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陆的心脏》(荣赫鹏)
荣赫鹏,其职业生涯从印度的一名年轻的骑兵军官开始,他是著名中亚探险家罗伯特·肖(Robert Shaw,喜马拉雅山麓的一名前茶叶种植园主,后来成为与喀什噶尔的阿古柏打交道的英国政客)的侄子。荣赫鹏参与了由詹姆斯(H. E. M. James)在19世纪80年代率领的一支探索满洲地区的远征队,并获准经由中国蒙古和中国新疆地区而非海路回到印度。他成为当时英国皇家地理学会最年轻的会员,获得学会颁发的金质奖章,并在英国和俄国于帕米尔和喀喇昆仑山这些“世界屋脊”山脉前沿地带的竞争性探险中脱颖而出,后来又在1904年率领一支英国探险队入侵拉萨,使当时的西藏地方宗教领袖被迫流亡中国内地和蒙古地区。
穿越戈壁沙漠
但是这里——在头顶、脚下、周围,
在山顶上,峡谷间,
疲惫的双眼望不见,
树丛、灌木、植被与花草。
——司各特
4月26日,这一吉祥的日子,终于到来了,我依依不舍地向诸位好朋友告别,就要进入浩瀚无垠的沙漠戈壁以及沙漠尽头那遥远的未知地域,在此之后,我有几个月的时间没法再见到本国的同胞。……我们是一支精干的探险小队,其中包括一位作为向导的驼手、一位蒙古助手、我的汉人仆人、八峰骆驼以及我本人。翻译张三(8)因为不愿意继续后面的冒险旅行而返回了北京,所以我们尽可能与仆人刘三(9)半英语、半汉语坚持下去。向导是一个驼背的瘦小男人,满是皱纹的脸上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时刻闪动着,有时候就像锥子一样能够看透对方的心思。……在每次沙漠旅行的途中,他随时能够想起某处水井的位置,令人惊叹不已。他能在驼背上迅速入睡,其间或者将脑袋靠在驼峰上,或者在骆驼身上晃荡,有时候,他会突然从朦胧睡意中惊醒,随后看一下星空,然后估算一下时间,误差不超过一刻钟,接着,他会尽可能地向远处望去。过一会儿,他让骆驼改变方向,离开别人留下足迹的道路,一定能够使我们找到附近的一处水井。……我们辨认不出足迹,尤其是在沙石地区。但他常常能够根据之前商队的驼粪或驼队的足迹,带我们前进,但实际上,这些痕迹相当模糊,即使用手指指给我看,我都无法分辨清楚。骆驼留下的足迹,在经过一段时间之后,并不像花园小路上经常看到的足迹那样清晰可见,因此,对于向导来说,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他们的眼睛甚至在黑夜里也能清楚分辨出骆驼的脚印。这位向导的另一个绝招是,他可以一边走路一边睡觉。走路的时候,依然是自然而然地向前弯着腰,他能够一以贯之、不知疲倦地工作,我们常常能看到他在酣睡中蹒跚前行的样子。但他有一个致命的毛病:吸食鸦片,他是一个顽固的瘾君子;每到一个地方,不管是否支起帐篷,他都会拿出吸鸦片的烟锅子,吸上一会儿,直到我们再次出发为止。我慢慢知道了这件事情,对他的这种恶心行为提出了批评,但总的来说,我们之间的合作还是可以的,当我们分别时,我为他感到更多的是悲哀而不是愤怒,因为他在沙漠上来回奔波了几乎有20年的时间,而吸食鸦片的恶习把他辛苦赚来的钱全都折腾光了。
蒙古助手名叫穆特勒,是一个粗心但又随和的小伙子,喜欢吹吹口哨、哼哼小曲,在碰到一些小事时会突然放声大笑,尤其是在发生一些小事故的时候。他有时也会做些恶作剧,比如说把驼背上的箱子卸到地上后,他会用脚去踢开箱子盖。他对我带来的东西特别感兴趣,在告别的时候,我送给他一个空的咸牛肉罐头盒,他像孩子拿到新玩具那样,高兴极了。
