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更大范围的比较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三节
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更大范围的比较

中国少数民族中的同源共祖神话有很多,虽然哈尼族的例子已经很能够体现这类神话的具体情形。但我们仍有必要将更多民族的同源共祖神话加以比较,方能看清“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是有坚实的社会及群众基础的。同源共祖神话在南方的流行,理论上只有两种解释。第一种解释是这些民族在历史上确实同源,或者至少是一个文化共同体。第二种解释是这些神话在晚近的流传中发生了跨文化传播,且都得到各民族的“接受”。

我们只要运用最基础的民族学知识,就可以判断出第二种情况的可能性极低。据目前可见的文本而言,南方几乎所有民族(回族、蒙古族、满族等比较晚才形成或迁徙到南方的民族除外)都有同源共祖神话。如果是晚近的跨文化传播导致了这种局面,那么要每一个民族都接受这种“人类起源”方式,其中的难度可想而知。而上述的蒙古族、满族的例子恰好可以说明这一点,满族、蒙古族属于北方阿尔泰语系民族,他们在元明清三代才陆续迁徙到南方定居,而这么多年过去了,即便像云南省通海县兴蒙乡的蒙古族已经转说卡卓语(藏缅语族彝语支语言),但他们也没有完全接受彝语支民族的“人类起源”神话,所以第二种情形不大可能是南方几十个民族共享一种人类起源神话的原因。

如此说来,南方几十个民族共享一套创世模式,只可能是他们很早就已经形成了一个文明共同体,甚至有些民族是同源的。比如彝语支诸民族:彝族、纳西族、傈僳族、拉祜族、基诺族、哈尼族等,这些民族就有非常密切的同源关系。再比如属于壮侗语族的傣族、壮族、侗族、布依族,和属于苗瑶语族的苗族、瑶族、畲族,从几千年前到今天一直有交流和交融。藏缅语族的土家族更是和苗族、侗族、瑶族、汉族休戚与共。在云南,回族和藏族、傣族、白族之间的交融还形成了特殊的“藏回”“傣回”“白回”群体。在四川,白马人、嘉绒人、贵琼人、尔苏人都充分吸收了藏族文化,同时也很好地保留了来自古代氐羌文化的基因,他们又善于吸取四川汉族文化,从而融入了川西高原的“汉藏羌文化圈”。在贵州和广西交接地带,苗族、侗族、布依族、仡佬族、壮族、瑶族、水族生活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喀斯特中低山地稻作文明。

在这种复杂的民族大团结格局下,西南地区的同源共祖神话就显得别具意义。各民族都将和自己生活在一起的其他民族,视为自己的兄弟。大家共同认同一脉祖先,共享一套创世神话。比如贵州省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黎平县的一则侗族神话《龟婆孵蛋》,是非常工整的卵生神话+雷公型洪水神话+兄妹婚神话+碎胎神话+同源共祖神话的典型文本。这则神话也很好地反映了各民族互鉴交融的精神。《龟婆孵蛋》由关吴生贤、吴金松讲述,由杨国仁、涛声搜集整理,发表在《民间文学》1986年第1期。以下,我们通过文本细读的方式,来领略一下这个侗族神话:

第一部分:

上古时候,世人没有人类。有四个龟婆先在寨脚孵了四个蛋。其中三个坏了,只剩下了一个好蛋,孵出一个男孩叫松恩。那四个龟婆并不甘心,又去坡脚孵了四个蛋,其中三个又坏了,剩下了一个好蛋,孵出一个姑娘叫松桑。从此世上有了人类。

解读:这种卵生型人类起源神话,在哈尼族、纳西族中也有。哈尼族的神话“三个神蛋”讲的是从蛋中生出三种能人:头人、祭司和工匠。卵生型人类起源神话有现实中生物的卵生依据,但更多地表现人类的母体思维。孕育人类的通常是一个安全的实体空间,有时候天地万物也是从这样的空间中孕育出来。

第二部分:

