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本·白图泰在孟加拉和中国的旅行
伊本·白图泰（Ibn Batuta）1304年出生于今天摩洛哥的港口城市丹吉尔，在21岁的时候开始旅行。他的首次旅行目的地是埃及，在那里，他有过两次婚姻。除了在非洲的旅行之外，他还游历了麦加、高加索和印度。德里苏丹国苏丹派他作为使臣前往中国，为当时中国的最后一位蒙古皇帝带去厚礼。他于1353年回到非斯（Fez），在这里，他受苏丹之命撰写他的游记。
在他的时代，伊本·白图泰被认为是个“疯子”，而裕尔和考迪埃在本文节录的部分中则认为，他在中国所经历的历史事件是一种“主动的虚构”。然而，在整个旅行经历中，他获得了大量的信息。这正是阿拉伯旅行家的特征，在那个时代，这些旅行家全盘接受了不论真假的所有故事，他们比大多数人搜集和报道了更多事实。
……他们如今来到了一个叫塔瓦利西（Tawalisi）的国家，它被裕尔称为“可疑的王国”。
这个国家领土十分辽阔，当地首领跟中国皇帝平起平坐，他拥有许多叫艟克（junk）的船只，用来跟中国人作战，直到中国人与他们议和，并被迫纳贡。当地的居民都崇拜偶像，他们面貌俊秀，性格骁勇，就像突厥人一样。他们身材魁梧，能征善战。女性也像男人一样善于骑射。我们在他们一个名叫凯鲁凯雷（Kailúkari）的港口停泊。这是他们最大也是最美丽的城市，国王的儿子原来驻守于此。当我们进入港口，士兵们就来到岸边，船长下船跟他们交谈。他为王子准备了礼品，但被告知国王已经将他派去镇守另一个省份，而现在镇守这座城市的是他的女儿，名叫艾尔杜乍（Urduj á）。
在我们抵达凯鲁凯雷港的第二天，这位公主就准备了宴席接风，邀请了船主、录事、商人、首领和士兵、水手长、射手长等。船长让我跟他们一起去，我拒绝了，因为这些人是异教徒，他们的饭菜是不能吃的。在这些客人到了之后，这位公主问道：“你们中还有谁没来吗？”船长回答道：“只有一位缺席，他是位神学家，他不吃你们的饭菜。”艾尔杜乍吩咐说：“快请他来。”她的一队护卫于是就来到我跟前，跟他们一起来的还有船长的一些人，他们对我说：“按照公主说的去做。”
因此，我只能前去，发现她坐在巨大的宝座上，前面簇拥着一群她手下的女子，四周挂着丝幔。她的周围是一群女子或者陪媪，她们作为公主的顾问，坐在宝座下方的檀香椅上。公主的面前还有一些男子。这一宝座上铺着丝缎，被丝绸帘子遮盖，它由檀香木制成，上面包着金叶。在大厅里面，还有一些雕花的木台，上面摆放着各色金器，大小各异，有花瓶、水罐和细嘴壶。船长告诉我说，这些瓶子内装满了用糖和香料制成的饮料，人们会在正餐后饮用，这种饮料香甜可口、提神化食。
我向公主请安致敬后，她用突厥语对我说：“你好啊！情况怎么样？”并让我坐在她的旁边。这位公主还写得一手好阿拉伯文。她对一位仆役说：“拿纸墨来！”这位男仆拿来纸墨，随后，这位公主在纸上写下：“以仁慈的安拉之名。”她问道：“这是什么？”我回答说：“这是安拉的尊名。”她回答说：“很好。”她随后又问我来自哪个国家，我回答说来自印度。这位公主又问：“是来自那个胡椒之国吗？”我说：“是的。”她又向我询问了关于印度的一些问题，我都一一作答。她随后说道：“我一定要主动进攻那个国家，将其征服，因为那里的财富和人马吸引着我。”我说：“那你就这么做吧！”之后，这位公主命人送我许多衣物、两头大象驮运的大米、两头母水牛、十只山羊、四磅果子露以及四个大坛子，里面装满了航海所必需的腌鲜姜、胡椒、柠檬和芒果，都加了盐。
