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鞑靼西藏旅行记》(古伯察与秦噶哔)
在19世纪40年代,有两位遣使会传教士进行了一次穿越蒙古地区前往拉萨的著名旅行。其中年轻的一位,古伯察(Abbé Huc),在归途中他记述了他们的旅途经历,成为一部经典的旅行作品。法国汉学家伯希和(Paul Pelliot)在导言中,将这部作品的持续巨大影响主要归功于作者的文学才华。
“古伯察别具慧眼,善于观察,有把他看到的事物追叙得栩栩如生的本事。可是同这些天才对应的另一面,则是一种多多少少炽热的想象力,使他有时杜撰自认为纯属纪实的东西。他有一名艺术家的本能,只凭寥寥几下有力的笔触,就在有时极为平淡的现实上增光添彩。有些作者常以此为口实来否定他们这次旅行本身的真实性,然而古伯察和秦噶哔确实在拉萨住过一段时间,这是没有疑问的。”
在叙述的一开始,古伯察描述了在那片区域开始一段长途旅行常常会遇到的典型困难和耽搁。
大约在1844年年初的时候,位于长城以北的西湾子村的信使到了。当地的修道院长给我们送来了关于我们正在筹备的这次长途旅行的谕令。这趟长途旅行的目的,是探究鞑靼人的特点及其风俗习惯,如果可以的话,也顺带研究宗座代牧区的具体范围。很久之前,我们就筹备这次旅行,现在终于确定了;我们让一位新近皈依的年轻喇嘛前去寻找之前寄养在奈曼旗的几头骆驼。……但在毫无结果的等待中,时光悄然流逝,秋天的寒意开始让人感到些许刺骨,我们非常害怕在冬季的严寒中开始在鞑靼沙漠的漫长旅程。
为此,我们决定派人去找回我们的骆驼和那个喇嘛。一位好心的传教者,同时也是一个善于探险且健步如飞的人毛遂自荐,他启程出发了。在约定的时间里,他回来了,他的找寻毫无结果,只是从一位鞑靼人那里得知,我们之前派去的那位喇嘛在数天之前就离开返程了,他还以为我们已经将骆驼全都赶回来了。因此,在得知没有任何人出现时,我们派出的这位使者大为惊讶!他问道:“什么!我的双腿怎么会比一头骆驼跑得还快吗?它们比我先从奈曼旗出发,而我现在却比它们先到了!我的神父们啊,请你们再耐心等一天吧。我保证,喇嘛和骆驼都会按时回来。”
几天的时间悄然而过,一如既往,依然毫无音讯。于是,我们又派使者前去寻找,并嘱咐他一定要到放牧骆驼的牧场亲眼查看,不要听信任何人的报告。……我们约定好回程的日子到了,他没有回来,又过了很多天,仍然既没有骆驼的影子,也不见喇嘛的踪影。这种情况,让我们极为惊讶。……
我们的旅行计划让基督徒们有点后怕,他们弄不明白的是,两个欧洲人怎么能独自在一个既陌生同时对他们不友好的国度进行如此遥远的旅行?但是,我们有理由坚持自己的决定。我们不想让汉人陪同。我们认为,绝对有必要破除束缚入华传教士的限制。一位汉人传道员小心翼翼的防范,或者更应该说是胆小懦弱,在鞑靼地区起不到任何作用,反而更多地成为一种阻碍。
在我们出发前夕的那个礼拜天,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我们的两个小行李箱都已经上好了锁,那些基督徒前来跟我们道别。正当夕阳西下的时候,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我们那位使者回来了。他刚一露面,我们很自然就从他那痛苦和失望的表情中得知令人沮丧的消息。他说:“我的神父们,事情很糟糕,一切都完了。在奈曼旗,教会的骆驼一头都不剩了。那位喇嘛无疑也惨遭毒手了,我认为是恶魔在这件事里面捣乱。”
……这些消息虽然令人无法忍受,但还是将我们从自我困顿中解脱了出来,丝毫没能改变我们早已确定的计划。……
夜幕深沉,突然间,外边响起了许多人的喧哗声,嘈杂的声音震动了我们住处的大门。所有人都匆忙起身,原来是我们的那位年轻喇嘛和骆驼回来了。这真算得上是一场小小的革命。……大家松了口气,又回屋睡觉去了,但都辗转难眠,每个人都在利用夜里这段短暂的时光,为这支旅行队规划最为便捷的装备计划。
第二天,在我们准备出发的当口,那位喇嘛向我们解释他为何会姗姗来迟,并诉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在一开始,他患了一场慢性病,之后,又花了很长时间追寻已在沙漠中跑掉的骆驼,最后,他还不得不前往衙门报官,要求归还被人偷走的一头骡子。一场官司、一场疾病、一些丢失的牲畜,所有这些,就足以让我们原谅他的迟到了。只有我们的那位使者无法共享这种快乐,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了他对所托付职责的敷衍。
周一这一整天,我们都在为这支旅行队伍打点行装,所有人都费心不少。有的人忙着修理旅行中的住房,或者讲得更清楚一些,一些人在缝补一顶庞大的蓝色粗麻布帐篷,一些人为我们削了一大批木桩子,一些人在擦洗一口黄铜小锅,加固一个已经散架的三角支架,还有一些人在为我们制作绳子,并调整骆驼驮子的大批零件。裁缝、木匠、补锅匠、打绳匠、马具皮件工等各色手艺人,成群聚集在我们住处的小院子里协力合作。……
周二一早,一切都准备就绪,只待给骆驼穿鼻并在鼻孔中拴一个木栓子了,这在某种意义上能用作嚼子。这件事就交给了我们那位年轻的喇嘛。在这种痛苦的操作中,我们那些可怜的骆驼发出狂躁而刺耳的叫声,很快村中所有的基督徒聚拢起来。此时此刻,我们的喇嘛彻底变成了进行这一操作的英雄。人们在他四周围成一圈,都想看他是怎样慢慢地拉动嵌入骆驼鼻子中的木栓的绳子的,他又是怎样让骆驼唯命是从,并听话地跪下来。……
在一开始,我们这支小小旅行队的启程并不完全顺利。我们在给骆驼上鞍和牵骆驼方面还非常生疏,完全没有经验。因此,我们几乎每隔五分钟就要停下来,有时是调整几条会伤到骆驼的绳子或木板,有时则为了捆紧我们那些扎得不牢、时刻会有翻落危险的行李。虽然常常会有这些耽搁,但我们依然努力前行,不过速度实在是慢得可怜。在行走了大约35里之后,我们走出了农耕区域,进入草地。此后我们的旅程就比较正常了,骆驼在沙漠中更加自如,步伐似乎也变得更快了。
我们登上了一座高山,那些骆驼则懂得为它们付出的辛劳自我犒劳,它们到处啃食那些接骨木的细嫩枝条以及野蔷薇的叶子。为了驱赶这些懒洋洋的牲畜,我们被迫呼喊,声音惊动了狐狸,它们在我们接近时便从巢穴中钻出来,逃得无影无踪。刚刚登上这座陡峭的大山顶峰,我们就在山坳中发现了基督徒开设的羊巴儿客店。……
在离中原边陲不远的鞑靼地区,我们有时能在沙漠中碰到几家孤零零的客店,它们一般都是庞大的四合院,用中间交织着荆棘的长枝条搭建起来。坐落在四合院的中间的是一栋土房子,最高不超过十英尺。除了位于左右两边的几间简陋小房间外,整家客店由一间宽敞的房子构成,这间房子同时还用作厨房、餐厅和卧室。房子里面非常脏,气味难闻,烟火缭绕。在这间屋子里,所有的投店旅客都会躺在一张长而宽的大炕上,这张炕占据了大厅的很大一部分空间。……大约有四英尺高,炕面很平整,上面铺着一层席子。那些更有钱的人会再在这张席子上铺上毡毯或兽皮。在炕前面的地上安架着三口大锅,用来为旅客熬粥。……烧热这些大锅的灶眼跟炕洞相通,因此热量能够传到那里。炕上的温度一直很高,即便在冬季的严寒中也是如此。旅客一到,掌柜的就请他们上炕,人们就盘腿围着一张大桌子坐在那里,桌子的桌腿不超过六英寸高。大厅的下方是留给店中伙计们用的,他们来回走动,在锅灶中烧火、煮茶或者糅合莜麦与荞麦面,为旅客准备食物。这些鞑靼—中原式旅店中的大炕,是人们可以想见的最为活跃、最为别致的舞台,可以在炕上吃饭、喝水、吸烟、玩耍、喊叫和嬉戏,到了晚上,这张在白天轮番当成餐厅和赌场的大炕,又突然变成了用来睡觉的床铺。旅客在炕上铺开他们携带的被子,或者钻到衣服下紧挨着睡觉。当客人很多时,便排成两行,腿脚相向。虽然所有人都躺下了,但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安然入眠,当有些人安静入眠的时候,另一些人正在抽烟、喝茶或兴致勃勃地高谈阔论。在一盏用破茶杯做成的油灯里漂浮着的昏暗、肮脏和微弱的灯光掩映之下,这幅不太亮的场景呈现出迷人的一面,而对于陌生人来说,则显得有点恐怖……
当我们起身出发时,天色依然漆黑一片。在启程之前,我们必须先做一项非常重要的工作,那就是换衣服,在某种意义上,这是自己的一种“易容”。居住在汉地的传教士毫无例外地都穿汉人的服装,他们与商人没有两样,在外表上也没有体现任何宗教特色。……
我们决定采用喇嘛们的俗装,这是他们在寺庙中祈祷或参加偶像崇拜仪式的时候才穿的一种专门宗教服饰。西藏喇嘛的服饰更受我们的注意,因为它跟年轻的新入教者桑达钦巴所穿的服装很搭。
