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地区伏羲神话的表现形态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一、天水地区伏羲神话的表现形态

天水位于甘肃东南部,是古丝绸之路必经之地,全市横跨长江、黄河两大流域,新欧亚大陆桥横贯全境。仔细观察地图可以发现,天水处于中华大地版图的几何中心地带。虽地处西北,但坐落在400毫米等降水线附近,气候温润舒适、四季分明,非常适合人类生存,为远古文明发源奠定了优良的自然条件。天水处于陕西、甘肃、四川三省交界之处,文化杂处并包,拥有深厚的历史积淀,重要的地理位置使其成为“陇右第一重镇”,在历史上多是兵家必争之地。三国时期,天水处于蜀魏交锋的前沿,诸葛亮六出祁山、痛失街亭、智收姜维、计杀张郃等重大战事,都发生在天水,目前境内有街亭、天水关、木门道、诸葛军垒等多处三国古战场遗址。三国文化是天水历史厚重的一页,也是天水历史极负盛名之所在。由于险要的地理位置,该地域至今仍有深厚的习武习俗,形成了崇武的民间精神风格,多位战功赫赫的将军皆出于此,如收服了天水冀县(今甘肃甘谷东南)的“凉州上士”姜维、出身于著名的陇西李氏的飞将军李广、西汉著名将领赵充国,以及近代重要的西北爱国将领邓宝珊等,使这座城市在厚重的历史韵味中增添了一抹雄浑的英雄气概。由于地理位置显赫,易守难攻,相对处于比较安全的自然环境形态,某种程度上封闭的交通也为古文明能够不间断的传承提供了客观条件。

司马迁说“昔三代之居,皆在河洛之间”,指的就是以伏羲为首的上古氏族部落生活的黄河和洛水附近。据考证,其地理位置很有可能位于天水秦安县东北的大地湾文化遗址。目前为止考古发现最早的卜骨是公元前四千年前后的甘肃武山县马力乡傅家门遗址发掘的带有灼痕与阴刻符号的卜骨。(2)武山县属于天水地区,是伏羲信仰的辐射区,因此可从考古推测,天水地区很早之前就有人类生存甚至进行信仰活动。再加上近代天水师赵村、西山坪和秦安大地湾遗址的考古挖掘和研究成果,发掘出大量的彩陶、最早的农作物黍、发现了记事符号以及宫殿式建筑、地画等,都表明当时的人类文明已有了相当的高度。在这三处遗址中,第一,所反映的文化年代与伏羲时代在公元前32世纪之前是相吻合的。第二,所处的地域与伏羲生于古成纪的说法是相一致的,尤其是大地湾遗址所处的位置与汉初古成纪的治所位置一致或相近。第三,大地湾遗址出土的实物与伏羲文化的内涵有许多相同或相似之处。(3)伏羲氏族早期的文化形态与天水史前遗址特别是大地湾遗址挖掘出的文化层面相当接近,时空关系大体一致,印证了伏羲氏族早期活动的地域范围极大可能位于此地,并且也为伏羲文化的发源提供了很好的史料佐证。

天水地区十分丰厚的文化底蕴,形成了以伏羲文化、秦文化、石窟文化、三国古战场文化、大地湾文化为特色的文化集群,他们分别代表着神话历史、封建国家历史以及考古历史中最有分量的部分。佛教文化、道教文化以及民间信仰在当地杂糅并处,相互吸取所长,在祭祀伏羲的民间仪式中,既能看到道教科仪伴奏,也能看到佛教信徒一边唱念“南无阿弥陀佛”一边跪拜叩首。因此,伏羲文化在天水显现出一种融合的特征。

