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斯·佩雷拉神父行纪(徐日昇)
在清朝于1644年定都北京之时,耶稣会士早已在明代数次到过这座城市。他们不久之后在清朝早期几位皇帝的宫廷里获得了更大的影响力。他们关于数学和天文学的知识帮助他们修正了中国的历法,而且他们还帮助清朝绘制舆图,其中包括西藏地区。传教士或者其他人,写了很多关于他们在华影响以及他们将以中国为根基的知识传到欧洲去的作品,他们都是首批能够阅读中文和满文的人。通过诸如伏尔泰和莱布尼茨这样的欧洲作家和学者,耶稣会关于中国的观念在欧洲思想的“近代化”方面扮演了重要角色。我们在这里所摘录的内容表明,在一个绝对王权的时代,耶稣会传教士如何通过赢得皇帝的个人恩惠,从而达到如此巨大的影响力。这一叙述还表明,在清朝朝廷和贵族还没有完全将自身转变为一个“汉地”王朝及其上层阶级之前,仍然具有半蛮夷的特征。
由托马斯·佩雷拉神父①(2)个人亲眼所见,
对当今的中国皇帝在长城外的鞑靼西部区域进行的一次
巡狩之旅的记述,从这些记述中,这些不毛之地的情况逐步为人所知
按我的习惯来说,这是我最初的意图,这在我与中国问题的关系方面是主要的:但是,要满足好奇之心的话,我首先要对我这次亲历的旅途中所越过的山岭加以说明。然而,我先要提一下我所理解的这次旅行的原因,之后则是皇帝对我们时常体现出的亲和之情。这位皇帝,已经跟我们一起学习了特殊管乐器的制造技术,这些管乐器用不同的黏土制作,有时候需要人力的介入,有时候则不需要,每样乐器的音色各不相同,这需要学习这种人力介入的理论和技术,而当他理解了之后,对我们如此成功的发明大为称赞。
这位皇帝是一个睿智且富有远见的人,生性机敏,逐渐承认中国人此前对这种尚存疑问的发明一无所知。他很乐意在鞑靼地区的山岭之间度夏避暑,因为那里的空气很好。他对我指出,这一决定有如下的意图。“如今,我已经用心去检验了你的音乐技艺,这让我非常愉悦。你的学识让我很高兴。你必须成为我这次旅途的同伴,这样我就可以在狩猎的时候欣赏你的技艺。”他希望能够拥有科学书籍,将其译成中文,并说他的属下经过专门申请也可以学习这些书籍。
在皇帝跟我交流的时候,南怀仁(Ferdinand Verbiest)神父也在场,他预见到了有麻烦在等着我,尤其是在疫病季节缺乏我习惯喝的冷水。我需要大量的供应(中国人不喝冷水),并向陛下表达了这种困难,皇帝陛下回答说,将会提供任何所需之物。……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命令自己的叔叔和丈人,对我们郑重以待,并从内务府——我们迄今仍不了解的地方——给我们提供衣物。他似乎不喜欢我们穷困的样子,这跟他朝廷的富足截然不同。
……皇帝进一步指出,为了显示他的良好意愿与尊重之情,每天拨两匹马给我使用。在有了这些装备之后,我马上就在午夜进山了,皇帝习惯于选择时节出行,以避开酷热,并在位于长城附近的山上行宫驻跸。长城将鞑靼地区与中原分隔开来。
我亲眼看到了这道墙,大为吃惊,它的长度和宽度都超过了其他所有的墙,有些提及它的人甚至无法接受。这是一项卓绝的工程,付出了令人难以想象的劳动、数不清的金钱和成千上万的生命;然而,作为国防或者安全的堡垒,它毫无用处,因为这道长城的建设者如今的声望很差。如果其他的作者没有反复提及的话,我愿意在这里从头到尾回顾它的历史;由于别人早已说了,因此我这里就不会再说什么新的东西了,尤其是在300英里的估测长度上,事实上更准确的可能是900英里——假如我们将其弯曲度以及堡垒周边、悬崖断壁和突出的岩石都算在内的话,这些地方就我所见会有一些大蛇出没,但没有其他野兽了。
在长城附近的田野上,搭起了帐篷或茅屋,我们必须在里面过夜;因为皇帝习惯于在河流附近的山谷和沙地平原扎营,以免给居民和城镇造成负担。当他这样停留两天时,就搭起了两顶帐篷作为宫殿,其中一顶作为餐厅和上午休息用,另一顶则在晚上休息时用:这是一项巨大的工程,在各个方面都很完美,是用垫子组成的,价值约八千达克特(3)。王公贵族们在他们住的地方,安排得也井井有条。
