驳葛茨之七
人们不可以只注意一个诚实人在为什么事业辩护,还应看他是出于什么理由和以什么精神为此辩护。
——昆体良(Quinctilianus)[50]
牧师先生将大为光火,因为,我在步步向他逼进,以便最后将他推入他再也无法逃开的死角。现在,在我还没有将他完全包围以前,他就在想方设法逃开我了,他说:“哎,谁说单纯印书的事呢?印刷的东西当然可以如此这般地美化。真正的犯罪在于残稿的编订出版者同时承担了作者的律师职司(Advokatur)”。
律师职司?作者的律师职司?我的佚名作者拥有怎样一种由我代他承担的律师职司?——律师职司是被允许在某些法庭上进行某些诉讼的授权。对于我的佚名作者在某个地方拥有这样的授权,我一无所知。人们也许可以将这理解为他在公众面前为健康的人类理智辩护的权利。然而,这种权利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是每个人自动赋予自己的,无须长久等待从别人那里接受过来。它既非肉摊子,也不是牧师职司。
对善良的首席牧师先生说的话竟如此吹毛求疵!对他的话难道只密切注意在说些什么,不是更应注意他想说些什么吗?他想说的是,我承担了佚名作者的律师,我自命为佚名作者的律师。这才是他想说的,我敢以十赌一,哪怕推车夫对他的话也不会有别的理解。
他确实也如此说过!但愿我能看清这条路的走向。因为在这里,条条大道都是【516】通向四面八方的。当然,假若我知道首席牧师先生对自己所说的律师做何理解,我就会很快找到切入他的思想的快捷方式。
首席牧师先生在这里会奇迹般地做出完全正确的理解吗?他所了解、他意之所指的,难道是真正的律师?他意之所指,难道是这一名称之下的诚实人——通晓法律、只受理他确信其正义的诉讼的诚实人?——不,不,他不可能是指这种人。因为,我从未说过,我认为佚名作者的整个论题——完全保持原状的整个论题——既善且真。我从未讲过这种话,我恰恰讲过与此相反的话。我曾说过并证明,虽然佚名作者在许许多多个别论点上言之成理,并保持这一合理性,但在整体上讲,从中得不出他似乎想从中推断出的东西。
请容我不揣冒昧补充说明一个看起来类似自夸的情况。我只要求公正的读者了解种种有时需要这类迫于无奈的情况;我只要求有感情的读者能感觉到,在相当程度上,我正处在这种情况之下。——我不仅并未明确地说,我赞同佚名作者的见解;一直到我着手出版残稿的时侯,我也不曾写过或者公开说过有可能使我被怀疑为基督宗教的暗藏敌人的片言只语。相反,我却写过不只一篇短文,这些短文章不仅从总体上指出了基督宗教的教义及其导师最光彩夺目的一面,而且还特别为基督教-路德宗的正统信仰辩护,反驳天主教、苏西尼派和新派别(Neulinge)对它的攻击。
关于这些短文,首席牧师先生本人绝大部分都熟悉,他以前爱在口头和书面上为此对我表示赞许。现在,他怎么会突然将我看成了魔鬼?在他看来,这个魔鬼虽然没有以光明天使的形象出现,至少乔装打扮,做出一个不算最【517】坏的人的模样。自从我与他不再呼吸同一种空气以来,莫非我真的发生了突变?自从我们分别以来,我渴望而又有机会获取到的更多、更好的知识和见解,使我变得更目光短浅、更恶劣了?现在,当更柔和的风将我吹向我像他那样怀着愉快心情希望到达并登陆的港湾时,难道我会因疏忽而搁浅在我血气方刚、充满急风暴雨的年代曾避开过的礁石上?肯定不会,肯定不会,我还是同一个人,首席牧师先生却不再以同样的目光看我了,愤怒控制了他的视觉,愤怒使他亢奋起来。怎么会变成这样?谁会相信我讲的这些事呢?Tantaene animis coelestibus irae(众神的灵魂中竟如此震怒)?(【原注】维吉尔:《埃涅阿斯纪》,卷一,11)——不过,在喝汤之前,我没有必要进甜点。(https://www.daowen.com)
让我回到律师职司这个题目上来。我要说的是:与其当事人就悬而未决的争端同心同德的律师——真正的、根本意义上的律师,不是我,也不可能是我。我甚至也不是这样一种人:对当事人的事的正义性只有一点儿印象,却出于友谊或者其他原因而与他一起驶向充满险恶的海洋去碰运气,甚至决心利用第一个风向使他在某个地方顺利上岸。因为,佚名作者并非我的朋友;我甚至不知道,除了一种欲求,世上还有什么东西能够推动我发表他的手稿,而没有发表其他50份同样既不使我感到厌恶、也不至花费我多大力气的手稿;这种欲求便是:尽可能快地看到——在我有生之年看到——它受到应有的批驳。
上帝明鉴!我认定我有这个欲求,因为,我直到现在还愿展示它,所以,并非空洞的遁词。诚然,这种欲求是自私的,极其自私。因为,我很希望从世人的批驳中得到某些东西;我需要这种批驳。作为图书馆长,我读佚名作者的残稿,这已欠公允;其中不少地方使我陷于困惑和不安,这完全自然。残稿包含着的某些东西,是我有限的分辨力和学养无法中肯剖析的。我处处——即便在千【518】里之外也——看不见得到解答的机会。首席牧师先生当然想象不到,这样一种求解答而不得的窘况,使一个热爱真理的人感到多么急躁不安。
我对于我难道无关紧要?对于我自己在我认为可以摆脱窘况的地方去寻找摆脱之道,我不负有义务?除了在公众当中,我又可能在哪里更容易寻求这摆脱之道呢?我很清楚,为了更多人的幸福,一个人理应牺牲他自己有限的幸福。可是,也应牺牲自己永恒的幸福?在上帝与人面前,有什么东西能够束缚我,宁可忍受种种疑惑的折磨,也不愿因公开这些疑惑而激怒信仰薄弱者?——但愿首席牧师先生能够回答我。
我的确并没有获得特别的准许,可以从委托我管理的文献宝藏中向世人披露这类灼人的火炭。我认为,这种特别的准许同时包括在我最仁慈的主人垂顾赐予我的一般准许[51]之内。如果我基于这一认识而做了有辱他的信任的事,我只哀叹我晦气,甘愿受惩罚。为此而落入公正的正义之手,我心甘情愿,如果上帝保佑我不受愤怒的教士之手的打击的话!