新中国成立后,由于特殊的地理位置,在“三线”建设中,天水安置了一大批电子军工产业,为共和国的安全作出了一定的保障工作。在这些优秀国有大型企业西迁的过程中,最珍贵的是众多优秀人才的注入,极大地提升了天水地区的经济、教育和医疗水平,使之一度成为了地区标杆。随着支援建设企业纷纷回迁,加之国企改革的阵痛,曾经隐蔽安全的交通地理位置由优势变为弱势,人才流失导致天水各行各业的竞争力减弱,在全国变成了西北偏远小城镇的代名词,告别往日的辉煌灿烂,令人扼腕叹息。因此地方有很强烈的振兴经济、扩大影响力的需求,挖掘境内文化资源并进行开发是实现这一目标的有效手段之一,伏羲文化的复兴就是这一背景的结果。近年来,学界对伏羲文化的研究不断深入,公祭活动不断系统化和扩大规模,天水逐渐成为海内外华人的精神寄托和寻根祭祖的圣地,伏羲文化在整个华人文化圈内扮演着的重要纽带角色得以加强。

图示

图6-1 女娲祠中的“补天石”

(一)天水地区的伏羲神话遗存概况

作为公认的伏羲文明肇启地,天水地区遍布着广泛的伏羲神话遗存,也因此有着“羲皇故里”的美誉。历代人民在这片土地上信奉伏羲、祭祀伏羲,将他当作祖先看待,尊敬他开天明道的功绩,也将他视为万能的神灵,通过供奉伏羲祈求保佑国泰民安、五谷丰登,甚至希望他帮助祛疾救灾、升官发财,解除日常生活中的苦恼和困惑,缓解心灵的痛苦和忧虑。天水地区存在的多例伏羲圣像既是地方传统的重要印证。与天水秦州区接壤的西和县,其境内仇池山伏羲殿中供奉着以俊朗的少年形象表现的伏羲像;在天水辖区内的甘谷县,大像山太昊宫中,也供奉着伏羲,他是一位面方垂耳、浓眉大目、体格健壮、身体魁梧的壮年;而天水市伏羲信仰活动开展的中心场所——西关伏羲庙先天殿、太极殿,以及卦台山伏羲庙中供奉的伏羲圣像,则是一位彰显卓越智慧的改革领袖、部落首领形象。

除了具象的伏羲神像之外,还存在着以多种形态流传的伏羲神话。如物质景观遗迹:伏羲庙、卦台山、女娲祠、女娲洞等;古地名遗留:葫芦河、风台、风谷、娲皇村、显亲峡等。有口头流传的伏羲女娲滚石磨占婚、龙马负图、女娲洞洞房、伏羲一画开天肇启文明等神话的语言叙事,还有正月十六人宗庙庙会(春祭)、夏至日公祭大典、农历七月十九伏羲逝世日民间祭祀(秋祭)等仪式叙事,以及请神、献饭、迎圣水等独具特色民间信仰仪式形式,和群众参与广泛的民间习俗“灸百病”。

图示

图6-2 天水伏羲庙春祭人祖庙会“灸百病”

位于天水市西关的伏羲庙,始建于元代,于明代重修,是目前全国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祭祀伏羲的场所,是伏羲文化的标志性建筑,在巍巍古柏的掩映下显得庄严肃穆。因有伏羲庙,民国以前小西关城亦称伏羲城,伏羲神话在地方文化中的重要性可见一斑。作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天水伏羲庙也被国家层面启动的华夏纽带工程委员会确定为全国祭祖基地。

距市区17千米的三阳川卦台山,也是重要的伏羲神话传承地。现存有伏羲塑像和元代的木制八卦盘,也是天水地区民间祭祀伏羲的主要场所之一,传统的庙会日是农历二月十五(这与淮阳地区公认的伏羲神诞日一致)。三阳川是由渭河与葫芦河冲击、侵蚀而形成的河谷盆地,而葫芦河的名称正与伏羲女娲洪水神话中的葫芦相合。当地人形容三阳川的地形特征是:“两条旱龙南北卧,两条水龙当川过。”据渭南镇卦台山、中滩镇樊家城出土的仰韶时期的文物证明,早在六千年前,三阳川地域就已经有人类活动,并创造了先进的早期文明。古老的渭河在此地扭曲成了一个“S”形,将三阳川盆地一分为二,形成了一个天然太极图。传说当年伏羲在此悟道,正是冥思苦想不得奥妙之际,放眼望去,三阳川的自然形态正如一个圆融变换的太极,受此天然的地理形态启发,便发明了先天八卦。台湾六经学术研究发展基金会张渊量会长曾多次来大陆,为了寻找伏羲画卦的依据,考察了全国各地的地理环境。终于在1999年发现,在卦台山之上俯瞰三阳川、遥望龙马洞,这种天然的“S”形地理形态在国内独一无二。他认为这里是国内山川地势中,最符合伏羲画卦环境的。张渊量先生还用先进的仪器勘查风水,并称赞此地为“太极无双地,华夏第一山”。(4)