船长告诉我说，艾尔杜乍有一支由妇女、女仆、使女组成的娘子军，她们像男人一样能征善战。她深入敌军阵地，亲自上阵与敌人交锋，战功显赫。他还告诉我说，有一次，艾尔杜乍与敌人激战，她的军队伤亡惨重，濒临崩溃，她亲自冲杀，突破敌阵，直杀到与她交战的那位国王面前，她一矛戳去，正中要害，这位国王随即毙命，敌军因而大败。公主取下首级，悬于矛上，而国王家族花巨款方才将国王的首级赎回。在她凯旋后，她的父王将其兄弟所驻守的凯鲁凯雷港让给了她。我还从这位船长那里听到，多位国王的众多王子来向她求婚，但她总是说：“我只嫁给能够跟我交锋并打赢我的那位。”于是，他们全都知难而退，因为害怕被她羞辱。
我们离开了塔瓦利西的地盘，一路顺风陪伴，在17天的海上航行后，我们抵达中国。
这是一个庞大的国家；物产丰饶，有着各种水果、五谷、黄金、白银，世界上没有其他国家能够与中国相媲美。中国境内有一条名叫艾布哈亚（Ab-i-Haiyah）的大河横贯其间，它的意思是生命之源。它也被称为沙鲁河（Sarú），就像印度河那样。这条河发源于汗八里城附近的山中，它的名字是古－布齐尼（Kuh-i-Búznah），也叫猴山。这条河穿越中国的腹地，经过六个月的流程，最终抵达隋尼随尼（Sín-ul-Sín）(8)。沿河布满了村舍、田禾、花园和市场，就像埃及的尼罗河一样；但是，这个国家人烟更为稠密，沿岸水车林立。你可以发现，中国出产大量的蔗糖，跟埃及相比，其质量实际上要更好。
中国的母鸡、公鸡体躯肥大，比我国的鹅还要大。鸡蛋也要比我国的鹅蛋大，而当地的鹅却有点小。有一天，我买了一只母鸡，想要煮了吃，但发现一口锅竟然装不下，只好分两个锅来煮！中国的公鸡就像鸵鸟那么大！有时候，人们拔下它的羽毛，会留下一地的血斑。我有生之年第一次看到中国公鸡是在奎隆港，我以为它是一只鸵鸟，感到十分惊奇，鸡的主人跟我说：“哈！在中国，还有比这更大的呢。”我到那里之后，才知道他所告诉我的完全是实情。……中国人在他们的集市上出售猪和狗。他们的生活富裕，但是对穿着和饮食并不怎么讲究。你会发现，他们中一位身缠万贯的大商人，却穿着一件肮脏的棉布大衣。中国人全都很看重金银盘子。他们每人走路的时候都拿着一跟手杖，他们称其为第三条腿。
中国出产的丝绸非常多，蚕虫就养在桑树上，不怎么需要管理。这就是为什么他们有那么多的丝绸，以至于那些贫穷的僧人和乞丐都能穿着丝织品。确实，如果没有商人的贸易的话，这些丝绸就会变得一文不值。在中国人当中，一件布衣可以值两到三件绸衣。
中国人是全人类中最精于工艺的。这是大家公认的事实：许多人在作品中已经提到，并作了深入的论述。确实，在绘画方面，没有哪个民族的人，不管是基督徒还是其他人，能够跟中国人相比；他们在这种艺术上的天赋是超出一般的。我将提到的他们这种天分的惊异之处在于，只要我走进一座他们的城市，不久之后再回来时，就可以发现我自己和同伴们的图像已经被画到墙上，或者在市场上展出了。我曾经探访过皇帝自己的城市，在跟我的同伴穿过画市前往皇宫的路上，我们全都穿着伊拉克式样的服装。傍晚，当我们从皇宫回来时，再次穿过之前的画市，在那里，我发现自己的头像和同伴们的像都已经被画在纸上，并粘在墙上了。我们全都停下来仔细欣赏，每个人都发现他的伙伴栩栩如生！
对于一位旅行者来说，中国是地球上所有地区里面最安全、最美妙的地方。你可以在这个帝国里面进行为期九个月的旅程，而不需要担惊受怕，即便你带着大量财物，也是如此。在每一个停留地，都会有一处由官员管理的驿站，他在那里带着一批骑兵与步兵。天黑或者傍晚之后，这位官员都会带着录事前来驿站，登记那些在晚上途经那里的陌生旅客的姓名，并加盖印章，之后将店门关闭。第二天一早，他又带着录事前来，逐一点名查验，随后派人护送这些旅客前往下一个驿站，并带回下一站官员所开具的单据，证明所有旅客都已经到达，否则他就要被问责。中国内部所有的驿站，从隋尼随尼一直到汗八里城，都是如此。在这些驿站里面，旅行者可以获得所有的必备品，尤其是鸡和鹅，但绵羊很少见。