令人惊叹的是,那些信使会从北京带来各种美食和新鲜水果;而另外值得关注的则是法律的执行,没有什么能够瞒过皇帝,在他所在之处,一切都井然有序。
当这些事情过去之后,有人向皇帝报告说,在就一座要塞跟俄国人接触的过程中出现了有利的情况,这座要塞依然控制在俄国人手里,非常不利于打猎和采珠。当地有诸多拿下这个地方的呼声,但要付出巨大的流血牺牲才能办到。这就使皇帝问了我一些关于俄国人的问题。
第三天,他把我叫到面前,要我给他演奏一些音乐,他对音乐特别感兴趣。我把它从头到尾解释了一遍,使所有的听众都很满意,我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而皇帝则将他的帝国的命运看得很重,但当我讲完后,他的欲望又将他引向了追逐之旅。
第五天,我们在山岭间继续着旅途,这似乎威胁着我们任何一方。狭窄道路上的悬崖绝壁令人恐惧,但凭借巨大的开支和无与伦比的劳力,情况已经大为改善,不仅通向围猎场的道路开通了,一些汉人及其相关组织也在长城附近得以立足。通过这种国家政策,皇帝不仅拓展了他的版图,而且还与西部的鞑靼部落保持了一种相敬的距离,他们当时足够强大,会对中原民众产生敌意。
当皇帝越过长城远行的时候,他随身带了数量令人难以置信的骑兵。快到傍晚的时候,士兵们就在一块平地上安营扎寨,周边有四条从山上流淌下来的河流灌溉。鞑靼地区的这部分由高山组成,山上覆盖着林木,如果我们能把这些陡峭的悬崖开辟出来的话,就会令人愉悦得多。
几个种族的民众在皇帝的命令下在这片地区定居下来;鞑靼人就住在这里,他们喜欢狩猎,建造自己的小屋,享受着食用野味的乐趣,自己也身穿自己制作的皮衣。这里的土地非常肥沃,出产各种谷物。森林里生长着各类果树,梨、杏、苹果和桃子都很充足。这些水果不仅为狐狸、野猪和其他动物提供了食物,而且对那些自由采摘者也有好处,他们会将其高价卖出去。那里还有我们所不知道的水果,其中一些被高价卖给在这些山里追寻这些水果的人。当我还是皇帝的随行时,我就以他为榜样,品尝这些新奇的美味佳果,感觉非常好吃,尤其是一些特别令人喜欢的葡萄。在道路狭窄且陡峭时,我会从马上下来,牵着我的马走。皇帝和西鞑靼王子们都照常进发,没有考虑过危险……
在这段旅程中,我们不得不停几天,因为皇帝一位妃子的儿子生了病,他所乘马车所经之路都被修葺一新,并浇了水,没有比这更完美的了。相比之下,与我对万物之主——上帝的尊奉要差得多,这使我感到羞愧。当病人的病情有所缓解时,皇帝就从探望处回来了。
第25天,我们又开始了自己的任务,越过了几条河流,此前河上架起了几座桥。尽管依然潜藏着危险,但每个人都奋力挤过去,因为在老虎经常出没的山上过夜是不安全的。我们的目标是抵达4英里之外的今天旅程的终点,这一天几乎被河流的这些通道所占据。通过之后,桥梁就被重新移走了。它们是用沉重的木材做成的,就像船只的桅杆一样,这些河流上的木材商人会将木材沿河漂流,一直到北京,在那里,他们得到很高的收益。我惊奇地站在那里,看到这么巨大的树木从光秃秃的岩石后面冒出来。(https://www.daowen.com)
我们终于到了指定的停靠点,这里靠近另一条大河,这条大河向南奔流,在一段很短的距离内就成为一潭死水……六座华丽的大帐篷搭建起来,第一座由皇帝独享,其他的则按照等级由各位后妃使用,之后则分给亲王、作为皇位继承者的太子等使用,这些大帐篷都像是内衬锡板的漆器,有七到八厄尔(4)高,随行的人们在外边,不准向内张望。按照中国的风俗,帐篷入口朝南,两侧饰以最昂贵的丝绸窗帘,以抵御风雨。
在两边,各有两顶帐篷,分别生活着王子和摄政大臣,他们每天两次觐见皇帝。那里还有一处地方,是为那些和皇帝有更亲密私人关系的人所准备的,包括我在内,能够自由出入;但在这座巨大的帐篷里,我总是小心翼翼,不敢放任。我必须小心谨慎,以免招致别人的厌恶。