根据调查可以发现,除以上庙宇由于具体的建筑遗存而不易被人遗忘,且由于景区化,信仰活动不同程度地转化为旅游资源,仍有一定数量的伏羲神话口头形式以故事、传说和导游词的形式传承之外,目前还流传于口头的神话讲述已不再以代际口传为主,而是融合于全新的群众文化活动和旅游体验活动中。举以下几则故事为例。

图示

图6-3 卦台山伏羲庙

在卦台山景区中,除了伏羲庙是附近村民进行民间信仰活动的主要场所之外,也有很多人还在龙马洞焚香化纸。龙马洞相传是龙马居住的地方,自古就被当地人视为神圣,目前洞内还有石槽、马蹄等痕迹。龙马之所以神圣,是与其启发了人祖伏羲创画八卦有关的。传说很久以前,伏羲在卦台山上冥想天地万物究竟是如何生成的,他想了很久很久,始终百思不得其解。看着川流不息的葫芦河,仿佛从远古流到今朝,不曾改变。一天,忽然一匹白色的骏马从对岸山上的洞中飞出,踩着河中心的石头跳跃而上,这匹白色的骏马神气活现,带着两只梦幻的翅膀。最奇特的是,伏羲仔细一看,居然发现龙马身上的毛呈现特殊的图案,像漩涡似的回旋,并且隐隐约约排布着规律的数点,这其实就是后世所知的河图。河中心这块天然的石头因为将湍流不息的河水分为两半,因而被民间称为“分心石”。伏羲深受以上现象的启发,进而发明了太极八卦双鱼图。传说在同样一条河流中,还浮起过一只白色的神龟,龟背壳上的花纹就是洛书。这也就是为什么,如今秦州西关的伏羲庙先天殿中的一组石磨上,分别刻画着河图、洛书图案的原因。

在卦台山对岸的山上有一处天然石质洞窟,从外面看洞口小,但洞内却别有天地,传说神话中的神圣龙马就是自此洞中飞出,因此被称为“龙马洞”。洞内高3米,宽4米,深7米,里面还有几个侧洞和后洞。洞内有一处通风口可供采光通气。主洞正上方有女娲塑像一尊,左边还有一匹带斑纹的白马。塑像右边有一个侧门,洞内借助烛光,影影绰绰可见一石床,表面粗糙,但显然是人工打磨过的。这个石床,传说是伏羲和女娲的“婚床”。据说后来的“洞房”一词就与伏羲和女娲在这里成婚有关,龙马洞也被称为“天下第一洞房”。(5)

在天水西关伏羲庙的先天殿内,摆放着一组石磨,表面上分别刻画着河图和洛书。相传远古时候一场大洪水淹没了世上所有的生灵,人类也因此灭绝了。由于伏羲女娲这对兄妹善良的行事,感动了老天爷。神仙就化身为一个老爷爷提前告诉了他们大灾难即将降临,他们才得以幸存。但是万物被洪水淹没了以后,女娲娘娘就很担心人类的未来,这怎么办才好呢?世界上除了女娲和伏羲两兄妹,已经没有人烟了。妹妹就提议,只好跟哥哥成亲繁衍后代了。但是伏羲很不好意思,就拒绝了她。可另一方面,考虑到人类的未来,伏羲就勉强说,那让老天爷说了算吧。如果在天水的南山和北山分别生起两堆火,他们产生的烟到了天上能够合为一股,那么就是上天的旨意让他们结合,哥哥也就只好依从了。伏羲心想烟都是扶摇直上的,怎么可能两股合为一股呢?其实就是变相地拒绝了,但没想到的是,南北两山的烟真的合在一起了。但是伏羲还是不死心,就说,我们从南山北山分别把磨的两半滚下去,如果能恰好合在一处,就说明是上天的旨意要我们结为夫妇,繁衍人类。于是,他们就照做了,结果石磨滚到山脚下真的严丝合缝地合在了一起。这下伏羲也没什么好说的,只好答应与女娲结婚,并一起生下了许许多多的后代,成了人类的始祖。为了纪念他们的牺牲和付出,人们就一直供奉着这对石磨。(6)