但是，还要回到我这奇特的旅途，我必须告诉你们，我在穿越大海之后到达的第一座城市是刺桐城。虽然“刺桐”在阿拉伯语里面指油橄榄，但是在印度和中国都没有油橄榄；因此只能说这是个地方的名字。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确实气派至极，而在当地生产的天鹅绒锦缎和各种缎子就用城市的名字“刺桐”（Zaituníah）命名；其质地比杭州（Khansa）和汗八里的织物还要好。(https://www.daowen.com)
刺桐城的港口是世界上最大港口之一，我错了：它是最大的。我看到那里有大约100艘大艟克船停在一起，而小船则多得数不过来。这座港口是一片深入陆地的巨大港湾，最终汇入大江。
在这里，就跟中国其他城市一样，每个房子都有一座花园、一片田地，房屋位于花园中间，就像我们在斯基勒马赛城中那样。正是因为这一原因，中国的城市才会如此巨大。穆斯林单独居住在一城里面。
官衙主事在得知我的所有情况后，就给可汗，也就是皇帝，撰写公文，报告说我是印度国王所派而来。我请求这位主事官在我们等待回音的时候，派人陪我前往隋尼随尼，那里也被称为秦克兰（Sin-Kalán），也在可汗的统治之下，我很高兴游历国家的这个地方。他准许了，并派了一位他的部下与我同行。我们搭乘一艘船只沿河而下，这艘船跟我国的战船很像，但划桨人都站在船的中心划桨，而船上的乘客都待在船首和船尾。整条船上都搭着遮棚，这是用一种当时所产的似麻非麻的植物编制而成，它比亚麻要更为细密。
我们顺江而行，走了有27天。每天中午之前，船都会在沿河的村镇停靠，我们在这里采购所需的物品，并作晌午礼拜。
到了晚上，我们停船靠岸，在另一座村镇留宿，就这样，我们一路抵达秦克兰，也就是隋尼随尼城。当地出产瓷器，也在刺桐城制造，艾布哈亚河在这个地方流入大海，所以这里也被称为汇海之地。隋尼随尼是最大的城市之一，也有着最好的集市，其最大的街市是瓷器市场，瓷器从这里出口到中国的其他城市、印度以及也门。
在城市的中央，有一座九扇门的大庙，每一扇门里面，都设有圆柱和台凳，方便居住者坐息。在第二和第三扇门之间，有一处地方，里面有很多间房屋，里面供盲人和残疾人居住。这些人会由寺庙来提供衣食所需。在其他各门之间也有类似的设施。例如，在那里可以看到看病的医院、供饭的厨房，里面的医生和仆役众多。听说，凡是没有能力谋生的老人都可以向那里申请生活所需和衣物，而那些一无所有的孤儿寡母也可以申请。这座寺庙是由中国的一位君王修建的，他将这座城市及其附近各个村庄的赋税，都用作这座寺院的资金。这位君王的画像被放在庙里面，中国人都来参拜。
这座大城市的一个区域是穆斯林居住区，里面建有他们的清真大寺、道堂和集市；他们还设有法官和谢赫，在中国的每座城市里面，都设有谢赫，总管穆斯林的事务，此外还有法官一职，负责处理行政诉讼案件。我寄住在奥哈德丁·希贾勒那里，他是一位非常富有的善良之人。我在那里住了有14天，在这期间，法官和其他穆斯林络绎不绝地给我送来各种礼品。每天，他们都举行宴会，并钻到某些十腕尺长的小船上，载歌载舞……
拜会完谢赫的第二天，我便返回了刺桐城，而在回刺桐后没几天，可汗的命令就到了，我可以继续前往京城，并为我作了周到安排，还负担我的开销。他让我选陆路还是走水路，我选了沿河而行。
他们为我准备了一艘非常华丽的船，这种船是为将帅的出行使用的。城长派他的一些同伴护送我，并准备了足够的物品；法官和穆斯林商人也送来很多干粮。作为可汗的客人，在一路上，我们备受款待，常常在一个村子吃午饭，到另一个村享用晚餐；出发十日后，我们抵达干江府（Kanjanfú）。这是一座巨大而美丽的城市，坐落在一个平原当中，四面环绕着花园。有人会说这跟大马士革一样！……