我们向客店的基督徒解释说……希望他们能将发辫剪去,并剃成光头。这刺激了他们的敏感神经,有些人都快要流泪了,甚至还有一些人试图说服我们改变这一决定。但他们的那些说辞,并没有产生效果。我们从一个小包中取出的一把剃刀,就是对他们的说辞所作的回答。我们将剃刀交给了桑达钦巴,只一会儿工夫,他就将我们自离开法国后就按照汉式习俗留的长发辫全都剃掉了。我们又穿上一件黄色大袍,在右侧用五枚镀金纽扣扣好,将一条很长的红色腰带扎在腰上,外边又套了一件红色的坎肩,背心的上面是一个紫绒小领子,上面有一顶装饰着红球的黄帽子,将我们的新装束补完整。在最终完成这项工作后,我们便开始吃早饭。当时的气氛沉闷,大家都默然无语。……
不久,就有人告诉我们说一切准备就绪,我们跨上了自己的坐骑,在桑达钦巴的陪伴下,前往通向多伦诺尔的路。
就这样,在没有向导的情况下,我们一行进入了一个新的世界。……
正如我们已经指出的那样,桑达钦巴是我们唯一的旅伴。这个年轻人既不是汉人,也不是鞑靼人或西藏人,但乍一看,很容易在他身上发现那些人们称之为蒙古人种的那些体质特征。他的鼻子宽大上翘,一张呈直线状的大嘴,嘴唇厚实而凸起,皮肤被晒得十分黑,这一切都使他的相貌显得粗犷孤傲。当他的两只小眼睛从完全没有睫毛的长眼睑下露出来时,或者当他皱起额头看着你时,便会让你感到既信任又恐惧。……
桑达钦巴11岁的时候,为了摆脱一位师傅的责罚,就从喇嘛寺逃脱了,他觉得师傅的惩罚过于严苛。他那四处流浪和无所事事的青年时代,大部分在汉地城镇或鞑靼沙漠地带度过。这种独立的生活不大会使他那先天的粗犷性格变得高雅,他的智力也还没有完全开发。但是,在另一方面,他的肌肉力量很大,自己也对这种本事得意扬扬。……
然而,在引导我们穿越鞑靼沙漠时,他也不会有什么帮助,因为他对这一地区的熟悉程度并不比我们高多少。因此,我们的唯一向导就是一副罗盘以及由安德里沃—古荣(Andriveau-Goujon)绘制的一幅高质量的中华帝国地图。……
太阳刚刚落山,我们已在帐篷内忙着煮茶。正在此时,阿尔萨兰(Arsalan)(6)的吠叫声提醒我们,外边有生人来。我们很快就听到一匹马的奔跑声,一名骑马人出现在门口,那位鞑靼人把双手揖合到额头前,向我们喊道:“门德(Men-dou)!”我们请他喝一杯茶,他把马拴在桩子上,走到炉灶边。他一坐下来,就迫不及待地对我们说:“喇嘛老爷们,你们出生在天下的哪个地方?”“我们从西方来。你呢?你的故乡在哪里?”“我那贫寒的蒙古包在北部,位于我们右边的这条大沟的深处。”“你的故乡真是一个美丽的地方。”这位蒙古人满脸忧郁地摇了摇头,没有作答。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我们又问道:“老兄,克什克腾旗里面的草场还十分辽阔,在你们的草原上耕种不是更好吗?你们要这些没有耕种的地有什么用呢?难道丰收的粮食不比这些荒草更好吗?”他用一种不容怀疑的口气回答说:“蒙古人天生就要住在蒙古包里,并放牧畜群。只要在我们克什克腾旗还保留这一习俗,我们就会富饶欢乐。现在,自从蒙古人开始种地和建造房屋以来,他们都变穷了。契丹人(汉人)来到了这个地方;畜群、耕地、房屋等都落到了他们手里。我们还剩下几片草原,那里的蒙古包里面还生活着一些并未因贫苦而被迫迁徙他乡的蒙古人。”“既然你们觉得契丹人的生活方式如此不堪,为什么还让他们进入你们生活的地区呢?”“这句话不错,但喇嘛老爷们,你们应该知道蒙古人都天真淳朴、心肠柔软。我们很同情这些制造麻烦的契丹人,他们哭着前来向我们乞求布施。大家出于怜悯,让他们耕种了几片田地。可是蒙古人不知不觉也奉他们为榜样,放弃了游牧生活而从事农耕。他们赊账来喝契丹人的酒,吸他们的烟,并用两倍的价格赊账购买他们的布匹。到了还钱的时候,他们一点钱也没有了,被迫将拥有的一切都让给了他们,例如房子、土地和牲畜。”“那么,你们为什么不向衙门告状呢?”“向衙门告状!这不可能。契丹人能说会道,一个蒙古人不可能赢的。喇嘛老爷们,克什克腾旗全都完了!”说完这些话,这位贫苦的蒙古人起身向我们鞠了一躬,然后策马而去,很快就消失在茫茫沙漠当中。
在克什克腾旗境内,我们走了两天多的路,到处都能够发现贫穷居民所过的困苦生活。然而,这个地方的自然资源十分丰富,在金银矿方面更是如此,但这些财富却导致他们遭受最大灾难。虽然官府严禁私自开矿,但汉地盗匪有时却聚众持械去开掘矿山,有些人拥有确定金矿位置的特殊才能,据说他们往往会根据山脉走势及其物产来加以判别。只要有一个具有这种不祥才能的人,大片区域就会遭殃,很快就有数千流民追随而来,这片地区很快就变成更多罪行的舞台。当一部分人忙于开矿的时候,其他人则在附近地区干些强盗行径,抢夺财物,草菅人命,肆意进行远超大家设想的暴力活动。这种混乱状态一直持续到他们甚至敢于攻击某位强有力的官员为止,到了这个时候,他们也就在劫难逃了。……
离开克什克腾旗,我们刚进入察哈尔地界,便遇到了一座军营,里面驻扎着一些清朝官兵,负责维持当地治安。宿营的时间到了,但这些官兵的存在并没有让我们宽心,反而使我们更加恐惧,因为我们知道他们本身就是当地最肆无忌惮的强盗。因此,我们便躲到两块岩石背后藏身,勉强能找到支起帐篷的地方。我们刚刚安顿好自己的小营地,便远远发现在环绕此地的山坡上有许多人骑马疾驰而来。从他们的急促动作和飞快速度来看,似乎是在追捕脱逃的猎物。其中两名骑兵无疑发现了我们,于是便迅速地向我们奔驰而来。他们跳下马之后,便跪在我们帐篷的入口处,他们是鞑靼人,非常激动地对我们说:“会祈祷的人,我们来请你们去占卜。今天有人偷走了我们的两匹马,我们漫无目的地寻找盗贼的踪迹,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依然一无所获。能力和智慧无边的人啊,请告诉我们,在什么地方能够找到我们的马?”我们回答说:“老兄们,我们不是喇嘛,我们不相信什么占星算卦。语言能够使人重新找到丢失的东西,这是一种欺骗人的假话。”这些可怜的鞑靼人反复恳求我们,但当他们看到我们不为所动时,便上马返回山中。
在这段时间里面,桑达钦巴沉默不语,似乎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件事情。他一直蹲在炉灶旁边,嘴唇不离开他两手捧着的一只茶杯。最后,他终于皱了一下眉头,突然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这时,骑兵已经远去了,但这位察罕胡尔人发出一声呼喊,并打手势让他们折返回来。他们以为我们已经决定为他们占卜,于是就毫不犹豫地原路折回。当他们已进入能够听到说话声的地方,桑达钦巴便喊道:“我的蒙古兄弟们,今后要多加小心,特别要注意你们的畜群,那样就不会有人偷你们的了。请牢记这些话吧,因为它比世界上所有的占卜都有价值。”他在发表了这一通友善的大话之后,便返回帐篷中,坐到炉灶边上继续喝茶去了。
我们在一开始对他这种奇特的做法很生气,但由于两名骑兵没有被激怒,所以我们对此也就一笑了之。桑达钦巴低声抱怨道:“这事很简单,因为这些蒙古人不肯花时间看管牲畜;其次,当有人偷了他们的牲畜,他们便会到处奔走以求占卜。所有人都不会像我们这样坦率地告诉他们。喇嘛们让这些人保持这种轻信态度,因为这对他们来说是一种很好的发财路子。”桑达钦巴作出一种不耐烦的样子,进一步补充道:“此外,不这样做的话,也没有别的办法。您对他们说您不会占卜,他们也不会相信,他们坚信您不想帮助他们。为了摆脱他们,最简单的办法就是随便给他们一个回答。”他讲这些话的当口,便开始放声大笑起来,以至于他的两只小眼睛完全被遮蔽了起来。我们对他说:“你是不是偶尔也占卜?”“在我还很年轻时,不超过15岁,当时我穿行在察哈尔正红旗境内,被几位蒙古人召去,他们把我带到帐篷里边,请我为他们占卜,想要弄清楚他们三天前丢失的一头公牛跑哪里去了。我徒劳地向他们抗议说,自己不懂占卜,甚至也没有学过认字。他们对我说:‘你骗我们,你是一名察罕胡尔人,我们知道从西边来的喇嘛多多少少都会一点占卜术。’考虑到我实在没有办法摆脱这种窘境,于是便硬着头皮,模仿自己过去看到过的喇嘛们在类似的情况下的行为。我命人去找11颗羊粪蛋,要找最为干燥的。我很快就得到了这些,于是便假装郑重其事地坐在那里,数着这些羊粪蛋,将其分类,并重数了一遍,上下转了三次,随后陷入沉思。最后,我对那些蒙古人宣布了占卜的结果:‘如果你想要找到你的牛,那就去北方寻找它吧。’我还没讲完这些话,他们立刻就准备好了四匹马,四个人跃马而上,飞快地穿越沙漠,朝北奔去。由于极大的偶然性,牛居然被找到了。我马上被奉为贵人,被邀去宴饮了整整一周时间,离开的时候又带回足够一周所用的大批酥油和茶叶。如今,我已归顺圣教,知道这些事情不好,并被禁止,否则的话,我完全会为这两位蒙古人占卜,作为回报,他们很可能会让我们享用一顿好奶茶。”