天水民间传说伏羲女娲的成亲地点有两处,都叫做“玉钟峡”。一处是在今北道区中滩乡西北20里葫芦河入渭水处的玉钟峡内。还有另一种说法认为是在秦安县郭嘉乡北葫芦河谷玉钟峡内。由于伏羲女娲结亲在此而名扬于世,所以又被民间称为“显亲峡”。(7)

除此之外,一些地方学者也做了许多采集工作。王光庆在《伏羲女娲的故事》一书中记载了一则关于伏羲的灵验叙事。在同一本书中,王光庆先生还记录了天水地区与伏羲神话有关的风物遗存、民间歌谣等。如书中记载,民国以前,秦安县城南郭城墙上一直镶嵌有“羲皇故里”的石刻,而秦安县西北的陇城乡则传为女娲诞生地,自古有“娲皇故里”之称,县内的陇山和陇城之“陇”都是因“龙”得名。另外,秦安县境内的魏店、安伏两乡聚居有许多“伏”姓的村民。还有许多以“伏”字命名的地名。如魏店乡有伏家湾、伏家河、伏家峡、伏家梁,安伏乡有伏家洼、伏家湾等。甘谷县还流传有很多习俗,都有伏羲神话的遗留痕迹。过去有一甘谷县令巡经古风台,问当地人曰:“伏羲氏既生在这里,有何相传遗物?”乡民说:“本地特产竹编鸡罩,形如太极,纹似八卦,乡民多编此物以祀伏羲。”久之便成这里的土特产商品,流传至今。(8)大地湾一带人们还传颂着“山清水秀出圣贤,龙泉汲水有根源,和泥捏人伐康回,平息水乱百姓安”的民谣。(9)《甘肃古籍名胜辞典》(西北师大古籍所编)也记载了一首甘谷县民谣“图示(biáo)看冀县地方碎,伏羲皇帝头一辈。桑叶儿衣裳脸上黑,伏羲爷生在古风台。”(https://www.daowen.com)

(二)“灸百病”

天水民间最有特色的一项民俗活动“灸百病”也与伏羲神话息息相关。每年正月十六,当地人都要呼朋引伴、携家带友去往伏羲庙参加庙会活动,谓之“朝人宗庙”,除了烧香祈福之外,最重要的活动内容就是“灸百病”。相传伏羲庙内的古柏原有八八六十四株,本是按八卦方位栽植的。但经过战乱和火灾,现存仅37株。“灸百病”时,每年当值的柏树都不同,传说中有民间懂此专业知识的专家,按照天干地支六十甲子的顺序排列循环,每年推选出其中一株在庙内值班。也有传说正月十六早上喜神在何方,那处的一棵柏树就当值,工作人员就在这株树上挂起灯笼,也因此传说在这株树上灸病最灵验。随着“灸病”灵验故事的不断叠加,对其灵验性深信不疑的民众越来越多,也因此在正月十六前往伏羲庙参与“灸百病”活动的人数也越来越多,以至于每年只有一棵树当值的习俗和传统无法满足实际需要,一棵树远远不够用,因此出现了庙会当天几乎庙内所有柏树都被贴满了红色纸人的场景。在通往伏羲庙的道路两旁,有许多售卖纸人的摊贩,多为大红色的纸剪成的人形小人,有男女不同的形象。人们将购买得到的小人贴在柏树树干上,并用燃烧的艾草棒或香头灸某些特定的部位,以求消除病痛。例如,肚子疼就在小人的肚子方位灸一个小洞,象征来年肚子疼就可以消失;同理,如果关节疼痛,就去灸相应的关节位置。

