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葛茨之四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反葛茨之四

不懂拉丁文的蠢人,绝非蠢不可及。

——罗哈斯[30]

可是,假如这事完全可能在没有那事的情况下发生呢?假如“基督宗教”完全可能“客观上从自由思想家们的异议中吸取一切好处,主观上又不担心会产生最微小的害处呢?”

这固然更好。可是,以怎样的方式?靠什么手段?——在这里,有人出了一个点子,为了达到尽可能的彻底性,它听起来非常迂腐。别人也许只是嗤之以鼻,而我,我还要对它考察一番。因为在我看来,迂腐几乎就是建议。

此人说,争论只应以学者的语言进行,这大概是约定俗成的。“写拉丁文,你们这些先生们!写拉丁文!是的!谁在班里较常人勤奋,谁就会拉丁文!”[31]

不要说下去了,副院长先生(【译按】指贝恩),不然,人们就看穿您的真实用心了。您太想多一次机会推荐您可爱的拉丁文了。“孩子们,学习拉丁文,学习拉丁文!对宗教提出的所有异议,都是用拉丁文写的!即便你们自己不愿意写,你们一定也得认识已写成的拉丁文呀”,于是,孩子们便学起拉丁文来,一直学得七窍生烟。

我曾说过,我不仅要对这个办法嗤之以鼻,还要考察它一番。——我很担心,认识已写成的拉丁文的结果,也可能就是对宗教提出的异议。果真如此,这也不是我的过错。好了,我要认真地、按部就班地着手考察了。【496】据说:凡要针对宗教写作,便只可用拉丁文写,以便普通人不致被激怒。——

按这种说法,在那些普通人颇为熟悉拉丁文的国家——如波兰、匈牙利,针对宗教提出异议就必须用希腊文写作了?——当然!在这些国家,甚至也要普及希腊语了,这是多么美妙的教育手法哟!这样一来,在其他国家为反对宗教而写成的拉丁文书籍理所当然不会进入这些国家了。

可是,这就重又回到了我极力避免的令人嗤之以鼻的事!“即便这个建议在波兰和匈牙利无效,又有何妨?它首先会在德国有效呀”。

是吗?会有效?一个既不可行、又不合理;不明智、也没有基督教性质的建议,能够有效吗?这正是我要尽力认真来证明的东西。(https://www.daowen.com)

我姑且以其可行性作为我的前提。于是,我必须承认,就此可能、也可以颁布一项帝国法律。因为,一项低于帝国法律的禁令不会产生任何实效。在神圣罗马帝国全境,如果有针对神圣的事物用罗马钦定文字以外的文字写作,必将处以极刑,或者至少处以永久监禁,只给清水和面包,不供墨水和笔。一旦此项法律以神圣罗马帝国的名义颁布,还会不可行吗?

很好,就算这可行。但合理吗?一项法律让无能力做某事的人去做那事,将有此能力的人排除在外,会是合理的吗?谁看得出,这种情况会在这里发生?莫非正是拉丁文本身提供了对宗教产生和表达怀疑的能力?正是拉丁文文献本身无一例外地剥夺了所有人的这种能力?难道不可能有不懂拉丁文却能认真且善于思考的人?难道就没有懂拉丁文的笨伯、傻瓜?我并不愿坚持罗哈斯的想法——即:拉丁文恰恰造成真正的傻瓜;但也造就不出真正的哲学家。【497】——此外,这里谈的究竟是一种什么程度的拉丁文?是一直达到写作能力的拉丁文。假若不会用拉丁文写作的培根[32]对宗教持有怀疑,他就不得不将这怀疑压在心头?如此说来,每个能拼凑一张拉丁文要点的教师都享有培根所没有的许可了?我并不认为,培根抱有怀特[33]那样的想法,后者恰恰认为,凡自认为用一种外语比用自己的母语能够更清楚表达自己的见解,其实是头脑乖谬、思想怪僻的表现。尽管如此,培根也许会想:我想写拉丁文,可我做不到;我做得到,可我不喜欢。假若一些人知道他们写的是怎样一种拉丁文,将更少有人写拉丁文了。当然,他们有时不得已而为之。必须写,也许对语言有益,却绝不会有助于阐发事理。

仅从因小失大这一点看,这种不合理的法律是不明智的;不过,只是从这一点上看,它才是不明智的吗?它不明智,难道不也是由于它必然会使普通人对人们不敢当着他的面做的一件好事产生疑惑吗?假如懂拉丁文的人们通过翻译告诉普通人这件事的考察结果,只是他们认为有益的部分呢?这法律不明智,不也是由于它正好增加了它应防止的损害吗?对宗教的异议应该用拉丁文写出来,以便只在较少的人当中造成损害。真的只在较少的人当中吗?不错,在任何只有某一阶层的人使用拉丁文的国家里,是如此,可是,在整个欧洲呢?在全世界呢?这就很难说了。在整个欧洲,懂拉丁文而又不能抵制和克服可能产生的怀疑的种种恶劣影响的人,不是也会多于个别国家中那些不懂拉丁文、同样意志薄弱的人?对于魔鬼而言,灵魂就是灵魂;换言之,如果魔鬼能区别开众多灵魂,他更会从中得到好处。例如,魔鬼可以用一个只能够靠德文来诱惑的德国【498】人米歇尔(Michel)的灵魂换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法国人或者英国人的灵魂。他可以用干烤肉换熏肉。