可怜的穆特勒不得不干着繁重的体力劳动。他总要牵着骆驼走在最前面,几乎所有的路程都要走过来。之后,还要从驼背上卸货、帮忙支帐篷以及收集骆驼的干粪,这通常是我们唯一可以搜罗到的可燃物质。每天凌晨两点,他在人们的熟睡中起床值班,间或在骆驼之间打个盹,等天一亮,马上起来牵着骆驼去吃草。由于灌木生长情况很差,骆驼吃草的时候,不得不在这里吃上几口,在那里吃上几口,活动范围非常大,他也不得不跟过去、跑过来,跑上几里地是家常便饭。他往往只有在吃饭的时候能回到帐篷待上一会儿,然后又急急忙忙跑出去追骆驼,为随时出发做好准备,之后,他再帮忙装运货物,并再次踏上漫漫长路。……
那里共有八峰骆驼,我自己骑了一峰,四峰骆驼驮运着我们的行李物品,其中的一峰由我的仆从骑着,其余的三峰骆驼,一峰拉水,一峰驮着砖茶,主要用来跟蒙古人交换物品,第三峰则驮着我们一行人的随身用品。……
我们穿过城北大门,离开了归化城(10)。在穿越了一条五英里长、周边都是耕作过的农田的道路之后,我们开始登上一座与蒙古高原相连的拱璧状大山。……第二天,我们登上了这座山,进入了一处崎岖不平的山区,这里的主要居民是汉人。这里有很多村子,马车碾压出的车道通往四面八方,山沟里既有精耕细作的农田,也有水草茂密的大草场,成群的羊在吃草。虽然这里属于蒙古地界,但最多和最好的羊群却是汉人的,这让我多多少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放牧本是蒙古人擅长的本事,却让汉人给彻底排挤掉了。汉人为了饲养出大批的肥羊供给北京市场,特意从山东长途跋涉前往蒙古大草原,这早已是事实。顽强不息、勤劳勇敢的汉人不管走到哪里,总能渐渐把当地人挤跑,这是一个很好的例证。从南方来的汉人和从北方来的俄罗斯人,将可怜的蒙古人挤到了荒凉的沙漠深处。
……
5月7日,我们离开了跌宕起伏的多山地区,越过一条名叫墨利河的小溪,来到了北部的广阔平原。在相距不到五六英里的北边,错落的群山连成了一片,在山腰上可以看见几处蒙古人的毡房,还有醒目的白色寺院;在南边,20英里之外就是阴山山脉……紧靠着黄河北岸,普尔热瓦尔斯基在1873年曾在这一带进行探险。
5月8日,我们与从古城来的商队擦肩而过。这支商队有大约150峰骆驼,大部分都没有驮运东西,其中的一些驮着装有银钱的箱子。这是我们上路后碰到的唯一一支从西边来的商队,他们在60天前从古城出发。
次日,我们绕过一座山脉,这座山是从北方绵延的群山之中延伸出来的一支,像是火山喷发后形成的。连绵的群山组成了非常壮观的景象,锯齿状的山峰直插云霄。在两山之间,是一条狭长的平地,约有三四百米宽。
一条小河从群山之间缓缓流出,这一带的河只有几英尺深,河床很宽。……10日,我们在靠近这条河流的地方安营扎寨,营地选在一座小山的南面,或者说在一处被群山包围的山腰上。上午,我们登上山顶,极目远眺,希望能够从那里看到群山的英姿,本来估计爬到那里至少也有两三英里的距离,但实际上却只花了十分钟就到了山顶。……几天前,我们一时兴起,想去登一个看似只要五分钟路程的小山顶,但结果去那里居然用了将近30分钟的时间。在这样的地方,由于没有人或者树能作为参照物,眼前又是没有草木的大平原,看到的全是荒凉的秃山,因此很难说一座山是半英里还是两英里远。……我们所处的位置是并列的两座山脉之间。洼地一般都是沙土,地势多起伏,山腰部分则多为红色黏土冲积层,稀疏的杂草和低矮的植物在这上面勉强生存,时而见到的两三株花草在沙漠恶劣的气候条件下为生存而苦苦挣扎。这个地区最常见的花是马兰花,在有些地方,马兰花可以长到20到45厘米高,而我们在这里看到的最多只有15到20厘米的样子。接着,我们又登上了一座小石头山,在岩石裂缝里有很多马兰花,长得也比较高,除此之外,我们还看到了正在盛开的黄玫瑰。后来,在阿尔泰山脉较低的山脊上,我发现了白色的玫瑰。