天水伏羲庙“灸百病”习俗的产生大约与伏羲被当作药神祭祀的历史记忆有关。明刘侗、于奕正《帝京景物略》卷三云,“天坛之北药王庙,武清侯李诚铭立也。庙祀伏羲、神农、黄帝,而秦汉来名医侍。伏羲尝草治砭,以制民疾。厥像蛇身麟首,渠臂达掖,奯目珠衡,骏毫翁鬣,龙唇龟齿,叶掩体,手玉图,文八卦。神农磨唇,鞭茇察色,嗅尝草木而正名之病正(症)四百,药正三百六十有五,爰著《本草》,过数乃乱。厥像弘身牛颐,龙颜大唇,手药草。黄帝咨于岐、雷而《内经》作,著之玉版。厥像附函挺朵,修髯花瘤,衮冕服。左次孙思邈,曾医龙子,出《千金方》乎龙藏者。右次韦慈藏,左将一丸,右蹲黑犬,人称药王也。……”(10)天水卦台山的伏羲庙就是在三皇庙的基础上建立的,虽然后世祭祀伏羲的传统逐渐转向侧重于上古帝王的身份,但在民间,将伏羲看作药神的观念一部分仍然遗留了下来。

图示

图6-4 用来“灸百病”的红色纸人

伏羲神话与药有关可能还因为伏羲女娲洪水神话中的葫芦元素。传说在大洪水时期,伏羲女娲兄妹正是躲在葫芦内部得以幸存,某种意义上,空置的葫芦肚子也象征着人类的子宫,孕育和保护着人类的祖先,因此葫芦是两兄妹结合并重新创造人类世界的母体和原乡。葫芦在中国传统文化中,除了象征多子多福的生殖崇拜意义之外,还与医学相关,这也赋予伏羲药神的身份认同和疗病的功能。

俗语“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就是民间观念中将葫芦与药联结在一起的反映。我国不少少数民族都把葫芦当作灵物,民间故事“宝葫芦的秘密”就描绘了葫芦的神通广大和无所不能。道教中不仅将葫芦作为盛放丹药的容器,还将之引申为具有神力的法器,因此道家修炼的理想境界被称为“壶天”。“壶中”包含了日月天地的无穷变化。(11)后世诗人也借用“壶中”(12)指代道教的神仙故事。(13)葫芦与医药的深厚渊源还使“悬壶”(14)成为挂牌行医的代名词,也成为中医的职业象征,常见的“悬壶济世”就是对医疗从业者高尚的职业精神的赞扬。

另外,《帝王世纪》云:“伏牺画卦,所以六气、六腑、五藏、五行、阴阳、四时、水火升降,得以有象;百病之理,得以有类,乃尝百药而制九针,以拯天枉焉。”伏羲所创造的阴阳八卦理论,以及尝百药制九针的伟大功绩,直接或间接地与治病救人相关,也是早期人类对身体疾病科学探索的反应。在汉画像石中有不少关于医疗的内容,如“扁鹊针灸行医图”中神医扁鹊的形象是鸟的造型,有可能是由鸟图腾崇拜派生出了鸟形神医的画像题材;此外,还有人将风神的传说附会于神医形象,该形象也被认为与凤鸟有关。(15)更值得注意的是,目前出土的所有象征太阳的图像都是以火鸟的形象出现的。(16)可以进一步进行合理的联想,伏羲风姓,同时也是鸟图腾氏族的首领,不难推断出伏羲演变为医药神灵的可能性。

自古巫、医有着天然密不可分的关系,在原始社会,人们掌握知识的程度有限,氏族首领往往是那些既懂得简单医疗知识又懂得巫术实际操作的大祭司,以文化权威的身份进行政治统治。伏羲作为远古氏族的首领,既是文化英雄,同时也是医术领袖,就再正常不过了。

