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葛茨之六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反葛茨之六

一个如此巨大的城市的最高教士加在我们头上的事绝非小事。

——哲罗姆:《反鲁菲努斯》(adv.Ruffinum)[37]

我曾指出(见《反葛茨之三》),从尚未受到扼制的理性对宗教提出的怀疑和异议中,宗教客观上得到的益处是基本的和巨大的,因而,一切更多担心而并非实际上产生的主观上的害处可以略过不计。这是至为清楚的,因为,主观上的害处只持续到客观上的益处开始显露之时,在这一瞬间,客观上的益处随即开始成为主观上的益处。——我曾指出,对其真正利益深为了解的教会,因此不可想到应以某种方式去限制反宗教的自由——无论在这种反对活动所表达的语言方面,还是涉及到反对活动藉以进行的人物,都不可限制(《反葛茨之四》)。——我曾指出,反对活动不应触及的各点中,应尽可能少地容许例外(《反葛茨之五》);否则会产生对宗教更有害的怀疑,这种害处肯定会大于对例外诸点的怀疑可能带给宗教的害处。

既然由此证明,教会绝不可想要有权将为反对教会而写的文章——不论它们可能有着怎样的性质——扼杀于襁褓之中,或者根本不容其问世,除非经过教化其作者们而使之回心向善;既然为反对教会而写的文章不过流露出这些作者们的错误,而这些作者们享受着这样一些人的保护——他们乐于给予那些违背旨在使我们沦亡的意志而向我们表【509】示善意:那么,怎么可以将其文章中没有流露出什么错误的人视为敌人呢?他们不过公开披露别人的错误罢了,以便尽可能快地从中取得益处。出版者出版一本具有自由思想倾向的书,怎么可能担心教会甚至会惩罚他而不惩罚该书作者?

哲罗姆曾将一部按自己的判断对真正的基督宗教最为有害的著作从希腊文翻译出来——这就是奥利金的πε图示ὶ 图示图示χ图示ν(《论首要原理》);请注意这里是翻译!翻译比单纯的出版更有过之吧。——另一位译者鲁菲努斯的译文过分修饰、过多阉割,哲罗姆想要将奥利金的著作从这种译文中解救出来,将其全貌及其全部蛊惑力量展示给拉丁世界——将这部危险的著作翻译出来,这时,某个schola tyrannica(学阀)指责他,说他心灵中似乎有一股应受惩罚的怒气,哲罗姆当时是怎样回答的呢?O impudentiam singularem!Accusant medicum,quod venena prodiderit(真是无耻之极!他们在控告一个将毒药介绍给世人的医生)。我当然不知道,哲罗姆用schola tyrannica这个词究竟要指谁。不过,令人惊奇的是,当时,在基督教的教师当中也已经有如葛茨之流了!我本人也作出了类似的回答(【原注】参阅《反葛茨之一》,页42):“因为我向卫生顾问报告悄悄袭来的病毒,就说我将瘟疫带进了国门吗?”

当然,在开始出版残稿时,我并不知道或者没有吐露我为解释自己的行为似乎想利用的情况,在当时,我没有或者不可能考虑到这种情况。我还不知道,或者还没有披露,这本书早已经有了——在许多地方都有了,通过手抄本之所以没有留下些微印象,不过因为这种印象还没有引起人的注意。不过,我也只是似乎想利用这种【510】可以为我自己开脱的情况而已。

不利用这种情况,我也足以解释自己的行为,因为,我间或从佚名作者的作品中公布了一段完全无可指责的段落,随后,有人要求我披露更多的内容。当然,我愿意授人以更多罅隙。

我愿直言不讳地承认,即便没有人提出要求,我也会做我已经做过的事。只不过我也许会稍稍推迟一段时间而已。

因为,我对每一撰写成文的书和只是写就的文稿怀有膜拜式的敬重,如果我认识到这些书的作者想以此教化和愉悦世人的话。一旦我看到死亡或者其他——勤劳的人无力改变的——原因使许多善良的意愿落空时,我非常难过;我感到自己立即陷入这样的心境,就像无愧于人这个名称的每个人看到一个弃儿——这个人并不满足于绝不可再对孩子落井下石,让孩子不受伤害、不受搅扰地躺在被发现的地方,而是让人或者亲自抱他进弃儿收容所,让他至少可以受洗得到一个名字。当他觉得这弃儿比别的弃儿对他笑得更甜美,比别的弃儿更牢地抓他手指时,自然也就觉得这弃儿更可爱了。

这至少正是我愿望的,因为,即便因此而必须梳理许多故纸,使之能够承载一种不朽精神的踪迹,又有何妨?我至少愿意能够将所有和每个遭遗弃的精神产儿统统送进巨大的、为他们准备的印刷收容院,如果事实上我只将其中的少数几个送了进去,责任肯定并不单单在我。我在做自己能做的事,每个人应做的仅此而已。我为什么将这一而非那一弃儿送进去,为什么不得不让更健康、更友善的弃儿徒然地抓紧我的手指,原因往往也并不单单在我身上,大都有许多不易察觉的次要原因的巧合,所以,人们有理由说:habent sua【511】fata libelli(书有自己的命运)。[38](https://www.daowen.com)

可是,我在想到自己的这个弱点时——不知道我是否应该说,正是因这个弱点,我生来便是图书管理员,或者生来便放荡不羁,变成了天然的图书管理员——在想到自己的这个弱点时,我决不可能不同时怀着幸运感赞赏自己的个人处境。我非常幸运,我能够在这里而非另外一个地方当图书管理员。我非常幸运,我是这一主人而非那一主人的图书管理员。