我所描述的这座帐篷富丽堂皇,周边都围着储物盒,在储物盒外边则是由又厚又重的绳子编成的网,有七英尺高,以提供第二堵墙所需空间。有一个出口通往北面,另一个出口则通往南面,那里驻扎着侍卫军,再往里就是长戟兵的驻地。在这个圆周之外,则是另一圈帐篷,帐篷之间彼此挨着,中间没有留下任何间隔,士兵在里面站岗,日夜保卫我们的安全。在距这里两箭程的地方,是王公贵族们扎营之处,他们的帐篷也彼此紧挨着,形成了第四堵墙。一般的人都住在外边,秩序井然,因此每个人都能很容易找到自己的位置。在河的两边,分别有一排帐篷,绵延半英里或者一英里长,用来确保通往小溪两岸的通道畅通无阻。由于安全的考量,西边来的王子被留了下来。人数之多,我很难衡量,我默不作声,生怕说错了话,或者与其他大多数人的意见相左。
皇帝愿意花一天的时间去狩猎,需要供应两匹马和两峰骆驼,而那些侍奉者迅速将其备妥,每样东西都已经在约定的地点准备就绪,速度之快,以至于皇帝有一丝无所事事的疑惑。从这里很容易就推断出河岸边的草地上牧草丰富,这在行程中是不大可能有的。
在第13天,队伍从这里出发,我们迅速前行到另一条非常湍急的河流,在这个地方,皇帝不顾我们的安危,宣布每次过桥的时候不超过两匹马,这使得队伍直到晚上还在通行,并导致许多人马仍然留在另一边。
狩猎了几天之后,天还没亮,大家就都起来了,皇帝在队伍最前列,大家在他指定的时间随便吃点东西,具体的晚餐时间还没定。而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有半熟的肉端上来,大家都很喜欢这些,我得到了干米团,也十分满足。当皇帝的丈人邀请我到他的桌子上用餐时,他命令下属要保证我有充足的冷水和干粮。
每天吃完饭之后,我都要参与朝廷事务,当皇帝骑上马时,我就随他的主要贵族紧跟着,直到日落时分,其间吃不到东西,只有那些我可以适度享用的野果。这种生活方式持续了三个月的时间。在树林里,我遇到了跟我们帽子一样大的蘑菇。出于狩猎的目的,我们离开了低洼地带,登上了山顶,从而形成了一个又大又宽的圆圈,将野兽围了起来,其方法如下。
当骑兵被安排到各自的标定地点之后,按照既定的信号,两个骑兵就打出蓝色的旗帜,其中一人疾驰到右边,另一个人则疾驰到左边,两人保持在一定范围内,以便在短时间内抵达指定的地点,大约彼此相距两英里的距离。在圆圈的上方,站着另一长列骑兵,在骑兵发出信号后,他们进入灌木丛,以便更好地发现野兽;在这个位置的中间,插着皇帝的旗帜,这是一面用锡做的旗帜,当皇帝在队伍前骑马的时候,这一旗帜通常立在他跟前。皇帝将我当成他这一令人愉悦的活动的助手,我想,他之所以注意到我,是因为我的胡子很长,在那么多刮得光秃秃的下巴之间非常显眼。这里是一片鹌鹑密布的平原,他在我跟前用箭射中了20来只鹌鹑。刚才提到的那圈骑兵被另一圈取代,他们的任务是杀死那些从前者手里溜掉的动物。
在两圈骑兵以及皇家标兵之间,跟着骑在马背上的整列朝臣,他们都紧盯着皇帝哪怕最细微的信号,因此,在这些岩石之间,皇帝掌控着一切,就像他在北京宫廷里那样。当皇帝走到更高处的时候,装在一个奇特装置里的火种就被传到两匹马之间,此外还有一个装着鞑靼茶的水壶,以及用融雪制成的温水和新鲜水果。但凡能够引起食欲的东西,都经过长途跋涉准备好了。有一次,人们偶然发现了一窝虎崽,掌管羊群的一些太监正在路上闲逛,他们立马就闪出了一条通道。违禁的犯人被判处跟骆驼一起步行,如果不是皇帝赦免了惩罚的话,他可能会累死。对如此轻举妄动的处罚就是如此严厉。
队伍最后段则人员混杂,由杂役和随从组成。那些西部的酋长们,由于习惯于这些森林,因此担任指挥官,不准任何人擅离职守。在有限的空间里,雄鹿经常使骑手处于危险当中,它们可以跳跃六厄尔的距离。在这些地方,可以找到野猫、狐狸、狼、山羊、各种各样的绵羊、野猪、狍子以及其他野生动物。在这里,正如我们所看到的,还有老虎,皇帝对其可以说是咬牙切齿,从不放过它们,直到将其追杀。为此,他随身携带着适当的武器,手里常有两支明火枪。每当一条河里出现大量的鱼时,狩猎就会放到一边,大家都会去钓鱼;而为了达到这一目的,骆驼背上驮着小船的组件,它们被组合到一起,瞬间就能建造出一整条船。