天水伏羲庙历久沧桑,最早创建于北宋初年的三阳川卦台山,明代中期卦台山伏羲庙祭祀渐废,才又在秦州城西关创建了现今的伏羲庙。也有一种说法,天水伏羲庙的前身是宋、元代创建的三皇庙,元成宗元贞元年(1295),成宗铁穆耳诏令全国各州县通祀三皇,天水伏羲庙于此时期得到续修。民间传言,当时的伏羲庙被维修成以先天殿居中,两侧配神农殿、黄帝殿的格局。明洪武四年(1371),太祖朱元璋会同礼部、翰林院、太常寺合议认为,通祀三皇的仪式由医师主持不合礼法,应废止。故下诏曰:三皇继天立极,以开万世教化之源,而汩于医师可乎?自命天下郡县毋得亵祀,只命有司祭于陵寝。(17)可见,天水地区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内,伏羲都是被视为医药神崇拜祭祀。目前伏羲庙先天殿中,也还保留着三皇同祀的形式,除了正襟危坐的伏羲塑像之外,左右两侧各有神农氏和轩辕氏的小像。

张珣曾经对民俗医疗下过一个定义:“民俗医疗指的是一个民族面对疾病时所采用的方法,尤其是指其俗民大众所使用的自然的、超自然的、经验的、不成文的,以及当地教育所孕育出的医疗观念与行为。民俗医疗是受当地社会文化和生产方式影响的,是零散而缺乏系统的。既包含着宗教的超自然的一面,也包括民众世代相传的、经验的、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一面。民俗医疗是乡土中人人皆会用的知识,是一种根深蒂固的观念和习惯,其融合在日常生活中却常常不易被觉察。地方民众在面对疾病之时,首先会采用和信任的便是这套基础的民俗医疗知识体系。”(18)在社会生产力发展不足的时代和地区,医疗技术资源匮乏,人们缺乏对病理的科学认知,遭遇病痛之时往往依靠自身有限的医疗知识和传统经验,或求助于民间掌握医疗技术的人员,草药人、跌打损伤接骨师、针灸人、产婆、按摩师等。除了煎服草药偏方和采用滋补食物,人们还求助于民间医疗信仰,为身体的痛楚和精神的压力带来希望。

纸人灸病的习俗还有可能来自唐代以后中医界长期奉行的“医易同源”理论。唐代大医学家孙思邈在他的《千金要方》中即大谈医和易的关系。宋徽宗赵构作《圣济经》,即将《周易》和医学著作《黄帝内经》《神农本草》一同归入他理解的三皇之书《三坟》。元代诏令全国通祀三皇,奉三皇为医师始祖,由医官主祭。按这一理论推论,则医学是易学派生的,易的基础是明阳八卦,八卦又是伏羲首创,因此,用香火代银针灸烧贴在伏羲庙古柏上的纸人,理所当然地被认为能“治病”,朝拜人宗庙的人都对此坚信不疑。(19)

到了现代,基于药神崇拜的信仰心理基础逐渐消失,“灸百病”逐渐习俗化,甚至成为了旅游活动中游客体验地方文化的重要文化展示活动。在此基础上,原本局限于治病去痛的巫术意义又逐渐扩大化、世俗化,引申为求子、求学等现实愿望。如长期不孕,就买一个女性小人或男性小人贴在柏树上,双方谁身体有问题,就在相应的生殖器官或者女性腹部灸洞,以求生育。或者面临人生大考的学子也常会在家长的带领下,买一个替代自己的小人,并在头部灸一个小洞,象征孩子聪明慧通,在不久的将来金榜题名。

