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鉴”:一个解读同源共祖神话的视角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四节
“互鉴”:一个解读同源共祖神话的视角

同源共祖神话,有时又被称为“弟兄祖先神话”“多民族同源神话”。目前,学界有关同源共祖神话的研究,有以下几种观点。

高健认为分析同源共祖神话要注意不同体量的民族不同的叙述,例如在叙述“差异”时,人口较少的民族与人口多分布广的民族,其叙述策略有微妙差异:

在同源共祖神话中详述差异的族群多为人口较少,居住在山地的族群,而且所述族群的特征在当时当地的社会情境下多被认为是“劣势的”,而这些差异被他们通过神话表述为神的旨意或本族祖先自我选择的结果,以此能够达到自我安慰的效果。当同源共祖神话涉及到经济政治水平相近的几个族群,那么所述关系都相对平等,当汉族、傣族等“强势”族群进入神话叙述中,其内容就发生了变化。(1)

的确,并不是所有同源共祖神话都是以叙述认同为特征的,许多时候其实是在叙述差异,讲述“我们”和“他们”的根本不同。但正是因为认识到族群之间的“差异”,才有进一步动力去促成沟通与理解。因为历史上无数血的教训已经告诉我们,如果因为差异而产生冲突、拒斥甚至争斗,那往往是两败俱伤的。因此“正视差异、促进理解”反而是同源共祖神话的基本价值观,否则大可不必一代又一代强化这种“同源”的观念。

因此,我们看到同源共祖神话,不能简单地认为是一种浪漫主义叙事。其实神话背后是历史经验的沉淀。比如王明珂在《英雄祖先与弟兄民族——根基历史的文本与情境》一书中,围绕“历史心性”的概念,并以藏羌“弟兄祖先故事”作为主线,来探讨“历史”塑造群体记忆过程中的文本与叙事。他站在“历史”生成的角度,看到同源共祖神话作为一种表述方式,其实是在塑造英雄祖先的历史,塑造群体的文化认同。他以此延伸到中华民族认同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被不断地塑造。尤其是近代以来非常典型:

晚清立宪派学者之国族建构蓝图,较能容纳满、蒙。如康有为在其文中曾提出,匈奴先祖“淳维”乃夏后氏苗裔,因此“北方之人皆吾同种”,满洲种人也不例外。在一篇名为“中国人种考原”之文章中,署名为“抱咫斋”的作者称,中国之汉、满、蒙、回、藏人种,皆应出于黄帝,以此他反驳“中国人种西来之说”。其说略为:满族之祖源肃慎,与高句丽、新罗、三韩等皆为黄帝孙少昊之子“般”所封国之后;蒙古族为黄帝后裔夏后氏之苗裔,夏桀之子淳维在夏亡后逃到北方去,成为匈奴及后世蒙古族之祖;回族为黄帝子昌意后裔昌意之次子“安”居于西土,其国称安息,因此回族所出的波斯(安息)人也是黄帝后裔;藏族所居之西藏为古三危之地,黄帝之妃女节生子“休”,“休”便是居于三危的三苗诸羌之祖。以上中华民族史论述,显然尝试以华夏古老历史记忆中的英雄祖先“黄帝”作为共同祖源,以凝聚汉、满、蒙、回、藏各族于此国族之中。(2)

历史与神话,在某种程度上都是某种针对过去的话语形式。同源共祖可以是历史,用以标榜合作的责任与义务;同样也可以是神话,用以表征和睦的必要和价值。这两者之间有微妙的差异。王明珂通过对羌族等川西少数民族的田野研究,反思“历史”建构的本土意义。他说:

“历史”并不由任何学科或学者(包括我自己)界定,什么是“历史”全然是本地人的认知。“弟兄祖先历史”之叙事符合利柯所称的虚构叙事中的“拟态”性质;该叙事以结构化情节模拟(或反映)现实社会各人群间的对等合作、区分与对抗之人类生态。该叙事也符合巴特所论“形式”与“概念”构成的“神话”意符,此意符流露的意义是“各地人群的祖先皆为弟兄”。即使如此,对本地人来说,该叙事就是历史,为曾经真正发生的过去。这也印证了利柯所诠释的“历史性”之普遍存在。(3)