这些被盗的马匹完全证明我们宿营之地的恶名。有鉴于此,我们觉得应该比前几天保持更多的警惕。在夜幕降临之前,我们将马匹和骡子赶了回来,将它们拴在帐篷门前的桩子上。我们又让骆驼卧在周围,以便能堵住任何的通道。照此安排的话,任何人都无法接近我们,因为骆驼一听到声响,就能发出足以唤醒睡得最沉之人的嘶吼声。最后,在帐篷的一根柱子上挂好了旅行灯之后,我们让这盏灯整夜都亮在那里,然后就试着稍作休息。在这一夜里,我们久久不能入睡。而那位察罕胡尔人,什么事也无法打扰他,他从肺里发出的巨大呼噜声,一直持续到天亮时分。……
我们进入多伦诺尔城的时候,感觉十分疲劳,也充满着困惑,因为完全不知道在哪里下马。我们如同掉进一个迷宫,只能沿着狭窄蜿蜒的街道长时间地漫步,在人流、动物和物品的拥堵中被挤出来。最后,我们找到了一家客店。在卸下了骆驼的驮子,将行李堆放在为我们准备的一个小房间里之后,我们喂饱了牲口,随后店掌柜按照惯例在我们的房门上挂了一把锁,我们便立刻去城里吃晚饭。没用多久,我们就发现了一个三角幌子在一家店门前飘着,这是一家饭馆。我们进去了,一条走廊将我们引向一间宽敞的大厅,里面有序地排列着一些小桌子。我们一坐到其中一张桌子旁,立刻就有人在我们每个人面前放了一壶茶,这是当地每顿饭之前都必有的环节,在吃任何东西之前必须喝很多茶,而且始终要喝滚烫的茶水。正当忙于用茶来解渴之时,我们又接受了掌柜的拜访。通常来说,这是一位风度翩翩的人物,具有讲起话来滔滔不绝这一令人惊奇的本事。此外,他还知道世界各地各国的事情。他最后会问你按什么顺序上菜,随着大家报上所点的菜名,他又唱着重复一遍菜名,以便向掌勺的人传达。开始吃饭之前,按照礼节,所有人都站起来并依次邀请在座的各位,我们都以手势相互邀请,说道:“来吧!大家都来一起吃吧!来喝一小盅酒,吃一点饭吧!”每个人都回答说:“不用,谢谢啦!你们最好还是坐到我们的桌上来吧。我来请你们。”在这种礼节性的寒暄之后,就可以坐下来随意吃喝了,作为一位明理之人的性格也就完美确立起来了。
当我们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掌柜再一次现身了。在穿过餐厅时,他又重新唱大家要的菜谱,最后用明白易懂的话高声宣布花销的总金额。随后我们来到钱柜上,交纳所要求的款项。一般说来,中国的饭馆也像法国那样随机应变,以刺激客人的自尊心,并增加对商品的消费。
有两个原因促使我们首先向多伦诺尔进发。首先,我们要在那里采购一些东西,以补充我们的旅行装备。其次,我们觉得有必要跟当地的喇嘛建立联系,以便获取关于鞑靼地区最重要之地的相关信息。我们需要置办一些物品,从而为我们提供了探访该城不同区域的机会。……
多伦诺尔不是一座有城墙的城市,而是一大片简陋且杂乱无章的住宅区。街道中那些车队常常在恶臭和泥潭中前行,经常会出现翻车事故,牲口们陷落在泥潭中,逐渐窒息而死,而它们驮拉的货物被成群涌来的盗贼一抢而空。我们步行通过的,则是一条狭窄而崎岖不平的道路,只能容一人通过。
虽然多伦诺尔城区本身没什么吸引力,它的周围也贫瘠不堪,冬季严寒凛冽,夏天酷热难耐,但居民很多,贸易也很兴隆。俄国的商品通过恰克图的贸易路线南下抵达这里。鞑靼人不停地将大批的骆驼、公牛和马赶到这里,回程时又带走换取的烟叶、布帛和砖茶。外来者在这里络绎不绝地往返,使多伦诺尔呈现出一种生机勃勃而又气氛活跃的面貌。各个角落里的商贩们向行人推销他们的小商品;而那些坐商们则在店铺中用甜言蜜语和彬彬有礼的举动招揽客户;身穿鲜艳的红色和黄色袈裟的喇嘛们,则试图炫耀在那恶劣的道路中驾驭狂暴不羁的马匹的本事。
多伦诺尔的经商者当中,晋商占据大多数,但他们很少有人会在那里最终定居下来。几年之后,当他们的钱柜装得足够满的时候,便衣锦还乡。在这片辽阔的交易市场上,汉人永远都会财源滚滚,而鞑靼人都会潦倒破产。实际上,多伦诺尔就像一个巨大的气泵,令人不可思议地抽空那些倒霉的蒙古人的钱袋。
多伦诺尔大铸造厂制造的那些漂亮的铁制和青铜塑像,不仅在整个鞑靼地区,哪怕在西藏最为偏远的地方都赫赫有名。这座庞大的铸造厂向已皈依佛门的各个地区寄去偶像、钟和在佛陀仪式中使用的各色法器。我们在多伦诺尔停留期间,曾亲眼看到一支非常大的队伍启程前往西藏,这是乌珠穆沁(Oudchou-Mourdchin,或Ujumchin)的一位王爷前去拜见大喇嘛(达赖喇嘛),这支队伍负责护送一尊巨大的佛像,这尊佛像被拆散开来,由六头骆驼驮运。
借由经过多伦诺尔的机会,我们请人根据来自法国的一尊漂亮模型,制造了一尊基督像。这项工作非常成功,很难区分出哪件是复制品,哪件是原件。这些汉人工匠工作迅速而收费低廉,他们的工艺精妙绝伦,而且态度格外和蔼可亲,似乎没有欧洲同行那样的固执己见。
在停留多伦诺尔期间,我们时常有机会去参观喇嘛寺,并跟崇拜佛教偶像的祖师们进行交流。我们觉得喇嘛们都没什么学问。一般来说,他们的象征论绝不会比世俗人的信仰更为纯洁。他们的教理始终含混不清,在一种甚至连他们自己也无法理解的庞大泛神论中间徘徊。当我们向他们询问某种明确而又实际的事情时,他们始终表现得极为犹豫不决、模棱两可。他们的弟子告诉我们,他们的师傅精通一切,援引大喇嘛们的一切智慧,而大喇嘛自己与某些名寺中的上师相比,又自认是无知者。然而,不管弟子还是师傅、大喇嘛还是小喇嘛,所有人都一致声称教理来自西方,他们在这一点上的看法一致。他们对我们说:“你们越是向西前行,教理就表现得越纯洁、越清晰。”……
在慎重考虑了自己所获得的关于喇嘛的全部信息后,我们便决定向西前进。10月1日,我们从多伦诺尔启程前行,但随驼队穿越这座贫瘠城市的旅程并非一帆风顺。这些可怜的骆驼只能踉踉跄跄、担惊受怕地在泥潭中艰难前行,背上的行李不停地左右摆动。我们每前进一步,都会害怕这些可怜的骆驼会失去平衡摔倒在泥潭里。因此,当我们遇到一片比较干燥的地面,让骆驼卧倒并重新捆紧行李包时,感觉非常高兴。桑达钦巴气得发抖,他来回走动,一言不发,只是紧咬嘴唇以示愤怒。
我们一路往西走,到了城边的时候,就不需要再在污水坑和垃圾堆间穿行了,但陷入另一种窘境当中。我们面前没有任何已经踏出的道路,甚至连羊肠小道都没有,只有一片无垠的小丘陵,以及细松、流动的沙漠。我们只能费尽全力地前行。在这片沙地中,我们被闷热折磨得喘不过气来。我们的驮畜浑身直冒汗气,我们也渴得要命,想去找些水来喝,却徒劳无功。
天色已晚,我们开始害怕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地方搭帐篷休息。然而,地面逐渐变得坚固了,最终,我们发现了一些植物的踪迹。沙漠几乎消失了,映入我们眼帘的是绵延的绿色。在左侧的不远处,我们发现了一个山谷的出口。秦噶哔神父驱赶着他的骆驼疾驰而去,一探究竟。他很快就出现在山坡顶上,高声呼喊着,并向我们打手势,让我们跟他走。真是冥冥之中的天意,我们碰到了一个极佳的宿营地。那里有一个小水塘,其中一半的水面被茂密的灯芯草和其他水草掩盖住了,山坡上分布着一些荆棘杂草,这正是我们所需要的东西。我们这时候是又渴又饿又疲乏,这真是个绝好的地方。
等骆驼卧倒之后,我们三个人全都不由自主地拿起自己的木碗,冲到水塘那里舀水解渴。这里的水非常清澈,但有一股强烈刺鼻的硫磺味。我记得自己曾经在比利牛斯山旁边的美丽城市阿克斯喝过类似的水,而法国的药铺里面还出售这种水;而且我还记得,因为这种水味道浓郁,尤其难喝,所以每瓶售价15个苏。
在充分解渴之后,我们的体力逐步得到恢复。到了这时候,我们就能搭起帐篷了,每个人都做着自己的事情。秦噶哔神父到树丛中砍了几捆枝条,桑达钦巴用衣襟捡回一些干燥的兽粪,古伯察先生则坐在帐篷的入口处尝试烹饪,他将一只家禽开了膛,阿尔萨兰以一种贪婪凝视的目光看着家禽的内脏,期待着能够立刻叼走享用。我们在穿越沙漠时,曾经希望每天至少能有丰盛的一餐。出于民族自豪感,我们想让察罕胡尔人美餐一顿根据法式烹饪术做出来的饭菜。因此,这只家禽被我们作了艺术性的切割,然后放到大锅里面,放上几根用盐水渍过的芥根、一些洋葱、一瓣大蒜和一些甜胡椒,这构成了全部的佐料。很快就毫不费劲地煮开锅了,因为我们有足够的柴火。桑达钦巴将双手伸进锅中,捞起一块鸡肉,仔细地观察一番,随后向大家宣布说火候已到、可以享用了。于是,锅子立即从三脚架上撤下来,放到草地上。我们三个人围着锅坐下来,每个人的膝盖都紧挨着锅,都拿着一双筷子,尽力夹住面前汤里漂着的肉块。
当吃完饭,并感谢在沙漠中赐予我们这顿美餐的仁慈上帝之后,桑达钦巴就去池塘边洗锅了。在这之后,他又煮了一些茶。鞑靼人用的茶并不像汉人的茶那样用同样的方法泡制。正如大家所知,汉人一般只饮用最幼嫩的茶叶,只用开水泡一下就行,从而使水显出金黄色。那些经过粗加工,并在其中混入细茶梗的叶子,都在模子中被压合到一起,具有日常房屋砖块的形状与尺寸。这样制成的茶作为大宗货物之一,在市场上就以“鞑靼茶”的名称对外出售,几乎完全被该民族的民众所用,当然,那些要消耗一大批这种茶的俄罗斯人除外。想喝茶的时候,他们就从茶砖上砸下一小块碾碎,然后放入锅里煮,直到茶水变成淡红色为止。随后放入一小撮盐,继续煮沸。当茶水变成几乎全黑时,再加入牛奶,然后将这种鞑靼人喜爱的饮料倒入茶壶中。桑达钦巴对这种茶非常喜欢,而我们则是因为没有更好的茶而不得不喝。……