我们如今正一步步深入沙漠腹地,周围的景色越来越荒凉,河流也消失了,只能从简陋的水井或之前驼队留下的水坑中来找些水。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一棵草也没有,取而代之的则是干枯且发育不良的低矮灌木,这些灌木白天受烈日曝晒,颜色像是被烤焦了一样。在这片广阔无垠的大自然里,听不到任何一丝声响,眼前只有一眼望不到边的大平原,我们慢慢地,但却是实实在在地挪动着脚步,除了我们,几乎看不到任何有生命的东西。有时候,我会独自离开队伍行走的路线,登上附近的沙丘,瞭望一下周围的景色。极目望去,周围都是没有一草一木的绵延群山,这和我从苏伊士湾看到的群山景色十分相似,犬牙交错的山峰、一直延伸到平原的漫长而平缓的沙砾斜坡。平原从我的脚下向着天边无限地伸展过去,在漫无边际的大沙漠中,我们的驼队显得非常渺小,就像是一片巨大废墟上的小污点,移动的速度是如此之慢,以至于前往哈密的道路显得无比漫长,似乎这段旅程永远没有尽头。
我们通常的安排是这样的,每天大约下午3点出发,一直持续走到深夜,有时甚至更晚。之所以这样安排,一方面是避免白天的酷热,这对于驮着重物的骆驼来说是难以忍受的,更主要的是让骆驼能在白天多吃点草,如果天黑之后才让它们吃草的话,就怕它们会跑得太远,甚至找不到。骑在悄无声息的骆驼背上,没完没了地一步步地向前挪动,这种孤独寂寥的情景可想而知。在白天,我们还可以看书、写东西,但不久之后,太阳就在我们眼皮底下落下山去,天空中的星星闪烁着,拉开了漫漫长夜的序幕,这时,我们只能默默地前行,并常常要借助星光来判断前进的方向,一边看着长夜如何流逝,以便观察这一颗颗星星如何消失在地平线下。最后,当向导发出停止前进的信号,骆驼就像终于获救了一般,长舒了一口气,屈腿伏在地面上,它们驮运的行李立即被卸下来;在帐篷支起来后,我们回味着这次长途沙漠旅行的感受,很快沉沉睡去。
虽然睡得晚,但早上8点我就起来了,吃完早饭后,去看看周边的情况,然后写我的日记,并在地图上标示出来,中午一两点钟的时候吃午饭,然后就要准备下一次的旅程。这种单调重复的日子,延续了整整十周。
虽然这些旅行十分单调,但夜晚的景色常常无比美丽,我甚至在喜马拉雅山脉都没有见过这般美丽的星空。金星发出灿烂的光辉,在它的指引下,我们不知走过了多少戈壁沙漠。银河也不甘示弱,亿万颗星星构成了一条透亮的长长云带,身后还可以看见弯弯的被薄薄云雾裹起来的月亮。天空为什么如此清澈,大概是因为空气异常干燥的缘故吧。在这种环境下,每样东西都很容易产生静电,羊皮大衣或毛布只要动一下就会发出裂开的声响,并伴随着火星闪烁。……
这里的气温变化非常剧烈。在5月底的时候,早晨还会出现霜冻,到了白天则变得骄阳似火,在早上9、10点钟常常是全天最热的时候,之后,就会刮起大风,甚至狂风大作,直到天黑方才停歇。刮北风的时候,天气晴朗,但寒意阵阵,而刮南风的时候,天气虽然转暖一些,但云朵堆集,有时就会下雨。然而,在一般情况下,小雨还没来得及落地,就已经蒸发了。我们看见远处好像在下大雨,但等我们到那地方的时候,地面上甚至没有湿过的痕迹。
……
在穿越了阴山山脉之间的一道山梁后,我们又经过一片不毛之地,这里是两座平行山脉之间的平原,土壤是沙土质的,一部分还夹杂着小石砾,有些地方生长着金雀花,这些花几乎都长在南坡,北坡由于凛冽西北风的缘故,花蕾比起南坡要差不少。下面从我的日记中摘录出来的一段文字也许能很清楚地描述我们当时所经地区的凄凉景象。