随着新文化运动的开展,科学教育体系的引进,新一代的公民在解决此类问题时拥有更多的选择,如现代医疗技术、心理咨询等,对民间信仰的依赖程度逐渐弱化。在伏羲神话信仰浸润的乡土社会中,现代市民未必都是信众,而是通过对伏羲神话转化成的文化产品的分享和消费,参与伏羲神话的当代建构。可以说,对这部分市民而言,伏羲信仰的神圣性已经消散在科学和理性的现代知识系统之中。另一方面,尽管科技的发展使得人类探索自身和宇宙都达到了空前的高度,然而,科技远未达到解决所有现实问题的地步,寻求先验的神灵世界给予的精神寄托成为补偿性的社会功能。由于地方知识和传统习俗的自然习得,在寻求民间信仰作为替代性方案时,地方神灵信仰——伏羲信仰便重新被激活。

快速的生活节奏和高度紧张的生活工作氛围,带给人们的不仅是精神压力和情绪焦虑,还有随之而来的亚健康的身体。随着我国迈入老龄化社会,生育率由1990年的2.1下降到2016年的1.7,提高总和生育率,提高新生人口以促进人口结构优化成为重大的社会问题,这对于我国的社会发展,保障人民健康有着根基性的意义。随着教育普及,男女平权等思想被广泛接受,女性在职场上变得更加活跃,育龄职业女性平均不孕率逐年增高,且高于我国平均不孕率。(20)女性的思想觉醒造成了客观上不孕率的升高,更主要的是,随着环境污染和食品安全问题恶化,育龄人群的身体健康受到了潜在的威胁,总体而言我国不孕症的上升趋势明显。能否成功受孕,一方面取决于身体激素和男女两性健康的适配,另一方面也需要放松的心态和平静的情绪。当一个不信仰伏羲的现代女性遇到生育危机,作为一名拥有十分强烈愿望的生育者,有可能会适时地寻求民间信仰的帮助,激活潜伏中的信仰意识。

我年轻的时候并没有觉得生孩子是人生的必需经历,现在的社会竞争力太强,节奏太快,养育一个孩子的经济成本和时间成本都太高,不利于女性的职业发展和自我实现。忽然有一天,我想通了,既然没办法做到完全的丁克,只是把生育时间推迟,那么还不如在身体条件较好的年纪完成这项任务。朋友同学很多二胎都能“打酱油”了,怀孕看起来很容易,但是我经历了流产,和之后长达数月的不孕。家人劝我去医院,但我觉得这很伤自尊,不想将这个困扰公开化。于是,我想到了拜神。因为小时候每年母亲都带我去灸纸人,所以我拜托母亲亲自为我在纸人的肚子上灸了一个洞。(21)

来自家人的催促和社会习俗压力,以及不坚定的丁克思维下的从众心理,使得怀孕不顺成为了一种新的生活焦虑。出于对医学仪器探索身体的恐惧和对消极结果的担忧,生育者排斥生育辅助医学。出于对面子和自尊心的考量,女性未必能第一时间接受或质疑自己的身体问题,而是寄希望于寻求更隐秘或折中的民间信仰,以求得内心的安定和一种“万一能成”的侥幸逃避心理,从而期望解决生育困境。在这种情况下,首要的求助对象是乡土中的地方性神灵,尽管渴望生育者过去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信众。

由于人从一出生就生活在社会意义之网中,因此在遇到困境之时,会自然而然地拾取记忆中的文化要素,伏羲神话信仰就从一种知识习得转化为信仰认同的激活。这个过程中也体现了民众对伏羲的身份认同从“灵验的神”世俗化为“文化的祖”“英雄的祖”,又经过激活重新由“文化的祖”“英雄的祖”转化为“灵验的神”的过程。

此外,随着旅游活动的不断拓展,灸百病习俗的神圣性一定程度上被消解,原本按八卦方位栽种的柏树经由战乱火灾仅剩37株,缺少了通过卦象推演当值树神的客观条件,再加上懂得推算之法的民间专家难寻,灸百病的行为慢慢扩大到所有的柏树。庙会期间,几乎所有的古柏树干上都会贴满各式各样的红色纸人,数量之大以至于许多树皮被烧毁。为了保护古树,目前庙内损毁严重的柏树都被箍上一圈铁皮,用来隔离灸烤和树皮。随着社会发展,民众的现实需求也相应发生改变,灸病行为逐渐衍生到灸财运、灸福气等。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