当我们抵达京城汗八里时，可汗正好不在此地，他正率大军前往契丹地区的哈拉和林和别失八里，征讨在那里反叛作乱的堂兄弟非鲁兹（Firuz）。从京城到那里，需要三个月的旅程，一路上人烟不绝。萨德尔·吉汗·鲍尔汗丁·萨额尔智告诉我说，在可汗召集大军时，应召的骑兵有100队，每队共有万人组成，其首领被称为万户长。此外，还有可汗的随从和亲属共5万余人，步兵50万人。在大军出发后，大多数长官都反叛了，他们都同意罢免可汗，因为可汗改变了成吉思汗制定的那些规章（大札撒）。成吉思汗是他们的祖先，他的军队曾蹂躏了伊斯兰地区。大部分长官都归顺了可汗起义造反的堂兄弟，传檄要求可汗退位。可汗拒不接受，亲自与其交战，最终兵败被杀。
在我们到达京城后不久，这一消息就在城里传遍了。整座城市张灯结彩，锣鼓喧天，人们整整庆祝了一个月之久。可汗和他一百多位堂兄弟、亲属和亲信的尸体被运回城里。在为可汗挖筑一座巨大陵墓之后，他们铺上了精美的地毯，并在此将可汗和他的兵器一起下葬。此外，他们还将宫里的所有金银器，以及可汗的四位侍女、六位贴身奴仆在灌醉之后一并殉葬。人们随后将陵墓的门堵死，并在陵墓上覆土，形成土山的模样。在这之后，他们牵来四匹骏马，让其围着陵墓飞奔，直到它们跑不动为止，之后在陵墓上竖起一块大木头，将马匹从头到尾挂在上面。而上面提到的可汗的那些亲属们的尸首，也被埋葬在地穴里面，他们的武器和日用器物一并埋在其中。在这些坟墓里，有十位大臣的坟上各悬挂三匹骏马，而其他人的坟上则悬着一匹马。
真是重要的日子！所有的人都在那里，不分男女，无论穆斯林还是异教徒。所有人都穿着孝服，异教徒头戴白色头巾，穆斯林则身穿白色长袍。可汗的妻妾和近随们，都守在陵墓前，长达40天，有些人守陵的时间更长，将近一年。在陵园附近，建起了一个集市，供应所需的物品。就我所知，这种做法，在我们的时代，没有其他国家会这么做。印度和中国的异教徒会将尸体火化，而其他国家的人，虽然会将死者土葬，但不用活人殉葬。然而，在苏丹国，即便是最为诚实的人，都会告诉我说，如果苏丹的国王死去，那个国家的异教徒们就会去修筑坟墓，而国王的部分宠臣、奴仆，连同大臣家中选出的子女30人，他们都被砍断手脚，并带着装满饮料的器皿一起被埋葬。
居住在科布尔国的黑人当中的马苏法部落的一位显赫人物，他对其国王非常尊敬，他告诉我说，当他的国王去世之际，他们希望将他自己的一个儿子和该国的其他一些孩子都埋到坟墓里。“但是，我跟他们说，”这位显赫的人物接着讲道，“你们怎么能这样做？看看这个孩子，他既不信仰你们的宗教，也不是你们国家的人，因此，我被允许用大一笔钱将他赎回来。”
可汗死后，正如我所说过的，他的堂兄弟非鲁兹掌握了最高权威，后者选定哈拉和林作为首都，因为那里靠近他堂兄弟、七河等地区诸王的地盘。在这之后，那些没有参与谋害旧汗的长官们开始反叛这位新王；他们开始断绝交通，天下大乱。
叛乱爆发之后，内战频仍，谢赫鲍尔汗丁和其他人建议我在大乱来临前先回中国南方。他们陪我向皇帝非鲁兹的代表请求允准，承蒙他为我选派三名人员加以护送，并缮写文书命令沿途加以款待。于是，我们沿河而下，先抵达杭州，之后又到干江府，最后抵达刺桐。当我们到达最后这座城市时，我发现刚好有艟克船将开往印度，其中有一艘是爪哇国苏丹扎希尔的，船上的人都是穆斯林。船主的代理人认识我，他很高兴再次见到我。我们一路上刚好顺风，行驶了十天之久，但在塔瓦利西地区附近的时候，风向突变，天空变得阴暗起来，大雨倾盆而至。在十天的时间里，我们举目所及，暗无天日，之后，我们进入了一片未知的海洋。船员们都很惊慌，都想返回中国，但却了无可能。我们一路上漂泊了42天，不知周际是哪片茫茫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