后来松恩、松桑开亲,生下了王龙、王蛇、王虎、王雷、丈良、丈美、王素等十二个兄妹。由于兄妹人多,时常淘气,闹出一场大灾祸来。

解读:这是典型的兄妹婚神话,在西南各民族中广泛流布。而这里个始祖生下动物和人祖,说明人与动物有血缘关系。这一点在哈尼族神话谱系中亦然,哈尼族神话中人类的谱牒与动物谱牒是连在一起的。这种人类和动物同源共祖的思维,有着现实的生态智慧考量。人类与动物的关系模式在各个文化中差异很大。在侗族这里动物也是始祖兄妹所诞,动物和人类是一个命运共同体。

第三部分:

一天,这十二个兄妹上坡去游玩,斗智比法。最小的兄弟王,用锯子锯珙桐树,发出火来,又悄悄地用火绳拴在王蛇尾巴上恫吓王蛇取乐。王蛇吃了一惊,慌忙往青山里躲,结果使大火在山林蔓延,酿成了火灾,烧伤了雷婆。雷婆动了气,连续用沉雷打烂了王素的九座房屋。王素被激怒了,暗中设计新修了一座铁屋,并用青苔敷在铁屋顶上,引诱雷婆再来。雷婆不知有诈,看见王素的新屋建成,又来破坏。谁知刚刚落在铁屋顶上,脚下青苔打滑,倒在屋顶上,盖板立刻下陷,把雷婆关到铁屋里,囚禁多日,饿得她奄奄一息,几乎死去。

解读:这一段“雷公”神话,是西南地区苗族、布依族、哈尼族、彝族、水族等许多民族共享的神话。神话中角色名称有差异,但神话叙事情节大同小异。特别是屋顶上放青苔的情节,苗族、哈尼族也有几乎一样的神话,详见上文。

第四部分:

后来,雷婆趁王素和丈良等人不在家,只有丈美一人看守她时,向丈美讨水喝。雷婆喝了水,浑身顿添力量,发出雷鸣闪电,冲破铁屋而出。为了报答送水救命之恩,雷婆拔下一颗牙齿,变成颗瓜种,送给了丈美。关照丈美在天上开始落大雨时,把瓜种种下土里。说是可以避免灾难……雷婆上天以后,就施出她最拿手的报复手段,发出闪闪电光,响起隆隆雷声,大雨连续下了九个月,使得普天之下,天昏地暗,星月无光,洪水滔天,浊浪滚滚丈良、丈美两兄妹在落雨时种下瓜种,这颗奇异的瓜种,果然落地生根,寅时种,卯时发,很快长出了藤又结了瓜。兄妹二人还用扇子扇风,助它往上长,越长越愉快,瓜儿长得有三间房屋大这时,天空又飞来啄木鸟,用尖嘴帮他们在瓜上啄开一个洞,当做进出的门,再把瓜内分成三隔,当大地上开始涨水时,丈良、丈美就躲进瓜中。大瓜在滔滔洪水中漂浮,丈良、丈美一路救起了七百条蛇、七千只马蜂和七千只黄蜂,将它们统统收进瓜内,让它们各住在一隔层里。丈良、丈美听说是雷婆发洪水,祸害人间,决定去找雷婆,逼她退洪水。

解读:这里的雷公发洪水,也是西南地区广泛存在的洪水神话。而侗族的“丈良”“丈美”,在苗族神话中叫做“姜良”“姜央”,几乎是同一个词。可见,在贵州苗族和侗族的创世神话,已经高度趋同。这两个民族一个属于壮侗语族、一个属于苗瑶语族,理论上其文化渊源是分属百越和三苗的,但是创世神话这种基础观点居然能共享,足见其文明互鉴、交融的程度之深。

第五部分:

洪水涨到了天上,大瓜浮到了雷婆的门前。兄妹二人斥责雷婆不该如此狠心,要她退掉洪水,但雷婆不肯。于是,丈良挽弓搭箭向雷婆射去,老蛇和蜂子也随着丈良射出的箭奔向雷婆。丈良的箭射中了雷婆的眼睛,流血不止;老蛇把雷婆的身子缠住,使她动弹不得;黄蜂往她的耳里钻,马蜂叮她的脑壳,使她的头肿得比笆斗还大。雷婆疼痛难当,无力招架,只得答应退去洪水。雷婆心眼很坏,在猛退洪水时,想使大瓜撞在岩石上,淹死丈良、丈美。雷婆打的诡计被丈良、丈美识破,便规定雷婆一个时辰只能退去洪水一丈,缠在她身上的老蛇和叮在她头上的蜂子也退去一层,疼自然也减轻一分;如若她再生邪念,便老蛇咬,蜂子叮,箭疮发,叫她无药可医,无人可救。雷婆害怕了,不敢再耍花招,于是她放出十二个太阳来晒洪水,使洪水蒸发上升变为云霞时辰,大水果然退去一丈。后来,洪水慢慢退完了,丈良、丈美的大瓜落到叫平俾铁团的地方。兄妹在那里从瓜中出来。可是,这时十二个太阳像三团火球,早已把大地烤得田土开裂,树木格焦,已不能种庄稼。兄妹俩一看不好,便在长腰蜂帮助下,一连射出十箭,把十个太阳射了下来,只留着两个在天空,白天黑夜分别照亮,白天的仍叫太阳,黑夜的后来叫月亮。

解读:这一段所描述的洪水退去的过程,在其他民族的洪水神话中通常一笔带过,而侗族却非常详细地描绘博弈过程,还植入了十二个太阳的神话,属于比较有侗族特点的叙述。日月诞生于洪水之后,这也是比较罕见的。这种神话结构要表达的是宇宙或人间秩序的失衡,这往往意味着在这之后,有英雄或神祇帮助人类重建宇宙秩序。而伴随着秩序的重整,也意味着人类发展的进程进入了新的轨道。

第六部分:

丈良、丈美斗败雷婆,智退洪水以后,从瓜中出来,看到一片荒凉景象,多方寻找,又不见一个人影,心里发愁了。丈美想,世上的人死绝了,哥哥同谁结亲呢?丈良想,世上已经无人烟,妹妹和谁做伴呢?一天兄妹外出,看见一对岩鹰歇在河边,兄妹忙问岩鹰:“你俩飞得高,看得远,日飞千里不歇气,夜飞八百不眨眼,在这天底下,在那云下边,可曾见到别的男和女?”

岩鹰回答:“我俩四面八方都飞遍,现在只剩下你兄妹活在人间,只有兄妹开亲结成夫妻,人种才能往下传!”

丈美接口说:“岩鹰的话太荒唐,亲兄妹同吃一个母亲的奶,同根带子背在娘身上,兄妹怎能做夫妻?兄妹开亲,见面也羞惭啊。

岩鹰又劝说:“你俩莫要憨啦,现在你们兄妹若不开亲,世上人就会断绝,这天大的罪过你兄妹能够承担吗?”这时,兄妹二人又犹豫了。岩鹰又说道:“你俩莫要迟豫和拖延了,不信,你俩同到高坡顶上去滚磨子,丈良滚磨盖,丈美滚磨盘,然后再到山冲脚下看,若是磨盖合在磨盘上,那就是天意要你们开亲续嗣,不能违抗。(https://www.daowen.com)

解读:这部分“滚磨成亲”型的兄妹婚神话,也比较常规,在西南各民族中都大同小异。

第七部分:

丈良、丈美依照岩鹰的劝说去做,反复三次,果然磨盖都合在磨盘上(有的地方传说是:哥拿刀在河东,妹拿刀壳在河西,哥在河东甩出刀,刀子飞到河西,落入妹的刀壳内),于是,丈良、丈美已无可推脱,只得兄妹开亲成了夫妻。兄妹开亲不多久,丈美身上怀了孕,九个月后生出一个肉团团,生得实在丑,完全是个怪样,浑身长着眼、鼻和嘴巴。丈美嚼饭去喂他,许多嘴巴齐张开,也不知给哪张嘴吃才好。丈良、丈美对这个怪物,心中真是为难,两人怀疑怪胎是鬼怪变的,于是,下了狠心,把那肉团剁成碎肉末,丢在大深山里,撒在冲头和冲脚。过了几天,丈良听见坡头有娃娃哭,丈美听见冲脚也有娃娃喊,有的山冲还冒出青烟,人声、笑声不断。丈良、丈美觉得很奇怪,二人去到山顶望,只见一条条的山冲中,一片片的坡背上,成群的娃娃蹦蹦跳跳,到处热气腾腾,闹闹嚷嚷,有的讲汉语,有的讲苗语,有的说侗话,有的又说瑶话……丈良和丈美,对着娃娃仔细端详,只见有的像丈美,有的像丈良,原来都是自己身上血肉变成的,难怪又像爹来又像娘。汉族娃娃本是父母身上的血,长大以后,喜住大江大河旁;侗族娃娃本是父母身上的肉,有硬也有软,喜欢住在依山傍水的地方;苗族娃娃本是父母身上的骨头,硬如青杠,住在高山顶上;瑶族本是父母身上的心肺,颜色有红又有白,所以至今仍然喜欢穿花衣裳。(1)