在我们听到身后许多马蹄声,以及许多混乱而不明确的响动时,我们最多走了一个小时的旅程。我们回头一看,在遥远的地方有一大队人马,正急速向我们赶来。三位骑马者很快就赶上了我们。我们从其中一人的服装辨认出他是一位鞑靼官员。他用震耳欲聋的口气向我们喊道:“老爷们,你们的家乡在哪里?”“我们来自西方。”“你们那善良的身影经过了哪些地方?”“我们从多伦诺尔城来。”“沿途平安吗?”“我们一直幸运地骑行到这里。你们呢?你们平安吗?你们来自哪里?”“我们是喀尔喀人,来自墨尔根王旗。”“那里雨水丰沛吗?你们的畜群兴旺吗?”“我们牧场中的一切都平安无事。”“你们要去哪里?”“我们将前往五台山巡礼。”在这突然而急促的谈话中,队伍中的其他人也到了。我们站在一条小溪的两侧,两岸荆棘环绕。这支队伍的队长命令停下来,骆驼围成一个大圈,中间放了一辆四轮车。骑骆驼的人高呼:“嗦!嗦!”骆驼自动蹲了下来,就像受到了同样的击打。大批帐篷变戏法一般在河岸边搭起来,有两位头戴蓝顶子的官员走到车前,打开车门。一位身穿长丝袍的鞑靼女子下车,她是喀尔喀人的福晋,要前往山西著名的五台山佛寺烧香。当她一看到我们,就举手向我们致意。她对我们说:“喇嘛老爷们,我们会在这里扎营,这地方吉祥吗?”我们回答说:“朝圣进香的墨尔根王福晋,您可以在这个地方顺利生火。我们将继续赶路,因为当我们卷起帐篷出发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讲完这些话,我们便告别了墨尔根王旗的大队人马,继续前行……
最让我们高兴不已的是,我们终于进入了察哈尔正红旗那风景如画的平原。……
察哈尔被分为八个旗,用八种颜色相区别:正白旗、正蓝旗、正红旗、正黄旗、镶白旗、镶蓝旗、镶红旗和镶黄旗。每个旗都有各自明确的辖地,并有一个审判机构……这些都由中国皇帝所确立和安排。事实上,察哈尔只不过是一个庞大的军营,在那里驻扎着一支常备军。毫无疑问,为了使这支军队一声令下就能开拔,这些鞑靼人被严禁耕地。他们以军饷和畜群的收入为生。整个八旗的土地不可分割。有时候,也会有人向汉人出售一部分土地,但这种行为一直都会被宣告无效。
皇帝所拥有的数量众多、肥硕壮实的畜群就饲养在察哈尔草原,这些畜群由骆驼、马、牛和羊组成。一共有360群牲畜,每群都包括1 200匹马。根据这些数字,很容易就能估算出皇帝所拥有的牲畜到底有多少。每群牲畜都由一位头戴白顶子的鞑靼人负责牧养。到了适当的时候,总检查官都会来视察。如果他们发现牲畜的数目有所减少的话,牧人头领就要为此负责,并以自己的财产来弥补损失。但即使采取了这些措施,鞑靼人仍然不会放过将主上的财富用于牟取私利的机会,他们利用一种具有欺骗性的替换术。比如当汉人将一匹劣马和一头老牛牵到皇帝的牧人那里,这些牧人为了一点钱,就让他们随意挑选牲畜来替换。通过这种手段,牲畜的数量保持不变,而牧人的欺骗活动得以进行。……
在鞑靼地区,有时候平原也会比平时更为活跃和更有生机,丰沛的河水和牧场的美景吸引了大量游牧民家庭聚集。到处都搭起了大大小小的帐篷,就像准备放飞空中的气球。背着箩筐的孩子在附近到处奔跑,寻找晒干的兽粪,然后全都堆在他们的帐篷周围。母亲们追赶着小牛犊,在露天煮茶或准备奶制品。男人们则骑着高头大马,并带着很长的套马杆,向各个方向驰骋,将大批牲畜赶到优质的牧场,远远望去,就像海浪一般。
这些非常热闹的场面,往往会在突然间消失,之后再也遇不到过去充满生机的东西了。在突然之间,人、帐篷、畜群似乎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仅仅能在沙漠中发现灰烬、尚未熄灭的炉灶、被猛禽争夺的几具遗骸,这些是蒙古游牧部落从此经过的遗迹。至于这些突然迁徙的原因,只能说是:牲畜啃光了当地的草,部落首领因而命令所有的牧人都收起帐篷,他们赶着畜群前往他处,寻找牧草更肥美的新牧场。
我们在正红旗那片水草肥美的草原上走了一整天,之后前往一处似乎常有人烟的山谷中宿营。我们刚下马,许多鞑靼人就匆忙跑来,表示愿意为我们服务。在帮助我们卸下骆驼背负的驮子,并搭起蓝布帐篷之后,他们请我们去他们的帐篷喝茶。然而,由于天色已晚,我们不得不留在自己的帐篷中,并保证第二天早上去拜访他们,以回报这些新邻居让我们在他们那里停留一天的盛情邀请。……
第二天,我们没有将时间花在琐碎家务和诵读日课经上,而是用来拜访蒙古人。桑达钦巴留下来看家,我们便出门了。
要特别注意保护自己的双腿安全,因为成群的大狗会疯狂地扑过来。一根小木棒足以自卫,但是,鞑靼人的礼仪要求我们必须将武器放在主人家的门外。手里拿着鞭子或者棍子进入帐篷内部,对这个家庭来说就是奇耻大辱,因为那样仿佛是对他们说:“你们全都是狗。”
鞑靼人之间的拜访方式十分直接、简单,没有汉人礼仪中的俗套。在进门时会向所有人一并问好:“阿慕尔!”或“门德!”,然后就可以坐到主人右边,主人蹲在门的对面。双方都从腰间悬挂的小袋子中取出一个小鼻烟壶,相互传递,并讲几句礼节性的客套话:“牧场水草丰沛吗?”“你们畜群的情况好吗?”“母马怀上马驹了吗?”“你们骑行平安吗?”“沿途平安无事吗?”等。在双方特别庄重地讲了这些客套话之后,主妇一言不发地向客人伸出了手。客人迅速地从怀中取出木碗,这是鞑靼人不可或缺的随身之物。主妇在斟满奶茶后立即还给他。在那些更富裕的家庭里,一般都在来客面前摆一小桌简单的零食:酥油、莜麦面、炒米以及奶酪。这些都被单独盛在油漆过的小木盒里,人们随意选择一些泡在茶里。那些想更豪华和更体面地招待来客的人,会在热灰中温一瓷瓶的蒙古酒。这种酒实际上只是马奶,他们将其贮藏一段时间发酵之后,在一件充当过滤器的用具中加以简单处理。只有天生的鞑靼人才能饮用类似这种酒,味道很淡,有一种焦臭的味道。
蒙古帐篷呈圆柱形状,有三尺高。在圆柱上,就变成了圆锥体,就像一顶灯罩。帐篷架子的下部由相互交织在一起的木棒架组成,从而能够像一张网那样伸缩自如。在上半部分,从圆锥周围伸出的木条都汇集到顶部,就像一把伞的伞骨一样。帐篷的架子包裹着一层或两层粗糙的厚羊毛呢。帐篷的门低而狭窄,有两个门扇。一条相当高的横木被用作门槛,为了进帐篷,必须同时抬脚和低头。除了门,帐篷的顶部还有个洞,以便通烟火。这个烟洞随时可以用盖在帐篷顶上的一块毛毯堵住,并可以用一根绳子拉开,绳子的一端拴在门前。
帐篷的内部分成两部分;进门方向的左侧专供男子使用,客人要通过这里进入帐篷。从右侧进帐篷会被认为是最严重的失礼行为。进门方向的右侧由女性占据,所有的家具都在这里,一个装水的大瓷缸,一些粗细不一的树干被挖成了桶的形状,用来盛放以各种方式制成的各类奶制品。在帐篷的中央,有一个很宽的插在地上的三角支架,时刻准备支起一只活动的锅,这口锅是铁制的,形状像钟一样。
在灶后和面对着门的地方,是一张长榻,这是我们在鞑靼人住所发现的最为奇特的家具。其两侧是两个枕头,枕头的顶部坠着镀金和经过精心雕琢的铜片。我们可能找不到任何缺少这种小床的帐篷,它似乎已成为一种必备的家具。但是,很奇怪的是,在我们的长途旅行中,没有发现哪件长榻是近期新造的。我们拜访了一些富裕甚至非常阔气的蒙古人家庭,但始终觉得这种奇特的长榻是一种破烂不堪的东西。这种家具似乎生来就是用之久远的,而且通常也会一代代传下去。
在从事鞑靼贸易的城镇,我们跑了很多旧货店和当铺,从没有见到过这类家具出售,无论是新的还是旧的。
在长榻一边,靠近男人的区域,通常都放着一个方形的小橱柜,其中收藏着用于装饰这一淳朴民族服饰的多种细碎物件。这张橱柜也被用作一尊小佛像的供坛,这尊以木雕或用镀金铜制成的神像在一般情况下都是坐像,双腿交叉,一条黄绸制成的袈裟一直裹到脖子上。九个体积和形状都跟我们的酒杯神似的铜盏对称地供奉在佛像跟前。正是在这种供坛上,鞑靼人每天向他们的偶像供奉水、奶、酥油和肉。此外,还有几部用黄绸包着的藏文书,丰富了这座小佛塔的装饰。只有那些已经剃度和保持独身生活的人,才有权力接触这些祈祷经文,如果一名俗人胆敢用其不净和世俗之手碰这些经文,那就是对神灵的亵渎。
在帐篷的架子上挂着许多羊角,作为蒙古人住宅布置的补充。供家庭食用的牛羊肉块、装满酥油的牲畜膀胱、箭矢、弓弩以及火药枪都挂在羊角上。每个鞑靼人家庭至少都拥有一件火器。……
在蒙古帐篷中呼吸到的空气令人难受,如果无法适应的话,甚至会苦不堪言。这种强烈的气味来自鞑靼人使用的衣物和用具中充斥的脂肪和酥油味,有时会使心脏剧烈跳动,这导致他们被汉人称为“臊鞑子”,而汉人自己也并非没有难闻的味道,他们在卫生方面也不是很讲究。
在鞑靼人中,家务事宜完全由女性操持。她们要挤牛奶,准备酥油、奶酪,有时还要长途跋涉去取水,捡拾干畜粪并晾晒,然后将这些粪堆在帐篷周围。她们还要缝制衣物、鞣制皮革、缩绒等。在各类杂事中,只有那些还很年轻的儿子们能搭一把手。