5月13日——一个非常难耐的日子。沙子遍地乱飞;你虽然看不到这些沙子,但帐篷中所有的东西都落满了沙砾。这里看起来非常贫瘠,所到之处,沙丘遍地,像微粒子一样的沙子使空气变得朦胧起来。每天下午5点左右,羊群和其他畜群会越过大草原慢慢前来,我们常常可以看见牲畜在宿营地附近的水塘边上饮水,但只有羊群比较容易接近,周围没有看见蒙古人住的毡包。
一大群马处于半野生状态,其中有几匹种马,20匹母马,一群马驹。种马驱赶着马群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以寻找能吃的草。它们非常自由,到了傍晚太阳快落山时,一起慢悠悠地回到蒙古人的毡房。蒙古人很难在需要的时候控制住它们当中的一匹。他们先挑出一匹驯马,骑手手拿长竿子骑在马上,长竿子的顶端预先用绳子打好了结,最终成功地将其套到所追的马的头上。
……我们翻越了几座小山后,进入了峡谷,在这里发现了几棵长满瘤子、发育不良的榆树,这是我们进入蒙古人的地界后最先看到的树木。这些树高约一米,明显是老树。不久,我们经过了沙漠中条件最为恶劣的地段,那是一处完全没有植被的荒凉的戈壁沙漠。在这里,我们碰到了一支蒙古人的骆驼小商队,并经过了一支从包头前往古城的庞大商队的营地。
在我的日记中,只是简单地记载了我们停下来并露营的事实,但对于这一夜究竟如何艰难的情形,我记得太清楚了。营地是那样的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大风一直在刮个不停,突然间又下起了倾盆大雨。风雨交加,油灯都没办法点燃,只能在骆驼之间摸索着卸下行李,摸黑搭好了帐篷,这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暴风雨几乎要把帐篷掀飞,我们竭尽全力总算保住了所有的东西。
……
5月17日——我们继续在平原上前行,很多地方都长满了矮矮的灌木丛,有些地方还相当茂盛。我们在这里发现了很多骆驼,以及马和羊群。很多鹧鸪从灌木丛中飞出,这些鹧鸪都非常胆大,跟着我们一路跑。……我知道在风暴中支帐篷是一件最令人焦急的事情。我们用锤子拼命地往地下打桩子,大风却好像要把桩子拔出来似的,费了很大的劲儿才能把桩子钉好;沙子还在一个劲儿地往眼睛里钻,天也黑了,大雨一阵紧似一阵……两个蒙古人跟我们合用一顶帐篷,他们以木棒作为支柱,凑合着在一顶狭小的毡房里休息,两人之间点上一小堆火之后,几乎就没什么空间了。
5月20日——一个真正快乐的早晨。沙漠已经不再是单调的静物,一副美妙绝伦的沙漠晨曦景观让我们大开眼界,这是任何画家都不可能想象出来的图画。头顶是万里晴空,在蔚蓝的天空下,迷茫单调的沙漠灰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则是层次鲜明、色彩柔和的蓝色,群山与色调渐渐变浓的蓝天融为一体,锯齿状山峰的点缀使景色增添了动感的意境,一切都变得那么柔和,令人心生陶醉;更为迷人的是,风景中的海市蜃楼弥补了沙漠干旱的缺陷,群山的雄姿掩映在虚无缥缈的美丽湖泊中。
我们向分水岭出发,大约走了两天的路程,渐渐逼近了分水岭。分水岭是福禄克群山及与其走向一致的几座矮山的交界处,矮山位于福禄克群山以南约8到10英里的地方。越过两山的交界处,我们到达了宝绿村水井,这已是22日的清晨时分了。(https://www.daowen.com)