当队伍来到能看见帐篷的地方,那些野兽就被逐渐围在包围圈里,有时还会加上两队举着蓝旗的骑兵,他们受皇帝的特命行事。我没有别的目的,只是想把猎物赶到皇帝的射击范围内,然而,我却在自己的两腿间逮住了一只动物,这让皇帝非常高兴。即便是最为凶猛的动物,一旦被包围的话,也很容易被捉住,然后骑手们下马,将他们的马留在圈外,这样他们就能靠得更近,并击退动物,否则它们就会从马蹄之间溜走。
当这场屠杀结束后,骆驼驮着野兽的尸体,被赶往皇帝那里,就像是在法庭上被审判一样,猎物被剥下兽皮,肉被切成块,放在太阳底下风干,以防腐烂。在傍晚时分,每个人都带着各自的战利品回到自己的帐篷里,到了第二天早上,一切又都准备就绪。皇帝会偶尔下马待一会儿,我常常闭眼睡上一小会儿,而不是像中国人那样睁着眼睛。他们在骑马时很容易睡过去,但似乎是睁着眼睛的。
有时候,当皇帝想要赏赐他的一些主要朝臣时,就会自己从牡鹿的角上切下一些肉赐给臣属,随后将这一相同权利授予他所喜欢的人。在做这些动作时,每人都会收集一捆柴火,并劝我也这样做。我像另一位第欧根尼一样,对仪式的目的感到好奇。我看到他们吐了一口唾沫,生起一大堆火,有人将自己那份肉放到火上,其他人则将肉块放到火里烤了一会儿,然后津津有味地吞下去,嘴上还淌着血。这些人都是年迈的官员,而在中原出生的年轻人对此嗤之以鼻,我安静而又惊奇地看着这一切。有些人认为鹿肉加上盐和醋,是一种美味佳肴。皇帝满意地看着,就像看着一件他习以为常之事一样。
在这个国家的灌木丛里,有各种各样的调味野菜,其中有白洋葱和红洋葱,据我所知是从埃及引进的,还有很多罗勒,但都是野生的,还有一些我们不知道名字的蔬菜。波斯玫瑰跟蓟或荆棘一样到处都是,丁香四叶草也很多,它们有四片叶子,但却没有香气;还有很多其他种类,我已经记不过来了……
8月29日,我们碰到了一群羊,这是皇帝事先下令前进的一支队伍的标志,他们目的是在夜里宰羊,这事已经办好了。这些动物全都疯了似的,但一旦被猎人盯上,就彻底认命了。
这一次,皇帝就像另一位大力神,他不厌其烦地在第二群羊里面,用自己的矛杀死了一千只羊。在这两群羊里面,还逮到了两头狼,它们与老羊为伴,以幼羊为食。
这次狩猎结束后,我们继续前行,先向北,之后向南,非常想再碰到另一个兽群,它们在佩查山(Pe Cha mountains)那里从我们的包围中逃脱了。这一次,我们是在9月8日完成的,在一个山间的河流冲积地,根据皇帝的命令,在这里为他自己和其他人建起了行馆。当我们在这里休息了几天之后,营地人马被分成了两部分,其中一部分随后妃向北京进发,另一部分则跟随皇帝向东北进发,目的是为了对雄鹿设置新的埋伏。雄鹿这几个月来一起发出一种叫声,雌鹿听到这种叫声后会求助,而雄鹿也会乘机寻找同伴。结果,它们虽然以极快的速度奔跑,但还是落到猎人手里,这让皇帝非常满意。但是,这种满足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在9月16日和17日,这里下了一场大雪,这在当地这一时节是很常见的事情,我们面临补给不足的风险,这使皇帝陷入极大危机当中。他匆忙启程回京。然而,在他离开之前,他很高兴将三个月来打猎所得的战利品分给他的臣属们。我虽然不配获得这样的荣誉,但还是按照中国的方式,在第一批人当中得到了我的一份,并向他们表达了我的敬意。
在9月28日一大早,皇帝收到了关于他祖母病情的消息,这促使他全速返京,与他随行的是他的内廷大臣,其他人则跟在后妃后面,走得比较慢。虽然皇帝为了我的方便,对我特别客气,希望我不必劳神侍奉他,但为了报答他的恩情,我认为自己更有义务这么做。就这样,我日夜不停地走了50英里,到了休息的地方后,我太劳累了,以至于无法弯下身来。正如我的经验所显示的,这种劳动无论多么伟大,都会有所回报,这不仅增加了皇帝的恩宠,而且获得了一些重要人物的友谊,尤其是有了这次机会,我们就不再陌生了。他们发现我们了解所有的科学,于是就向我们咨询所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