男人要做的事情就很少,仅仅是把畜群赶到水草丰美的牧场上去。这对那些从孩童时代起就习惯骑马的男人们来说,这与其说是一种劳动,还不如说是一种消遣。只有当他们不得不追赶离群而逃的牲畜时,才会付出相当的辛劳。在那种情况下,他们急匆匆地在小道上奔驰,更像是飞翔而不是骑马,有时登上山峰,有时进入深谷,直到将离群的牲畜赶回为止。鞑靼人有时会出去狩猎,但他们主要不是为了获利,而是为了乐趣。他们用枪或弓弩射杀狍子、野鹿和山鸡,然后将这些野味奉献给他们的王公。如果遇到狐狸,他们会四处追逐,以便活捉,因为用其他方法狩猎的话,他们担心会损坏非常珍贵的狐狸皮毛。当看到汉人使用诡计,挖掘陷阱捕捉狐狸时,鞑靼人经常会嘲笑他们。正如正红旗的一名著名猎手对我们说的:“我们会正大光明地捕捉狐狸。一旦我们看到狐狸,就上马紧追不舍,直到捉住为止。”
除了骑马奔驰之外,鞑靼蒙古人一般都特别闲。他们大部分时光都待在帐篷里,睡觉、喝茶或吸烟斗。有时候,他们也会闲逛,但这种闲逛跟巴黎人的方式有所不同,他们既不需要拐杖,也不需要夹鼻眼镜。当有人突然想到要去看看世界上发生的事情时,便摘下挂在门上的马鞭,骑上一匹时刻准备着鞍辔和拴在帐篷门口桩子上的马,冲着沙漠,不顾方向地飞驰而去。如果看到遥远的地方有另一位骑马人,就向他奔去,如果看到一顶冒青烟的帐篷,就奔向那里,这些都是为了跟某位陌生人交谈一番。(https://www.daowen.com)
……
虽然喂养骆驼的成本不高,但它们在上帝选取的繁育之地的作用却令人赞叹。普通驮子重达700—800磅,可以日行十里。那些被用来送信的骆驼可以日行80里,只驮着一名骑手。在鞑靼的许多地区,它们也用来拉王公的车辆,有时也被套在轿子上,不过这仅仅是在平地,因为它们的肉蹄无法胜任拉着车或轿子爬山。
驯服小骆驼需要花费很多的心力。它在出生后的第一周无法站立,没有人的帮助就无法哺乳。它那长长的脖子非常软弱,以至于如果在它寻找母骆驼乳房时没人帮着扶住头部的话,就会有脱臼的危险。
……小骆驼从来不会像马驹、牛犊以及其他小牲畜那样玩耍和消遣,它始终行动迟缓,只有在主人的驱赶下才会加快步伐。在一整夜甚至整天,它都会发出悲痛和抱怨的叫声,就像幼童在啼哭一样。它似乎一直在自言自语,愉悦和休闲都跟它无缘,它的天职就是被迫终日劳作且缺食少料,直到死去方才得以解脱。
小骆驼的生长周期非常长。即便是驮乘一名普通的骑手,也必须长到3岁;只有到了8岁,骆驼才有足够的精力。到那时,驯养者就开始强迫它驮运越来越重的负荷。假如它可以负载一定的重量而起身,就表明它有力量在旅途中负载这些东西。当行走的时间不太长时,人们也会试着让它们驮载过重的东西,用棍棒帮助它站立起来,看着它超负荷前进。骆驼的体力能够持续很长时间。只要在一年中抽一小段时间放牧它,它就可以很好地服务超过50年的时间。
然而,大自然并没有赐予骆驼任何抵御其他动物的防卫能力,只有它那尖而长的叫声,笨重而可怕的身体。骆驼的身躯远看就像一大片建筑废墟。它很少狂蹦乱跳,即便当它在某种情况下无所顾忌地用蹄子踢人时,也几乎不会造成任何严重伤害。它那柔软的肉蹄子无法伤人,甚至不会让人感觉到多大的疼痛。它甚至无法咬伤敌人。事实上,它对人或野兽的唯一防范措施就是打喷嚏,从口鼻中喷出一大堆的污秽物。
但是,公骆驼在12月发情的时候,模样是很可怕的,它们的双眼就像喷火一样红通通的,头上渗出一种油亮而又恶臭的汗液,嘴里面不停地吐出白沫,完全不吃不喝。在这种情绪激动的情况下,它们会以一种急切的速度冲向自己所遇到的一切东西,无论是人类还是野兽。一旦它们碰到所追击的目标时,就用它的巨大体重来碾压。发情期后,骆驼又变得像平常一般温顺,也会恢复到日常劳作的常态。
母骆驼只在六七岁之间才下驹,它的孕期长达14个月。鞑靼人阉割了绝大多数的公骆驼,它们在手术后,体力、身材都增强不少。与此同时,它们的声音变得轻而细小,甚至完全失声。它们的毛皮一般都要比未被阉割的骆驼短,但更为细腻。
骆驼的这种悲惨命运、沉闷喘息、行动的笨拙与臃肿、裂成兔唇状的突出部分,以及身上某些部分所长出的胼胝,都让它显得格外丑陋,但它极为朴实与驯服的性格,以及可以为人类服务的特性,让它变得非常有用,让人们忘却了其明显的畸形。
虽然骆驼的蹄子表面非常柔软,却可以在最崎岖不平的路上、尖锐的石头、荆棘和树根上行走,从来不会受伤。但在长途旅行中急速行走,而不让它休息几天的话,它的蹄掌也会磨损,露出里面的嫩肉,变得血肉模糊。鞑靼人会使用羊皮给它作蹄套。但是,如果路途还要延续很久的话,它会卧倒不走,大家只能将它遗弃。
骆驼最害怕潮湿地带和沼泽地。它的蹄子踏到污泥时会打滑,像酒鬼一样踉跄几步之后,便沉重地倒下去。
骆驼为了休息会蹲下来,四只蹄子对称地缩回到躯体下面,向前伸的脖子则紧紧贴住地面。这种姿势就像一只巨大的蜗牛。
每年晚春时分,骆驼就会脱毛,它们的毛会完全掉光,一直要等到新毛再生为止。在20多天的时间里,它完全赤裸着,就像从头顶到尾巴尖都被人剃了一遍。此时它对一丝寒意和一阵小雨都非常敏感,它会蜷缩成一团,四肢不停颤抖,就像赤裸着置身于雪地的人那样。驼毛慢慢地又长了出来,首先长出来的是一种细密俊美的卷毛,随着毛皮最终变得又长又厚,它就能够抵御最可怕的雾凇。它能够迎着凛冽的北风逆行,或者在山顶停留不动而自娱自乐,也能经受风浪的冲击,呼吸寒冷的空气。……
一头普通骆驼的毛重约十磅。骆驼毛有时候比丝绸更细,通常要比棉花的纤维更长。未阉割骆驼的脖子以下和四肢周围的毛都很粗糙,揉成一团,呈现黑色,其余部分则通常是红色、灰色或白色。鞑靼人没想过去利用这些毛。在放牧骆驼的地方,如同破烂衣服一样大块脱落的驼毛被大风吹动,最后堆积到山脚下的某些角落里。鞑靼人常常将其搓制成绳子或者纺成一种粗布,用来制造口袋和毯子。
骆驼产的奶很不错,能够用来大量制作酥油和奶酪。骆驼肉非常硬,味道不怎么样,不大受鞑靼人喜欢。但是,他们会很好地利用驼峰,将其切成片,并掺入茶中,作为酥油来使用。
……
在持续18个月与无数的苦难与障碍搏斗之后,我们最终到达了这次旅行的终点,但我们的苦难还未结束。我们不再担心在荒野被饿死或冻死,但另一种考验和灾祸无疑又将折磨我们,我们想向这些不信上帝的人讲述为救赎人类而献身的耶稣故事。
在到达拉萨的第二天,我们找了一位西藏人当向导,并探访了城里的各个居民区,以寻找一间可供出租的房间。拉萨的住宅一般都很大,有几层高,屋顶是一个便于排水而略有坡度的平台。除了门窗的某些边缘和框架被漆成红色或黄色之外,房子的其余部分全都用石灰水刷白了。拉萨的居民习惯于每年都粉刷他们的住房,因此这些房子总是保持着令人称道的干净,像是新的一样;但室内则远远不像它们在外部所呈现的那样和谐。房间都很肮脏、被烟熏得漆黑、气味很难闻,杂乱不堪,到处都是乱堆的家具和生活用品。……
在长时间的搜寻之后,我们最终选择了一个很小的住处,它是一个大宅子的组成部分,已经聚集了50多位租客。我们那寒酸的住处位于最高层,要经过没有栅栏、非常陡峭狭窄的26级木阶梯攀登上去。为了防止脖子受伤,我们要小心翼翼地手脚并用才行。我们的住处由一间方形的大房间和一条小过道构成。……房间由一扇小窗户来采光,这扇小窗户装着三根粗大的木窗棂,屋顶上开着一扇正方形的天窗。天窗具有多种用途:首先,它可以透光、通风和雨雪;其次,它可以使灶中升起的烟冒出去。为了抵御冬季的寒冷天气,西藏人会在房间正中放一个烧牛粪的陶土小火盆。由于这些燃料产生的黑烟比热量还多,所以人们就会知道取暖时在头顶上方有一个天窗的好处了,这避免了因生火而被熏呛的危险。唯一的不便之处是偶尔会受到雨雪的袭击;但这在游牧生活里是件小事。房屋中的布置只有火盆左右各两张铺开的羊皮,以及两个马鞍、我们的旅行帐篷、几双破靴子、两只已经散架的箱子、挂在墙钉上的三件已被撕破的袍子、叠在一起的过夜被子以及堆在角落里的一大片干牛粪。因此,我们马上就完全生活在西藏文明的水平线之上了。小房间里面砌了一个巨大的土灶,用作我们的厨房和炉灶,我们在那里安置了桑达钦巴,他在担任驮夫职务之外,又兼任了厨师、膳食总管和马夫的职责。我们的两匹白马被拴在院子的一个角落里,它们得以从艰难而又光荣的远征中缓过神来,等着转到新主人的手里。这些可怜的牲畜是这般筋疲力竭,以至于我们得等它们在皮骨之间长出一点肉之后才能把它们卖掉。
我们整理好自己的新房子,就忙着去参观拉萨的风光,并结识其众多的居民。拉萨并不是一座大城市,方圆最多两里地。……
这里有很多栽种着大树的花园,使这座城市有了一圈绿色的围墙。拉萨的主要街道都很宽阔、笔直,也相当干净,至少在不下雨的时候是这样。郊区却肮脏不堪。有的房子用石块建成,有的用砖头和泥土建成,但都经过精心粉刷,看起来似乎在使用上并无区别。在城郊区域,有一个建筑区的房屋完全是用牛羊角建成的。这种奇特的建筑极为坚固,看起来也非常漂亮。牛角光滑而略微发白,羊角则是黑色且粗糙不平。这些与众不同的建筑材料非常适合构成各种奇特的造型,其间的缝隙用泥浆填满。只有这类建筑才不会被刷白,西藏人非常喜欢让它们保持自然本色,完全不想在它们那带有野性和幻想般的美感中增加任何装饰。不必再说拉萨居民消费大量的牛羊肉,他们那些用牛羊角建造的房子就是这种事实的明证。