从福禄克群山往北而去,像水面上细长堤坝状的地方,是由几顶蒙古人的帐篷组成的居住点……
我们路过了一些蒙古人的居住点,有一天,一位蒙古官员来探访我。他是一位老人,很没趣。他的眼睛不好,我给了他一些碳酸软膏,涂到眼皮上,他对此一点谢意也没有。他从长靴子里面掏出一件又一件东西,有一根烟管、一条晒干的鱼片、一些驼毛、一张纸,以及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最后,又将我送给他的软膏稍微包裹了一下,心满意足地塞进他的长靴子里。
蒙古人有大约一半的随身用品都塞进了长靴子里,我的仆从穆特勒有一天从他的长靴子里掏出了我在沿途扔掉的废纸、绳头、破袜子以及其他废弃物。对蒙古人来说,沙漠中的每样东西都很珍贵,一样也不能舍弃,对于这一点,我是不久之后才了解的。
刘三有一天向我提出了抗议,因为我将一个旧柠檬汁瓶子顺手给了一位蒙古人。他说,这么贵重的礼物应该赠给重要人物……当我们经过蒙古人的驻地时,他们问有没有带一些可卖的东西,并从我们这里要走了一些香烟。汉人向导虽然带了很多东西,但一样也不想给他们;穷苦的穆特勒则会给上一两件最不值钱的东西,甚至连一张黄纸也给了出去,都是从他的长靴子里掏出来的,这些恐怕都是我在沿途扔掉又被他保存下来的。
6月3日,就在准备出发的时候,我们望见远处的天空乌云密布,暴风正向我们袭来。我们所在的地方依然宁静,头顶上的天空依旧明媚,但乌云,黑夜一般的乌云总在西边飘荡着。它们逐渐在整个天空伸展开来,不久之后,风暴就突然以泰山压顶之势向我们袭来,我们被迫伸直全身、趴在货物后面。所幸的是,我们所在的平原周围没有沙子,但势不可挡的狂风还是将细小沙砾迅猛地抛向我们,使我们受到了不同程度的伤害。风暴持续了半个小时,随后天气就像以前一样寂静而明朗,空气也变得凉爽了许多。
……
6月14日——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太阳虽然很毒,但从东边吹拂着凉爽的风。
我们在下午4点20分出发,依然行进在大平原上,在傍晚时分进入几座低矮的山里。我跟我的仆从用汉语交谈,偶尔也借助英语。他的哥哥,一位向上海提供比赛专用马匹的商人,说这些马匹全都来自热河的喇嘛庙。它们被赶往天津,然后以每匹15美元或者每三匹矮种马共36美元的价格,用外国船只运到上海。他自己曾经在上海当过骑手,在高兴的时候是一个非常有眼力的人,而在旅途中,也是一位让我很满意的好仆从。他的英语也大有进步,虽然我只懂一点点汉语,但我们之间的沟通已经相当顺利。他和向导吵架的时候,还嫌用汉语不够,会巧妙地用英语骂人,我听到之后,非常吃惊。
我们在11点35分在梁谷坝(Liang-ko-ba)扎营露宿,这里是草原上四个蒙古毡包的集中居住地,周围一片绿意。
在这里,我们换了两峰骆驼,原来的一峰骆驼腿瘸了,另一峰也几乎不能动了。我们在归化城的时候,就曾花了一锭银子买了三块茶砖。那里有一些饲养的矮种马,非常壮实、健美,状态良好。一位蒙古人骑着矮种马进了我们的帐篷,我也试着骑了骑,和北京不怎么好看的马感觉很不一样。……
17日,我们再一次离开了群山,在寸草不生的两座山脉之间穿行。在这片大平原上,我们发现了更多的野驴,也可能是野马,我可以用望远镜尽情欣赏这些大自然孕育的生灵。它们长着大大的脑袋和两只耳朵,壮实、矮小,身体圆圆的,有与浑圆的身体很相称的蹄子以及几乎拖到地面的长尾巴,肥瘦跟骡和驴差不多。就我们所见,没有一头有鬓毛,即便有也很短。向导说它们是骡子,是野驴生的。