解读:这部分同源共祖神话,将始祖兄妹生下的后代包括侗族、苗族、汉族、瑶族,这几个民族也正是与黎平县侗族关系最密切的几个民族。此处没有出现布依族的原因是,布依族与侗族是同源关系民族,有时候并不认为是他者。而苗族、瑶族、汉族对侗族来说是不同的文化群体。所以这里更可以看出,神话中刻意将“不同”的民族说成是“同源共祖”,这种互鉴精神再明白不过了。

通过侗族的这一则神话,我们既看到了和前文论述的千里之外的哈尼族雷公型洪水神话相似的情况,又看到黎平侗族的同源共祖神话刻意强调互鉴、交融、交流、互利的深刻用意。贵州侗族居住的山地相比云南更接近汉语世界,他们的人类起源神话更能看到口头历史传衍的那种清晰民族观,汉、侗、苗、瑶的差异是清晰的,但正因为有巨大差异,才更要强调同源共祖。我们不妨再用更远一点的例子来看看这种“同源共祖”神话的奥妙。居住于台湾中央山脉的高山族鲁凯人属于南岛语系民族,在中国只有台湾和海南有讲南岛语系语言的民族。鲁凯人有一则神话《人类的诞生》:

我们人类从哪里开始分散去各地的?那地方名叫“阿鲁祃哈”。“阿鲁祃哈”的意思就是“从这个地方开始分散到各地去成立自己的家庭”,我们人类都是从哪个地方散向各地的。我们为什么皮肤黑黑的?因为我们是从石头里生出来的。平地人的皮肤怎么会白白的?因为他们是从竹子里生出来的。

“阿鲁祃哈”地方有一棵榕树,那时候我们人类刚开始,也有从榕树生出来的,卑南族人就是从这榕树生出来的。所以我们和卑南族不同,因为他们是从榕树生出来的,我们和他们模样不样,服装也不一样。我们鲁凯族是从石头生出来的,石头是不动的,不会摇摇摆摆的,所以我们都是坐得很稳的,我们鲁凯族的人生也很稳。

我们人类哪一个最先生出来?是我们鲁凯族——我们鲁凯族最早的两个人名叫“姆杜姑杜姑”和“伽利麻瑙”,第二是卑南族,最后是平地人。

虽然我们现在已经分散在各地了,但是我们是从一个地方分散出去的,所以,我们不管是什么族什么族,都是一家人。(2)

这一则神话提到了提到平地人(平埔人)、鲁凯人、卑南人的同源和差异,最后又用“不管是什么族”的方式,说明这个神话要讲的不仅仅是和鲁凯人关系较密切的卑南人、平埔人,也包括其他各种民族。这就明白地说明同源共祖神话并不是针对特定的某几个民族,而是针对各民族。只有中华大地上的各民族都相互团结,才可能谋取最大的生存发展利益。

我们再将视野拓展到前文没有提及的南亚语系孟—高棉语族的民族。属于这一语族的民族在中国只分布于云南,包括佤族、德昂族、布朗族和克木人,他们都居住在中缅交界地区。德昂族、布朗族有一种比较少见的创世神话——茶祖神话,也就是说人类是茶叶生出来的。这和布朗族、德昂族作为世界上最早栽培茶叶的民族有关。在云南省保山市潞江坝的德昂族有一则神话《百片树叶百个人》,由李仁光、姚世清讲述,杨玉骧搜集整理:

很久很久以前,天和地紧紧粘在一起,又过了很久,天和地才慢慢分开。那时候,宇宙间只有田公和地母,他俩结成了夫妻,生下一个女儿,一家三口,开荒种地,过着愉快的生活天,田公拿着扁担和砍刀,到山上去砍柴。这时,只见一阵狂风呼呼刮来,把一棵大树的树叶刮落了一百片。田公说:“呵,如果这些树叶能够变成人,我们就不会孤单了。”