在公元最初几个世纪撰文反基督教的异教哲学家中,波菲利[39]无疑是最危险的,根据种种推测,也是最机智和最有学问的。他的κατὰ χ图示ιστιαν图示ν(《反基督教徒》)有十五卷之多,按康士但丁(Constantius)和狄奥多西(Theodosius)的命令,被悉心寻查、收缴、销毁,甚至连一点儿残篇都没有留给我们。即便三十多个专门撰文批驳他的作者的作品——其中不乏声名显赫的人物的作品——也散失了,原因大概是,他们过多、过长地引用了其对手的理应被销毁的文章。假如佛斯力图使萨尔维乌斯相信的事属实,[40]即在某个地方——在佛罗伦萨医学图书馆中,还存放着一套波菲利的危险著作,但保存得至为严密,不许人阅读、不许人披露任何一点儿内容,说真的,即便果真如此,我也不想当佛罗伦萨那家图书馆的馆长——哪怕同时还可以当大公爵,也不干。不过,在下述条件下,我愿意接受这两个差使:我可以迅即取消一项对真理和基督教如此有害的禁令,可以迅即在我的大公爵宫中印刷波菲利的书,然后,我可以迅即将这个已成为我的思想负担的大公爵职司交给有关当局。【512】

阿贝拉尔就是我在上面[41]想到的那种人,当时我说,即便在那个野蛮的时代,对基督宗教提出的异议也超过僧侣们有兴致回答的数量,这些僧侣贪图简便和舒适,随时准备将胆敢公开其异议的人送到所有魔鬼呆的地方。人们相信,尽管圣伯尔纳[42]针对阿贝拉尔的许多文章挑起种种争论,尽管有一套阿波伊斯(Amboise)冒着不小的危险为阿贝拉尔编辑出版的文集,尽管马尔滕和杜兰以及佩茨[43]继这部文集之后又出版了一些作品,我们仍然缺少那部从中首先可以一窥阿贝拉尔宗教观的作品。[44]阿基利[45]发现了——我不知道在哪家图书馆——它的一份抄本,并想付印发表。然而,阿基利事前应该或者必须就此与其他学者——无疑也包括本笃会士——商讨,于是,付印之事便不可能有什么结果。这部侥幸发现的著作——阿贝拉尔in quo,genio suo indulgens,omnia christianae religionis mysteria in utramque partem versat(在其中完全发挥出自己的天赋,从两种观点论述了基督宗教的奥秘)——被压在了永恒的阴山之下。[46]阿基利发现的抄本流落到马尔滕和杜兰之手;这两个人虽然曾救出许多历史和神学废纸,使之免于沦亡,却无意为世界更多保存一点儿废纸,因为,这只是哲学废纸。可怜的废纸呀!但愿上帝让你落到我手里,我肯定会将你印出来,尽管我肯定不是本笃会士!可是,只要当本笃会士就能够看到更多类似的手抄本,我几乎愿意当其中一员。即便我在第一年就立即被驱逐出会,又有何妨?

我肯定会有如此下场。因为,我要印出而修会又拒不支持的东西太多了。旧路德派会深切感念我;我永远不可能相信,一条维护教宗等级制度的准则,能够【513】同样维护真正的基督教。

“不过,所有这一切只是想通过人们感到无法抗拒的恶的诱惑来为一种恶行辩解。既然你的弱点是收容被遗弃的手抄本,你就应为你的弱点受难。好了,这些手抄文稿绝不可有片言只字印出来,因为,它至少像《耶稣的故事》[47]那么坏”。

真是一个绝好的批注!这么说,《耶稣的故事》本来也是绝对不可出版的了?这么说,那些在我们当中介绍、通过出版介绍这本书的人,就不是基督徒了?当然,那个最早将这本书几乎是放在基督徒眼皮底下的人,只是一个改宗的犹太人。可是,波尔切图斯[48]呢?路德呢?而瓦根塞尔,这个人居然认为,必须抢救希伯来文原本哪!这个鲁莽、阴险的瓦根塞尔!要不是他,在千万犹太人中几乎不会有一个人读到《耶稣的故事》,可是,现在所有人都能读到了。这人何以能在上帝审判台前为自己辩解,这邪恶的瓦根塞尔!正是从这个版本中,可恶的伏尔泰节录了他认为荒唐可笑的段落;假如他不得不在莱蒙都斯[49]或者波尔切图斯的古老印本中去搜寻书籍,他也许就不会做这事了。

不是吗?首席牧师先生?我补充一句:假若瓦根塞尔将这本亵渎上帝的书不是用希伯来文和拉丁文,而是用希伯来文和德文出版,他也一定会将这事搁置下来的。这是一个小小的例证,说明只用拉丁文发表反宗教的著作,好处多么广泛。对吗,首席牧师先生?

可是,首席牧师先生,瓦根塞尔在为其《撒旦的火箭》写的详尽前言中,为自己作了很有力的辩护。您可否容许我从中引用我觉得自己也被包含于其中的唯一一段话?这段话以寥寥数语概括了整个前言的主旨:

但是,深有学养而诚笃的人们以往和当今都认为,对于异端的著作,不仅有理由阅读,还应公开他们的见解,以引语、节录的形式或者全文发表他们写的书,大多附以批注,有时也可以不加批注;甚至可以转述无神论者的亵渎性言论。(【译按】原文为拉丁文)【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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