第二天,我们继续在平原上前行,日落后,天空中的云层加厚,变得极为昏暗。晚上11点左右,骆驼开始摇摇晃晃地挣扎前行,我们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沼泽地。这一带因为整天的大雨,地面都湿透了,坑坑洼洼的。向导困难地提着灯笼,想给骆驼引路,但他说,这会让骆驼害怕,没有灯笼的话,骆驼反而能够看得更清楚一些。
我点上灯笼,朝四周看去,发现处境有点糟糕。骆驼各自静悄悄地伫立在小丘上,被水洼和泥泞分隔了开来。向导、两位蒙古人以及我的仆从分别拽着穿过骆驼鼻子的绳子,我担心会不会把骆驼鼻子完全给拽下来,而骆驼在那里一动不动。我们又试着从后面推骆驼,但怎么也推不动。最后,他们试图将其往回拉,这下起作用了,骆驼开始动弹了,但每一步都像是要倒的样子,身体也像是要散架似的,就这么一步步向前。但是现在道路都消失了,雨开始下起来,我想这一晚别想走出这片沼泽地了。在这样的情况下,连向导也无法根据星光确定方向,如果不是我的指南针表明我们走错了方向的话,大概就注定在沼泽中待上一夜了。终于,我们接触到了沙砾,找到了一条小路,之后又发现了砾石地面,我们在那里搭起了帐篷。
有一天傍晚,蒙古助手穆特勒突然向前奔跑起来,一问才知道,这是往他家的方向。朝着他奔跑的方向,越过平原向远处望去,最终看到的遥远的那一点就是他的家,而我自己也不禁对他嫉妒起来。在同一个方向也有我的家,而且我和家之间也有一种穿越时空的眷恋,我发现我自己也在拼命努力,就像穆特勒一样,想尽早回到故乡。但是,眼前残酷的现实是,我走在身负重担、默默向前挪动的一长队骆驼身旁,彻夜不停地、单调而有规律地、一个小时一个小时连续不断地前行。
行进了九个小时后,沙砾平原突然间消失了,我们进入了草原地域,并在一条小河边停了下来。在不远的地方,有四顶蒙古人的毡包,这里就是穆特勒的家。
第二天他来到我的住处,说向导没有付清他全部工钱,因此让我借给向导四两银钱,我答应了。他虽然跟着向导工作有两年的时间了,但向导只给了他15两银钱(3英镑15先令)。向导也是一个司空见惯的恶人,可怜的穆特勒,不分昼夜地劳作,捡柴火、运水、照看骆驼吃草,而且全程都必须步行。尽管如此,他还是格外快乐。看着他,你可以发现他脸上总是洋溢着笑容,而现在,在这种极为恶劣的沙漠环境下,冬天像极地一般寒冷,而夏天像热带那样闷热,他辛辛苦苦地干了两年的重体力活,却只有15两工钱,每天才大约一便士。
我们在下午3点10分又出发了,再次进入沙砾平原。日落的景色太美了,甚至连在雨季的印度山区,我都不曾见过今晚这般的美景。夜幕中的云彩既不是血红的,也不是鲜红的,而是两者之间的混融,浓厚而明亮。……一个半小时后,几乎就要天黑了,一道非常明亮的如磷光般的晚霞浮在天边。
6月23日——沙砾平原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野草丛生的松软黏土层。再往前走不远,一片牧地展现在眼前,成群的家畜、绵羊和矮马掩映其间,还有一些蒙古人的帐篷。我们甚至还看到了几片耕地和树丛,当地水源充沛,河水通过沟渠被引入旱地。小麦是当地种植的唯一农作物。蒙古人显然不擅长种地,耕地收拾得没有条理,田垄很乱,种子明显是胡乱播种的,由于不均匀,有的地方茂盛,有些地方则很稀疏。在这里,我们第一次看到了真正的沙漠绿洲,它是群山之间的一处洼地,四周向其倾斜下来。
这片绿洲的名字叫雅夫,东西之间大约五英里,南北间的距离则更宽一些。西边大约12英里处有一座大山,被向导称为豁牙山。它约有2 000英尺高,由色彩明亮的坚固岩石构成。据说山顶上有水,可能是古老火山的喷发口,就像东北的长白山一样。