如果我趁此机会在这里承认,佚名作者自己不愿匆忙走到公众面前,这位愤怒的教士还有什么话可讲?我现在将他拖到了公众面前,不仅不是他的意愿,而且违背他的意愿。这种担心是因一篇小引的开头一段话引起的,这篇小引夹在他的手稿之中,我在决心担当起将他引向世人的工作之前,就看见了。这段话全文如下:[52]
我现在为之撰写小引的著作,早在多年前就已经脱稿。但我在反复审阅的过程中作了某些增删或者修改。可以说,使我自己的情绪【519】得到抚慰——这从一开始便是我为什么要将我所想所思的记载下来的动因;事后,我也从没有蓄意要以自己的认识迷惑世人或者为造成动荡提供契机。我这部著作尽可以秘而不宣,只供富有理智的朋友们使用;就我个人的意愿而言,在时代变得更开明之前,我不会付印公之于众。我宁可让普通民众在一段时间里滞留于踟蹰疑惑,也不愿以真理——尽管我并没有责任——激怒他们,使他们陷入激愤的宗教狂热;宁可让智者为了安宁而投合、容忍和沉默地面对时下占主导地位的见解和习俗,也不愿让他和其他人因过早发表言论招致不幸。我必须预先说明,其中所包含的命题,不合教理课本的要求,而是局限于对上帝的理性崇拜与对人类之爱和美德的实践这一框架内。不过,既然我想充分倾听我自己的心声和我产生的怀疑的叩问,所以,我便不可避免地要寻根究底地考察曾使我产生某些不满的信仰:它是否能够与真理规则兼容共存?
路德和所有的圣徒啊!首席牧师先生,您看这多么明白!不是吗?您再也不至认为我该受惩罚吧?佚名作者虽然有着种种自由思想,却始终如此诚实,他并不想以自己的见解搞乱世界人心;至于我,我才不顾及闻所未闻的见解会扰乱世界。佚名作者是个多么平和的人,他一点不想带来动荡;至于我,我才不理会一切动荡,关于这种事,首席牧师先生,您最清楚,为了我们最神圣的宗教的声誉,哪怕只是在一个城市引起动荡,也将会使一个忠诚而勤奋的灵魂辅导者感到莫大的烦恼。佚名作者是个谨小慎微的人,不愿以真理激怒人;至于我,我根本不相信会有这种激怒人的事;我确信,并非人们提出来仅供考察的真理,而是人要求立即付诸实【520】践的真理,才可能使普通民众陷入激愤的宗教狂热。佚名作者是个聪明人,不愿以过早发表的言论为自己、为他人招来不幸;至于我,我像个狂人,首先将我自己的安全孤注一掷,因为我认为,只要是有依据的言论,对人类便不应有过早之虑。我的佚名作者——我不知道他何时写成此书——认为,在他认为是真理的东西被公开宣讲以前,时代尚有待进一步开明;而我,我认为,时代不可能为了让人首先考察他视为真理的东西是否真正是真理而变得更开明。
这全是实话,首席牧师先生,全是实话。假若佚名作者的这种可嘉许的谦逊和审慎,其基调中没有如此多对自己的论据的自信,没有如此多对凡夫俗子的鄙夷,没有如此多对他那个时代的怀疑就好了!假若基于这种种思想,他宁可销毁自己的手稿,而不是让它留下来供富有理智的朋友们使用,就好了!首席牧师先生,莫非您也认为,富有理智的人暗自信仰什么全都无所谓,重要的是应让俗众、让可爱的俗众乖乖待在便于教士们驾驭的轨道上?【5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