在拉萨,佛寺是最引人注目的建筑。……这里的佛寺比较大,也更加富丽堂皇,更为奢华。
从各方面来说,达赖喇嘛的宫殿在全世界都负有盛名。在这座城市的北部,距离城中心大约一英里的地方,有一座岩石裸露的小山,山不太高,呈圆锥形。……达赖喇嘛的崇拜者在这一巧若天成的庞大地基上建造了一座宏伟的宫殿,他们那有血有肉的活佛就生活在这里。……
从这一高大神圣建筑的顶部,达赖喇嘛可以在非常隆重的日子里俯视他那无数的崇拜者。他们在平地上移动着,前来神山脚下跪拜。那些次要的宫殿则集中在宫殿中心那座大寺庙的周围,作为各级喇嘛的寝宫,他们的日常活动就是为活佛服务,并尽量侍奉好他。两条被浓荫遮盖的大路从拉萨城一直通到布达拉宫,那里一直有大批从外地前来朝圣的进香者,他们的手指在不停地数着长串佛珠。此外,还有那些穿着华丽服装和骑着佩戴有大量华丽马具的马匹的布达拉宫里的喇嘛。在布达拉宫附近常常会有大型活动,几乎所有的人都庄重而沉默。
在城里,居民们的表现则大不相同;人们都在呼叫、争吵并相互拥挤,都在热情地交易。贸易和朝圣活动不断地将大批外地人吸引到拉萨,使这座城市成为亚洲各族民众的聚集地,因此,在街道上常常聚满了朝圣者和商人,他们的相貌、服饰和语言繁杂多样。大部分都是流动人口,定居者由藏族人、游牧人、克什米尔人和中原人构成。
藏族人属于人们习惯称为“蒙古人种”的那个大家族。他们都长着黑头发、比较稀疏的胡子、小且带有蒙古褶的眼睛、高颧骨、短鼻子、大阔嘴和薄嘴唇。肤色略呈棕色,一些上层人士有跟欧洲人一样的白皮肤。藏族人身材中等,像汉人一样灵巧敏捷,有鞑靼人一般的力气和魄力。他们的体操表演,尤其是舞蹈,是他们最大的乐趣,其步伐充满节奏,轻盈灵动。当他们上街时,常常会不停地诵唱愿文或民歌。他们慷慨而淳朴、英勇善战、视死如归。跟鞑靼人一样,他们也有宗教,但没有鞑靼人那样轻信。他们不大推崇财富,但照样酷爱奢侈的衣服。
藏族人不专门理发,他们将头发披在双肩上,仅仅时常用剪刀剪短一些。拉萨的风雅之人在近些年采用了汉人的结发方式,在他们的发辫中插上宝石和珊瑚珠的金首饰。他们通常头戴一种蓝色的窄边软帽,有黑丝绒的花边,上面还有一个红色的绒球。在节日里,他们还会头戴一顶大红帽子,帽子的形状跟巴斯克人的贝雷帽差不多,只是更为宽大,边缘上装饰着长而乱的流苏。他们所穿的宽大长袍的右侧有四个搭扣,腰部扎着一条红色的腰带,脚踩红色或紫色的靴子,用作普通服饰的补充,在藏族人看来,这非常优雅。他们在腰带上会挂一个绿色丝绸制成的口袋,里面装着他们一直带着的木碗,以及两个椭圆形、有着华丽刺绣的小钱袋,里面空空如也,纯粹是做装饰用的。
藏族女子的穿戴方式跟男子几乎一样,主要的不同之处在于,她们在裙子上面会另外加上一件色彩斑斓的短上衣,而且她们会将头发分成两根辫子,披在肩上。下层等级的女子头戴一顶黄色小帽,这与法兰西第一共和国时期人们所戴的那种自由派的帽子很像。那些贵妇的头饰是用珍珠制成的精致桂冠。藏族女子在梳妆中遵循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习俗或规则,无疑也是独一无二的:她们在出门之前要用一种黑色而具有黏性的,如同葡萄酱一样的黑漆来抹脸,目的是为了使自己变丑,使自己不再像人类。关于这种可怕做法的起源:在大约200年前,统治前藏的喇嘛王诺门罕是一个行为古板、品行庄重的人。在那时,据说一些西藏女子……由于酷爱奢华和自我修饰,全都变得疯狂,因此产生了可怕的混乱和伤风败俗之事。这种恶习也逐渐蔓延至喇嘛的神圣家族;佛寺放宽了它们那古老而又严厉的戒律,受到了一种很快将其推向彻底崩溃的灾难的影响。为了控制那种几乎已经失控的局面,诺门罕颁布了一道禁令,不准女子在大庭广众之下露面,除非是用我们提到过的方法。……
在农村,这道命令也被严格执行,法官们也完全认可;但在拉萨,我们有时会在街头遇见一些敢于藐视法律和礼仪的女子,她们敢于不经涂脸、素面朝天地抛头露面。然而,敢于这样违例行事的人名声不好,当她们遇到执法者时,常常会躲藏起来。……
藏族女子享有更多的自由。与呆板单调的生活相反,她们不是被囚禁在深宅当中饱食终日而无所事事,而是过着一种勤劳而非常活跃的生活。她们除了负责家务事之外,还将当地所有的小生意都控制在手中,不管是作为流动小贩,还是在街面或商店零售,都是如此。在农村,她们还要干农活。
藏族男子虽然不如女子那么勤劳和活跃,但也并非碌碌无为。他们专门负责纺纱和织布。他们制作的织物称为“氆氇”,面幅很窄,但质地非常好,质量则高高低低、参差不齐。按照改革了的佛教的一条规则,每一位喇嘛都必须穿红色氆氇。……
在西藏,当你希望向某人致意时,要摘去头戴,伸出舌头并挠右耳,这三个动作要同时进行。
在拉萨见到的中原人大部分都是士兵,或在衙门中任职。定居在这座城市的中原人数量很少。中原人和藏族人自古以来就维持着密切程度不一的关系,他们之间也经常会有冲突。由满族、蒙古族贵族所建立的清朝从定鼎之时起,就意识到赢得达赖喇嘛的友谊是多么重要,因为这个人对整个蒙古族有巨大的影响。因此,朝廷不失时机地向拉萨派遣两位钦差大臣,即皇帝的使节或特别代表。钦差大臣的公开使命是代表清朝皇帝向达赖喇嘛表达敬意,并在当他与周边地区的关系中出现困难时以中央政府的名义给予支持。
……
在拜访了西藏当局,向他们说明我们的身份以及前来拉萨的目的之后,我们便利用自己刚刚得到的半官方地位,与西藏和鞑靼喇嘛们建立了联系,终于可以开始我们传教士的工作了。有一天,我们正坐在自己的小火炉旁边,……一位穿着考究的中原人突然出现在我们的面前,他自称是一位商人,很有兴趣购买我们的商品。我们告诉他说,没有任何东西可供出售。“怎么会没有任何东西可卖呢?”“没有任何东西,除非是这两架我们已不再需要的旧马鞍子。”“好,那太好了!这就是我需要的东西,我需要马鞍子。”随后,当他在观察我们那些可怜商品的时候,又向我们问了许多关于我们国家以及我们在到拉萨之前曾访问过的地区之类的问题。在他问完这些问题之后不久,又来了第二位中原人,之后是第三位,最后则是身披贵重袈裟的两位喇嘛。所有这些来访者都想要向我们购买一些东西。他们问了我们大量问题,同时又不安地仔细搜索我们房间的各个角落。
我们只好徒劳地解释说,自己不是商人,但他们仍然坚持要买。由于找不到丝织品、呢绒或家用工具,他们竟然看上了我们的马鞍。他们把马鞍子向各个方向转动,有时认为它们很漂亮,有时又认为很糟糕。最后,在经过长时间谈话之后,他们说以后再来,就离开了。
这五个人的来访让我们陷入了沉思。他们的举动和言谈方式都显得非常反常。虽然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过来,但彼此之间显得非常了解,为了同一目的而相互配合。他们要买我们某些东西,显然只是为了掩饰其真实目的的一种借口。这些人更可能是骗子或暗探,而不是真正的商人。我们说:“好的,让我们等等吧,或早或晚我们都会看清这桩事。”
晚餐的时间到了……我们蹲在自己的灶边,揭开锅盖,锅里在几个小时里面一直煮着一大块牛肉。桑达钦巴以管家的身份,用一把很宽的木刮刀将牛肉捞出水面,用手指抓住它,然后迅速地抛到一块案板上,切成相同的三份,每个人都将自己的那份放到碗里,外加几块在灰里烤着的面卷,我们便都默不作声地吃着晚餐,既不再想什么骗子,也不再想那些探子们。我们正在吃饭后点心,用酥油茶刷洗各自木碗的时候,那两位自称是商人的喇嘛又出现了。他们说:“摄政在宫中等着你们,他想跟你们谈话。”“但是!难道摄政也心血来潮要买我们的旧马鞍吗?”“既不会谈马鞍子的事情,也不会说到商品。快起来,跟我们一起去拜访摄政吧。”我们的麻烦也就清楚无疑了,官府想介入我们的事情,但目的是什么呢?……
我们穿上最漂亮的礼服,并戴上最正式的狐皮帽之后,便对我们的护送者说:“走吧。”……
我们疾步走了有五六分钟,之后就来到了西藏的摄政——首席噶伦的府上。我们穿过一个大院子,里面有一大群喇嘛和中原人,看到我们,他们便开始窃窃私语,我们在一扇半开半掩的镀金大门前停了下来。我们的领路人通过左边的一个小过道走进去,过了一会儿,大门便打开了。在布置古雅的一个套间的深处,有一个人盘腿坐在一块由虎皮覆盖的厚垫子上,他就是摄政。他用右手示意我们走进来。我们上前,将帽子摘掉放到腋下,向他致敬。我们的右侧摆着一条用红毯覆盖的凳子,我们被邀请坐在那里。……与此同时,镀金的大门又关上了,除了我们,大厅里面只留下摄政和站在他身后的七个人,其中四位是态度谦和、一本正经的喇嘛,两位是目光犀利、充满狡黠的中原人,还有一位,我们可以从这个人的大胡子、包头巾和诚实仪容中辨认出他是一位穆斯林。摄政是一位50岁的男性,面颊宽广、满脸喜气,特别白净,显出一副威严之气。他那黑色的眼睛被长长的睫毛盖着,显得特别聪慧而仁慈。他身穿一件黑貂皮镶边的黄外套,由金刚宝石装饰的耳环垂在左耳,乌黑的长发收拢在头顶,用三根小金梳子加以固定。他硕大的红色帽子周围有一圈珍珠,上面有一块珊瑚顶子,帽子放在他身边的一块绿色垫子上。