6月25日,我们到达了乌拉库顿,这里有通往哈密和古城的道路。……
6点30分,我们在一处水草丰美的草地上搭起了帐篷,骆驼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吃到这些水草了。我爬上了其中最高的一个山头,想要查看一下周边的情况。洁白柔软的云彩在身边飘荡,我的目光忽然落在一座伟岸的雪山上。我取出望远镜一看,的确是天山山脉,跟云朵区分得一清二楚。我兴奋万分,目光长久地停留在被中国人称为“天上的山脉”的群山上,它就是我这次长途跋涉的沙漠之旅的最终目标。
然而,接下来的旅程是此行当中最艰难的一段,因为我们必须穿越被称为准噶尔沙漠的大戈壁的一部分地区,这是整个戈壁中最荒芜的区域。我们在上午11点出发,先经过了几座丘陵,它们虽然非常荒凉,但在低洼处还是能长出一些草丛,有一处居然开满了白玫瑰花。行走了7.5英里之后,山脉被抛到了身后,我们进入了长着野草的沙砾平原。这里找不到道路,我们只能直接向天山山脉的方向前进,大约走了15英里才找到路,沿着这条路我们一直走到晚上11点半,这时候我们停了下来,做些吃的,并让骆驼也休息一下。这时支帐篷是没有用的,附近没有水,没有燃料,也没有草,一片荒芜。我躺在地上,在刘三拿来汤水和罐头牛肉之前先睡上一会儿。我们在凌晨4点又起身出发,一直到下午3点15分,我们一直行进在从未遇见的蛮荒之地。之前走过的任何地方都无法跟这里相比,无论是动物还是植物,只要是有生命的东西,在这里都不存在,这里只有一望无际的沙砾,滴水全无。我们逐渐走到地势较低的平坦地域,太阳也渐渐升高了,风逐渐变热,我真是无法忍受这种跟炼铁炉里的热浪一般的热风。只有旁遮普邦的热浪能够与之相比。非常幸运的是,我们在上次的营地中找到几个水桶,里面还有少量的水,加上我们还有的几块面包,于是,暂时撑过了濒临死亡的危险之境。不止对于人类,即便对于骆驼来说,这一段路也是够艰难的。骆驼不吃不喝,什么也不补充,连续两天走在炎热无比的戈壁滩上,差不多已经到了极限。我们最终到达了一口有少许树木包围着的水井。向导说,我们走过的这段里程有230里之遥,我推算有70英里那么远。我们从上一个营地出发,包括中间休息了四个半小时,共花了27小时45分钟到达此地,海拔落差大约4 000英尺,这一路的炎热是我们从未经历过的。我们终于在一处跟公园一样的地方支起帐篷,这里靠近河床,树荫密布,有的地方还长着高高的野草,河对岸则光秃秃的,寸草不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
夜间10点左右,我们突然发现自己进入了一片草地,周围生长着草丛和树木,一阵清脆的女高音从远处飘来。我们停了下来,向导报告说,出现了不认识的人,原来是一位维吾尔族妇女,她在前面引路。走过几片耕地,穿过草丛,我们到了她家,经过近1 000英里的长途跋涉,我终于第一次看到了住宅。
这是我们多少个日子朝思暮想的神秘地区——中国新疆,这一住宅是我们进入这片区域看到的第一个标志。这户人家旁边流淌着甘甜的涓涓溪流,虽然宽不足一米,但这不是戈壁沙漠上普通的潺潺细流,而是一条唱着欢快歌曲的醉人小溪,溪水很深,足以让我们用手捧着喝。这实在是妙极了,可以痛痛快快地喝个够,我们有很长时间没有这么喝过水了。在往水桶里灌水的间隙,我躺在小溪边的草坪上,感觉沙漠旅行的尝试就要到头了,但还没有完全结束。在距离小溪50码的地方,植物消失了,我们又一次处在沙漠之中,与先前一样,我们慢慢上坡,依旧不停地前进了五个小时,夜里12点,我们在与斜坡平行的小山之间穿过了长达四公里的峡谷。天亮了,我们在一处有燃料和可供骆驼觅食的山坡上停了下来,这里有灌木丛,但没有水。