这不明智的法律肯定会得到魔鬼的赞成票,假如除此之外,它不是同时还具有非基督教性质的话——这一点由其不合理便可推知。我所理解的非基督教性质,是指与基督宗教的精神、与其终极目的相矛盾的东西。所谓基督宗教的终极目的,就我的理解而言——请首席牧师葛茨先生容许我妄下断语,并非我们的那种随便来自任何地方的永福,而是我们经由自己的彻悟而达到的永福;这种彻悟不仅作为条件,而且作为构成永福的成分(Ingredienz zur Seligkeif),是必不可少的;它最终是我们的整个永福之所在。可见,宁可不为众多人的彻悟尽力,也不愿做或许会激怒少数人的事,这多么违背基督教精神呵!这些从不曾是基督徒的少数人必然永远不会成为基督徒,他们只是在基督徒的名义下过着浑浑噩噩的生活;这一部分可鄙的基督徒始终应被推到较好的一部分人要赖以走向光明之途的洞口前。要么,这最可鄙的一部分人不是最少数?他们是否因其众多就必须受到保护?人们以往宣讲的究竟是怎样一种基督教呢?大多数人甚至并没有因此而追随理应追随的真正的基督教呀?在这些名义上的基督徒中,如果有几个人被激怒了,其中有几个人被用其母语写成的表达自由思想的文章鼓动,公然宣称,他们不愿再做他们从不曾是的人,这又有什么可怕呢?德尔图良曾问——我现在借他的话问:Nonne ab ipso Domino quidam discentium scandalizati diverterunt(不是曾有几个门徒生主的气而离开他吗)?要是一个人在自己开始行动、尤其开始写作之前,自认为事先得调查清楚,他的行动和写作是否会在这里激怒一个信仰不坚定的人,在那里坚定一个无神论者,又在另一个地方为寻求遮羞布的恶人提供了遮羞布,那他干脆不要行动和写作好了。我虽然并不愿意故意踩死一条小虫;但是,当【499】我偶然即将踩死一条小虫而自知将被当成罪孽的时候,我不知道这时我除了一动不动还有其他什么对策,我的肢体僵持在原有状态,生命顿时停止。在躯体上展开的具有破坏性的每个动作都生死攸关,它会由于带给我生命而带给这条小虫死亡:这时是不要死亡和动作呢?还是要死亡和动作?

要求宗教的敌人只可使用拉丁文而不可使用其他任何一种语言的愿望,便是如此急欲成为法律的愿望!现在的情况既已如此,那么,这种愿望一旦成为法律,对真理所作的一切考察的前景又将如何呢?——思想暴政的老虎最凶狠,所幸尚被幽禁起来,但愿人们能从其露出的利爪来判断吧!

我在这里指的是首席牧师先生在79页和80页就这一点所说的话。所有这种种可以允许人对宗教提出异议的限制和条件究竟要达到什么目的,谁如果还嗅不出来,谁的鼻炎就有些过重了。

“可以允许”,文中说,“始终可以允许有理智而又成熟稳重的人对基督宗教、甚至对圣经提出谦逊的异议”。——可是,什么人是成熟稳重和有理智的,应由谁裁定?难道只有具有足够的理智去审慎思考因自己的直言不讳而可能招致的迫害,才算是有理智的人?难道只有安闲地坐在其职务稳稳地安放给他的舒适靠背椅上,从而由衷地希望其他人尽管其坐席不太柔软、却仍应安闲地坐着,才算是成熟稳重的人?所谓谦逊的异议,难道只是谦逊地不触及对象要害的异议?只是谦逊地阐释而并不一定要求得到回答的异议?

这里指的想必是后一种异议,因为,首席牧师先生继续说:“这些都将是必要【500】的,以便教师们保持紧张状态——”原来如此?只是为了这个缘故?这么说来,对宗教提出的一切争议只是一种课业练习,只是对着镜子自我撕打?只要考试委员会主席(【译按】指硕士和博士学位公开考试委员会主席)给主考人一个暗示,只要主考人发现应试者没有什么可回答的,只要他发现主席先生饿得慌,以致应试者自己也无法以应有的镇静和程序作出回答,这时,答辩就必须结束?主席和主考人就必须相互友好地奔向餐厅,大嚼一顿?——不,不,因为,首席牧师还补充说:“以便防止出现从九到十五世纪几乎使基督教完全灭亡的那段静止时代。”——妙极了!可是,首席牧师先生是否知道,即便在那个野蛮时代,仍然对基督宗教提出了比教士们有兴致回答的多得多的异议?首席牧师先生是否考虑过,那个时代之所以对基督宗教具有灾难性,并不是因为没有人产生怀疑,而是因为,没有人敢于公开表露这种怀疑,而是因为,那是首席牧师先生要求我们的时代也应如是的时代?【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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