我们一坐下来,摄政就静静地、非常专注地打量了我们很长一段时间。他左顾右盼,以一种半嘲笑、半友善的方式向我们微笑。最终,这出哑剧让我们觉得非常滑稽,以至于忍不住大笑起来,我们用法语低声地说:“太好了!这位先生似乎是个好人,我们的事情看来好办了。”摄政和蔼地问道:“啊!你们讲的是什么语言?我听不懂你们所说的话。”“我们讲的是自己国家的语言。”“好!高声重复你们刚才低声讲的话。”我们说:“这位先生似乎是个好人。”摄政转向那些站在他身后的人,问道:“你们懂这种语言吗?”他们所有人都跪下回答说不懂。“你们看,这里没有任何人懂你们国家的语言。把你们的话翻译成藏文。”“我们说,首席噶伦看上去非常善良。”“啊!你们觉得我善良吗?但我很坏,难道我不坏吗?”他问他的侍从。这些人都开始微笑,避而不答。摄政继续说道:“你们说得对,我很善良,因为善良是噶伦义不容辞的职责所在。我对自己的子民和外来者都很善良。”随后,他对我们讲了一段很长时间的话,我们只能听懂很少的内容。在他讲完后,我们对他说我们还不习惯使用藏语,没有完全理解他这些话的意思。摄政向一位中原人作了手势,那人向前跨出一步,向我们翻译摄政讲话的内容,主要意思如下:我们被召来,并没有加以伤害的意思。自从我们到来之后,拉萨便到处流传关于我们的各种相互矛盾的流言蜚语,这就迫使摄政亲自询问我们,以弄清楚我们从哪里来。我们回复摄政说:“我们从西方而来。”“从加尔各答来?”“不,我们的国家叫法兰西。”“你们肯定是披楞人(Peling)了!”“不,我们是法国人。”“你们会写字吗?”“比口语好。”摄政回过头去,对一名喇嘛说了几句话,这名喇嘛立即离开了,过了一会儿,他带着纸、墨和竹尖笔出来了。摄政对我们说:“这是纸,写点东西吧。”“用什么语言?藏文吗?”“不,用你们国家的文字写。”我们当中的一个人把纸张放到膝盖上,写下了这样一句话:“如果将要失去灵魂,征服世界又有何益?”“这就是你们国家的文字么?我从未见过类似的文字,是什么意思呢?”我们用藏文、汉文和鞑靼文写出了译文,然后让人呈递给他。他对我们说:“看来大家没有骗我,你们很有学问,能用各种文字书写,表达出一些像我们在经书中发现的那样深奥的思想。”接着,他晃着脑袋重复说:“如果将要失去灵魂,征服世界又有何益?”
……
我们的交谈一直持续到深夜。摄政最终站起来,问我们是否需要休息。我们回答说:“我们只等噶伦的命令,允许我们回到自己的住处。”“回你们的住处?我已经下令在我的住处为你们准备了一个房间,你们今晚就在这里休息。明天你们再回。”我们想请求原谅,并对摄政的美意表示感谢,但我们没有拒绝我们天真地认为这是一种客套话的自由。我们实际上成了阶下囚。我们稍显冷淡地向摄政致谢之后,便随一个人穿过一大片房屋和过道,进入一间小屋,我们完全可以称其为监狱,因为我们被禁止离开这里去其他地方。
……喇嘛和摄政的奴仆们成群结队地来看我们,包括那些重新起床的已睡之人。在这座曾经如此幽静和悠闲的庞大府邸中,房门的开关声以及好奇者急促的脚步声响彻在所有的走廊里。他们都挤到我们周围,以让人无法忍受的贪婪目光审视着我们。在这些从各个方向相互交叉并集中到我们身上的目光中,有一种平庸的好奇。对于所有那些围观者来说,我们就像是动物园里的一种生物。啊,当我们被如此一大群平凡之辈当戏看,是多么让人难堪啊!等这些人已经看够或者窃窃私语地议论够了并甚感满足,我们告诉他们说,我们要睡觉了,如果他们愿意离开的话,我们会感到很高兴。所有人都向我们点头,甚至有几个人向我们伸出了舌头,但他们依然寸步不离,明显是想知道我们怎样睡觉。我们觉得这种愿望是不现实的,但应该在某种程度上容忍他们。因此,我们跪了下来,画十字,并高声诵读我们的晚课经文。这些人的窃窃私语声便停止了,保持着一种宗教上的沉默。当晚课结束后,我们便重新请那些看客们离开。为了让我们的话更有效,我们立即熄灭了房间的灯。这些看客们陷入黑暗当中,他们放声大笑,摸索着走开了。我们关上这间囚室的房门,倒头睡下。
一旦躺在首席噶伦的床上,我们便觉得最好应该彼此交谈,而不是蒙头大睡。我们对这天的奇遇深感有趣。那些希望买马鞍子的假商人、传讯我们见摄政、驻藏大臣琦善对我们的审判、由公帑开支为我们准备的晚饭、我们跟摄政的长篇谈话,所有这一切都使我们觉得是一种幻影。
……当晨曦初现时,我们房间的房门便轻轻地开了,进来一位克什米尔人长官。他来到我们的身边,坐到两张小床之间,以仁慈的口吻,问我们是否度过了美好的一夜。随后,他给我们带来了一小篮他家里制作的点心,以及来自拉达克的干果。他的这些关心让我们深受感动,就像刚刚遇到一位诚挚而忠实的朋友一样。
克什米尔人长官有32岁,脸上充满了尊贵与威严之气,同时又表现出足以赢得我们信任的善良和坦诚。他的相貌、语言和举止都在向我们表明,他对我们是多么关怀。他前来通知我们在当天将要发生的情况。他告诉我们:“今天一早,西藏当局会派人跟你们一起回到你们的住处。他们将查封你们的所有物品,然后将其运到官衙,在那里由摄政和驻藏大臣加以检查。如果在你们的行李当中没有地图草稿的话,你们就平安无事。否则你们最好事先告诉我,在这种情况下,我可以找到解决这种事态的办法。我跟摄政的关系非常好……是他委托我来向你们预先报告这一机密的。”他接着降低声调,并补充说这完全是清政府的官吏强加给西藏地方政府的意愿,给我们找了这些麻烦事。我们回复克什米尔人长官说,我们没有任何地图草稿,我们又详细谈论了两件行李中所装的所有物品。“既然今天要对这些进行检查,你自己可以判断,我们是不是可以信赖的人。”这位穆斯林的表情舒展开来了。他说:“你们的话让我完全放心了。在你们向我提到的那些物品里,没有任何可能会殃及你们的东西。地图在这里会让人生疑,大家对此惴惴不安。特别是自从一位叫穆克罗夫特(Moorcroft)的英国人发生事端以来,更是这样。这个人曾潜入拉萨,在这里冒充克什米尔人。他居住12年之后离开了,但在前往拉达克的途中被杀。在他的遗物中,发现了一大批他在拉萨居住期间所画的地图和图片。这一事件使清朝驻藏大臣对地图问题顾虑重重。既然你们不画地图,那就好办。我现在就去向摄政禀报你们对我所讲的话。”
在克什米尔人长官离去之际,我们终于起床了,因为在他长时间的探访中,我们一直没有拘束地躺在床上。在作了早课,并尽力使自己的心境变得充满毅力且能逆来顺受之后,我们便津津有味地品尝了奉摄政之命给我们送来的早餐。这是一盘红糖包子和肉馅包子,以及一壶加了很多酥油的茶。……
三位喇嘛执行官准时前来……转告说将要搜查我们的行李。我们恭敬地服从了西藏当局的命令,并在一支庞大押解队的护送下,回到我们的住处。从摄政的府邸到我们住处的路上,我们发现了一阵严重的骚乱。人们在洒扫街道,清理垃圾,并将大块的氆氇铺在各家的门口。我们询问这是要干什么?所有这些显示荣耀和尊敬的做法又是为了谁?我们突然听到后面响起了热烈的欢呼声,回头一望,认出了摄政,他正骑着一匹白色的骏马,大批骑士簇拥着他。我们差不多跟他同时到达了自己的住处。我们打开铁锁,请摄政光临法国传教士们的房间。……
在我们房间的中间,摄政坐在有人专门从其府邸中搬来的一张镀金椅子上,接着问我们,他在这一住处看到的东西是否是我们的全部家当。“是的,都在这里,不多也不少。这就是我们要入侵西藏的所有物资。”摄政说:“你们的话里面带着嘲讽的恶意。我从未想到你们是这么可怕的人。这件东西是什么?”他接着又指着我们挂在墙上的一个带着耶稣像的十字架问我们。“啊,如果你真正清楚知道这东西是什么的话,就不会说我们太可怕了。我们是想以此控制中国的中原、鞑靼地区和西藏。”摄政放声大笑,因为他完全将我们的话看成是一种玩笑,但实际上却是非常认真和严肃的。
一位书记员蹲在摄政的脚前,统计了我们的行李包、破烂衣物和炊具。有人拿来了一盏点好的灯,摄政从挂在他脖子上的一个小口袋中取出一颗金印,命人在我们的行李上盖印封存。他们没有遗漏任何东西,我们的旧靴子,甚至连旅行帐篷上的钉子都不例外,所有的东西都打上了红色的蜡封,并郑重地盖上了达赖喇嘛的印章。
当这一漫长的仪式结束后,摄政通知我们现在应该去官衙。因此,大家立刻去寻找脚夫,很快就找到了。一位维持秩序的喇嘛一走上街头,便以法律的名义勒令所有行路的人,无论是男是女还是儿童,都立刻到我们的房子里应官差。拉萨的劳役制度十分完备,执行也非常顺利。藏族人以非常愉快和心甘情愿的态度服劳役。
当前来的苦力人数足够之后,便向他们分配我们的财产。他们将我们房屋里的东西一扫而空,接着就浩浩荡荡向衙门进发。一位藏族骑兵手持大刀并斜挎火枪,在前面开路。他后面紧跟着一大群脚夫,在两行护卫喇嘛之间行走。摄政骑着一匹白马,由几位仪仗骑兵前后簇拥着,紧随在我们行李的后边。在摄政的身后,两位不幸的法国传教士在步行,顺便也成为一大帮不那么友好的好奇者的眼中玩物。我们的态度并不高傲,自己被人作为罪犯,至少是作为嫌疑犯而押解,只好低下头,羞怯地在急匆匆冲向我们所经之地的大片人群中穿行。……