第二天,我们沿着天山山脉长长的斜坡向上走,渐渐绕到山脉的最东端。
……一面有岩石,另一面又被水渠冲刷,所以无法顺畅地向前走。水渠的深度不到一英尺,一段在山坡上。来自山上的水自然地向下流,水并没有直接通往深深的山谷,而是向山坡扩散开来。所有的地方都长着灌木丛,山坡下的洼地有村子,村子周边环绕着树木和耕地。
那一晚,我们在莫尔盖的一户维吾尔族人家旁边支起了帐篷。那户人家的房子坐落在生长着小麦和水稻的农田中间,刚好从地上的水渠引水浇田。水渠向下游流去,河床也变宽了,最后消失在山坡下的石堆里。
第二天早上,我第一次有机会在近距离观察这一新认识的民族。在行走了1 500英里之后,我从现在开始要深入到这些民族生活的区域进行考察旅行。维吾尔族男性个头较高,体格强壮,更多地具有蒙古人那样的体质。然而,他们的脸型虽然较圆,但还是比蒙古人略长一些,显得很精明,与喀什噶尔和叶尔羌地区的当代居民相比,轮廓上又圆一些,理智与机敏程度也欠缺一些。事实上,后来在哈密的市场上,我很容易就区分出新疆东部的居民和喀什噶尔人了。
在莫尔盖,我还看见了维吾尔族妇女。她们化过妆的脸庞和裹着小脚的汉族妇女有很大的不同,与大骨骼、咋咋呼呼的满族妇女以及长着红扑扑大脸蛋、单纯的蒙古姑娘都不一样。这些维吾尔族妇女很漂亮,长得小巧玲珑,即使与希腊和西班牙人相比,肤色也不显得有多黑。她们有着可爱的脸庞、乌黑的大眼睛,简直就像画中的美女那般迷人。她们穿着宽松的衣服,腰上没有系带子,风姿绰约。垂过双肩的黑发仅仅在发端打两个结,粗粗的辫子遮住了脸的一部分,头上还戴了顶红帽子,更添妩媚之感。
她们对白人(虽然那时的我肯定没有一般的英国人那样白皙)的出现很是吃惊,一个劲儿地盯着看,但我没有充分的时间认识她们,因为我们必须在当天尽快翻越天山。
我们一早就出发,沿着河流向上游走,没走多久,河流就消失了,绿色的植被也看不见了,山脊展现在面前,一开始,既没有草,也没有树,但随着不断登高,渐渐有了绿色,前进了五六英里,出现了草坪。在长时间看惯了没有草木的戈壁滩之后,能够目睹草地的美景,感觉好极了。在群山之中,透过空旷的山野,能够望见头顶上到处白雪皑皑的山峰,无论是山上,还是山谷,一棵树也没有,甚至连草丛都看不到。
我们在8 000英尺的高点越过了山脉,除了最后半英里之外,坡度并不陡峭,可以沿着逐渐狭窄的山沟往上爬。最后的一两英里会经过一处比较缓和的草坪,而在山顶上,则完全是花的天地,主要是萱草。在如此荒凉的戈壁沙漠中的沙砾山坡上,看到这么多的花草,这种兴奋之情,我终生难忘。……
那里依然看不到什么树,但唯一的奇妙之处就是绝对没有水。从莫尔盖到山顶的12英里之内,滴水不见。由于没有水,山谷就不那么深,从左右两侧的山顶算起,大约不超过五六百英尺。这些山沟不像喜马拉雅山那样险峻。它们是长草的斜坡,到处都是裸露的岩石。我们向南侧下行了五英里之后,出现了一条小河,谷地散布着成块的田地,周围有灌溉用的水渠,但眼下河水流入了无人耕作的旱地,实在令人可惜。在水渠附近,已有树木。晚上11点10分,在清澈见底的水渠附近的树林里,我们支起了帐篷。这里是一片草地,完全可以认为是一方世外桃源,因为沙漠旅行给我留下了可怕的噩梦。小鸟的歌声唤醒了我,在戈壁沙漠,任何时候都是死一般的寂静,而我现在却听到了小鸟的欢快叫声。树林的范围也比以前大多了,在这些山的北坡上,我甚至看到了一片片的松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