到的东西,不会多于一张纸。这桶您想用来溺死我的臭水,我不妨让它一滴一滴流在您的光头上。【4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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