当我们到达衙门的时候,清廷派驻的驻藏大臣琦善在其幕僚们的簇拥下,已经坐到位子上了。摄政对他说:“你想检查这些外来人的东西,这些就是,请查吧。这些人既不像你认为的那么富有,也不是那样有势力。”摄政的这段话里面包含着一种怨恨情绪,他实际上可能对他刚扮演的执法者角色感到有点狼狈。琦善问我们是否只有两件行李箱。“只有这两件,他们已经全部搬到这里来了。在我们的住处,甚至连一块抹布和一张破纸都没有了。”“你们这两件行李箱里都有些什么东西?”“这里是钥匙。请打开箱子,倒空它们,你们随便检查吧。”琦善的脸色变红了,他向后挪动了一下身子。以他那种中国人所特有的敏感性,说明他有点生气了。“难道这些行李箱是我的么?”他不悦地对我们说,“我有权将它们打开吗?如果少了什么东西,你们又会说什么呢?”“不必担心。我们的宗教禁止自己轻率地怀疑我们的邻居。”“你们自己打开吧。我想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这是我的职责;只有你们才有权接触属于你们的东西。”
我们扯掉了达赖喇嘛的印封,打开了锁。人们一直在扫视的这两只箱子,最终在众人眼下被打开了。我们一件件地取出了其中的物品,摆放在一张大案板上。首先是几卷法文和拉丁文书,接着是一些汉文和鞑靼文书籍、教服、装饰品、圣瓶、念珠、十字架、圣牌,以及一套漂亮的石版画。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小小的欧洲博物馆。他们都睁大了眼睛,相互用肘部推搡,舌头咂咂作响,深表赞赏。他们从来没见过如此漂亮、丰富和神奇的东西。那些闪耀着黄色光芒的东西都是金子。在场的人都眉开眼笑,似乎完全忘记了我们是一些危险分子。藏族人向我们伸舌挠耳,中原人则充满感情地向我们鞠躬。我们的圣牌更是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人们似乎希望我们在离开这一法庭之前,能大量分发这些金光宝物。
要比凡夫俗子高尚许多的摄政和琦善,肯定不会为我们的财宝所动,也没有因此而忘记其执法者的角色。但他们看到我们这些彩色画像时,却忘乎所以了。摄政双手合十,凝视着,嘴一直半张着,琦善则显得很有学问的样子,一直向在场的人们解释为什么法国人是世界上最为出色的艺术家。……琦善问我们是否有钟表、望远镜、幻灯之类的东西。于是我们打开一个任何人都没发现的小袋子,里面装着一台显微镜。我们将零件装配起来,所有人都盯着这件纯金的机器,显然它能够让人有惊奇的发现。只有琦善知道显微镜是什么。他用非常自负的语气,向众人解释这个机器是干什么用的。他随后让我们将一些小物件放到镜头下面。我们瞥了一下他,又把零件逐一卸下装好,并装到箱子里。我们温和地对他说:“我们来这里是为了接受审判,而不是来演滑稽戏的。”他突然站起来,说道:“什么审判!我们只是想看一下你们的东西,更确切地知道你们是谁,仅此而已。”“那么地图呢?你为何不再讲了?”“是啊,这是关键问题。你们的地图在哪里?”“这就是。”我们展开自己拥有的三幅地图:一幅世界地图、一幅根据墨卡托投影法绘制的平面图,以及一幅中华帝国地图。
这三幅地图的出现使摄政如五雷轰顶一般。这个可怜的人在一分钟内脸色变了三四次,就像是打开了他的死刑判决书一样。我们对琦善说:“我们很高兴在这里见到您。如果您不在这里的话,我们就无法说服西藏地方当局,使他们坚信这些地图并不是我们自己绘制的。像您这样既有学问又十分熟悉西方事务的人,很容易就能看出这些地图不是我们自己的作品。”琦善似乎对我们的恭维非常受用,他说道:“很明显,这些是刊刻地图。”他又对摄政说:“瞧!这批地图不是这些人画的,它们是在法兰西王国刊刻的。你不会区分,但我一直就熟悉来自西方的物品。”这番话在摄政身上产生了魔法般的效果,他的表情舒展开,用一种非常满意的目光看着我们,并和蔼地点头示意,似乎是在说:“很好啊,你们是真诚的人。”
我们如果不对地理问题略作一番介绍的话,就没办法去讨论别的问题。我们好心地满足了摄政和琦善的愿望,用手指在墨卡托平面图上,指出了中国的中原、鞑靼地区、西藏地区以及世界其他地方所在的位置。……
摄政在辨认出西藏的主要位置后,又问我们加尔各答在哪里,我们指着海边一个很小的圆圈说:“在这里。”“那么拉萨呢?拉萨在哪?”“在这。”摄政的眼睛和手指不时地从拉萨移到加尔各答,又从加尔各答转到拉萨。他作着鬼脸,摇头说道:“加尔各答的夷人离我们的边境线非常近。”他接着又说:“不要紧,这里有喜马拉雅山。”……
摄政喜气洋洋,为看到这些物品当中没有任何可能危害我们的东西而得意。他用一种狡黠的语气对驻藏大臣说:“好了,你对这些人有何感想?应该如何处置他们?这些都是法国人,他们是天主教的使徒,都是一些正直的人;我们应该让他们自由行动。”
差役们重新拿走了我们的行李,用一种肯定比我们来时更为敏捷和轻快的步伐,将行李送回到我们的住处。我们得以清白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全城,藏族居民从各个地方跑来向我们祝贺。他们衷心地向我们致敬,每个人都说着法国人的名字。从此以后,“白阿扎拉人”的名字便被人彻底遗忘了。
我们一回到自己的住处,便向搬运物品的差役分发了一些章卡(历史上的西藏地方货币名称),以便让他们喝一杯藏族人酿制的薄酒,并赞誉法国人的大度,法国人从来不会让人无偿干活。
所有人都走了,我们又恢复了原有的寂寞,这种寂寞让我们反思,我们想起了两件重要的事情。首先,我们还没有吃晚饭;其次,我们的马还没有安顿好。正当我们想着去做饭并查看马匹的情况时,那位克什米尔人长官迈进了门槛,这位善良的人预料我们在审判法庭开庭期间无法生火做饭,因此带了两个仆人前来,以及满满一篮食物,使我们得以摆脱困境。他为我们准备了一顿庆祝凯旋的宴会。“我们的马呢?你可以提供一点关于它们的信息么?我们在院子里没发现它们。”“我正要告诉你们,它们昨天晚上就被带到摄政的马厩中了。它们既没有挨饿,也没有受渴。听说你们想卖掉它们,是吗?”“啊,是啊,确实如此。这些牲畜让我们花费得太多了,而且它们还如此羸弱,没人会买它们。”“摄政要买它们。”“摄政?”“是的。请不要笑,这不是开玩笑。你们想要多少钱?”“啊,随便多少都行。”“好的,你们的马被买定了。”讲了这些话之后,克什米尔人便打开了放在腋下的一个小包,在案子上放了两锭各重十盎司的银子。他说道:“这是你们两匹马的价钱。”我们觉得那羸弱疲惫的马不值这么多钱,因此真诚地向克什米尔人长官解释。但是,这件事已经定了,因为它是事先成交和确定了的。摄政称,我们的马虽然羸弱不堪,但却是良种好马,因为它们没有向我们长途旅行中的疲劳困苦屈服。此外,他认为这些马还具有特殊的价值,因为它们跑遍了很多地方,尤其是它们还吃过宗喀巴故乡塔尔寺的草。我们空空如也的钱袋里又多出20盎司白银,这是一笔不小的财产。我们有资本冒充慷慨大方的人了,因此,我们不慌不忙地取出其中一锭银子,放在桑达钦巴的膝盖上。“这是给你的,你可以从头到脚换一身节日盛装了。”我们对他说。桑达钦巴阴郁且笨拙地向我们表示感谢,之后,他的表情舒展开来,鼻孔也鼓起来,宽阔的嘴上也露出笑意。最后,他终于忍不住那股高兴劲儿,便站了起来,两三次将银锭抛向空中,并高呼:“这是一个多好的日子啊!”桑达钦巴是对的。这一天一开始非常凄凉,结果却很幸运,比我们预想的要好很多。我们如今在拉萨享有受人尊敬的地位,也被允许自由地进行传播《福音书》的工作。
第二天,我们度过了比前一天更为幸福的一整天,在某种意义上,我们达到了自己幸运的顶峰。一清早,我们……前往摄政府上,向他对我们的关怀表示谢意。我们受到了亲切友好的欢迎。摄政悄悄地对我们说,朝廷的人对我们出现在拉萨而深感妒忌,不过我们可以依靠他们的保护,我们可以自由地在这一地区居住,任何人都无权干涉。他又补充说:“你们的居住条件太差了,我觉得你们的房间太脏、太小,也不舒适。像你们这些来自远方的外国人,可以在拉萨生活得很好。外来人是客人,因此你们得离开自己选择的住处。我已经下令在寒舍为你们准备一处适合的房间。”我们迫不及待且万分感激地接受了这一善意的提议。便捷且无偿的住处是我们这种身份的人所不能拒绝的,我们对于能在摄政府上居住的好处尤为重视。获得西藏当局如此显著的青睐和如此明显的保护,当然使我们在拉萨居民中产生了巨大的精神影响,从而有利于我们进行传教工作。
从摄政府出来后,我们便马不停蹄地去看指定给我们的房间。这间房间布置得极为豪华,确实令人陶醉其中。当天晚上,我们就搬到了这个新的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