他的话刚说完,这一百片树叶突然变成一百个人,站在他的面前,其中有五十个男人,五十个女人。于是,世上便生活着一百零三个人。树叶变成的一百人,每人都取了一个姓,他们把那棵落叶大树称为“生人树”。

世上有了人,就得有房子住,人们把生人树砍倒,锯成木板,在山坡上盖起了房屋,又把山地开出来,种上庄稼,这五十对男女也互结为夫妻,共同在森林里过日子。

这时候,他们种的粮食不够吃了,田公就去到天上,向天神要籽种。天神给了他玉米、旱谷、小麦、大豆、瓜果和葫芦的籽种,他带回人间撒在平坝和山坡上,平坝和山坡就长出了各种粮食瓜果他又把葫芦籽撒在海边,葫芦籽慢慢发芽抽藤,根根却长到大海里。葫芦藤越长越粗,越长越长,上面结了一个小山样大的葫芦,在海面上摇摇晃晃地漂着。

这时,世上突然洪水猛涨,这些人就躲进葫芦里,任随洪水漂流。他们在海上漂了很久,有一天靠了岸。这时候一声巨响,葫芦口被炸开了,这一百零三人就走了出来。他们就是今天的汉族、傣族、傈僳族、景颇族、德昂族、白族、回族等民族的祖先。跟着这些人从葫芦里走出来的,还有世上所有的动物和植物。(3)

德昂族主要分布于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以及邻近的保山市、临沧市部分地区,并且德昂族是中缅跨境而居的民族。德昂族至少从一千年前,就跟傣族、景颇族、傈僳族、阿昌族、汉族、缅族有十分密切的经济、文化、宗教联系。这些民族在上述神话里都有所体现。

在保山潞江坝地区,由于怒江自北向南穿流而过,形成一个怒江大峡谷中相对平坦的盆地。因此潞江坝地区成为滇西地区的一个交通要冲,从保山坝子到德宏,跨越怒江、高黎贡山都必经此地。由于靠近大理,这一地区后来又有不少白族迁居于此。但在这一则神话里,又出现了回族。潞江坝地区历史上并没有回族定居,大约是近两三百年,一些做生意的回族家庭逐渐定居于此。以此观之,这则1985年发表的德昂族神话,是把潞江坝德昂族所接触到的民族都包含在了“同源共祖”的范畴内。从民族史的角度看,回族、汉族等显然与德昂族有较大差异,但是这并不妨碍“同源共祖”的神话话语发挥作用。

再比如独龙族也有同源共祖神话。张劲夫认为独龙族的这种“文化记忆”和历史实践反映了他们在滇西北区域社会多族群互惠共生体系中的现实情形。历史上,受生计方式和资源配置的影响,独龙人与他的“兄长”群体之间存在着“依附—庇护”“统治—被统治”的复杂关系。但是到了20世纪50年代,进入社会主义社会的独龙族,与周边怒族、藏族、傈僳族的关系变成了平等关系。因为国家援助和扶贫实践,独龙族人改变了他们的生计方式,与周边兄弟民族重新塑造了“一家人”的关系。(4)这充分说明同源共祖神话与特定民族的社会变迁息息相关。独龙族居住在“与世隔绝”的独龙江峡谷中,一度被认为是中国最难到达的地区之一,因此他们的同源共祖神话就更能说明问题。

从这些比较的案例,我们越来越清晰地看到,同源共祖神话并不是在描述“历史真实”,而是在描述“文化真实”。这类神话是各民族对“共同体”的自觉意识。这是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民意基础。


(1) 关吴生贤、吴金松讲述,杨国仁、涛声搜集整理:《龟婆孵蛋》,《民间文学》1986年第1期。

(2) 勒楞讲述,杜玉英口译:《人类的诞生》,载陶阳、钟秀编:《中国神话》,商务印书馆2010年版,第349页。

(3) 李仁光、姚世清讲述,杨玉骧搜集整理:《百片树叶百个人》,《山茶》1985年第6期。

(4) 张劲夫:《独龙族创世神话与“一家人”的话语分析》,《百色学院学报》2019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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