所以,西南少数民族的同源共祖神话也是“历史心性”的产物。这种话语的生产是在各个群体权衡利弊或者经历教训之后,所选择的表述记忆之方式。这需要漫长的历史进程,才能达到神话中所言的那样“亲如一家”。从这个角度来说,西南多民族共享的同源共祖神话,并不是短时间就可以形成的,其必定经过了历史的洗礼。但是它又不像《史记》这般被奉为无可撼动的正史,而是通过带有一些人性化的文学叙述来传递权威性。这种“神话历史”传递的价值观更容易为人所接受。今天云南几十个民族挤在一起生活,却总体和谐,大概秘密就在于此。

王丹也持有近似的立场,她认为:

“弟兄祖先”神话呈现的共同体观念意识和心理结构,包含了“弟兄祖先”神话及其记忆从民族走向公共性的多种面相,体现了传承这类神话的多民族生存历史的自然及人文环境的“共同性”,这种多民族共同的生存环境和历史境遇在生活实践中反复作用于多民族凝聚国家共同体意识的行动。(4)

从上述学者的研究中,可以看出“同源共祖”或“弟兄祖先”神话在中国寰宇范围内是普遍现象,不惟南方,满族、蒙古族、鄂温克族、维吾尔族、柯尔克孜族等北方民族也有这一类神话。王宪昭在著作《中国多民族同源神话研究》中做过统计,同源共祖神话遍布中国各地,但还是以西南地区(尤其是云贵)最为集中。(5)这种跨族群、跨语言的神话现象,其内核一定有某种基础,或者是认同感,或者是共同体,或者是公共性。但大体上这类神话都在告诫子孙,不要秉持一种狭隘的文化观,不要将狭隘的民族主义凌驾于共同利益之上。这种求同存异、天下大同的思想,也的确是在很早的古代就已经广泛存在于东亚人群中。并且各民族为了传承这种思想,将神话与仪式绑定,使得强化共同体观念成为例行的文化制度。“中国多民族讲述‘弟兄祖先’神话常与仪式联系在一起,这就决定了‘弟兄祖先’神话的仪式作为守护此类口头传统的屏障,使在历史进程中保存的文化记忆具有真确性和传统的凝聚力。”(6)

根据王宪昭的归纳,中国各民族的同源共祖神话,主要有几种形成原因。第一是历史上固有的同源关系,第二是频繁交往中形成的认同感,第三是长期民族融合导致,第四是现实中对友好共居的需求,第五是现代民族主义兴起后的人为建构。(7)但无论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这类神话的诉求是一致的,有着共同的思想基础。王丹将这种思想基础概括为:它以共同祖先为核心,结构不同层级“家”的共同体,以及相关的叙事表达、价值取向和生活范式。(8)

但同源共祖神话在指向“共同体”的方面,各个地区、民族的实际情形是有所不同的,还是应该有所具体分析。西南地区本来就是多民族杂居,多到什么程度呢,可能一个家族里就有七八种民族成分,这种现象在云南尤其突出。一个家族有两三个民族,是非常普遍的,多的时候甚至一个家族有十几种民族。对于这种家庭来说,似乎就不需要同源共祖神话来促进沟通、认同了。但反过来,这种家庭很容易理解同源共祖神话的意义,也更乐于传播这类神话给下一代。

同源共祖神话除了讲述“始祖生下各民族”之外,还有另外一条叙事路径,也即讲述“始祖生下各姓氏”。这在汉族里也很常见,比如“碎胎型”人类起源神话说始祖生下肉胎,后来男祖将肉胎斩碎,分成了张王李赵各姓氏。这个类型的叙述在少数民族神话中也非常普遍。

云南文山壮族苗族自治州的瑶族神话《伏羲兄妹》的结尾部分讲:

伏羲兄妹结婚不久,妹妹就怀孕了,但是等了一年、两年、三年都不见生,一直等了五年才生下一团肉瘤,兄妹伤心地大哭起来。这时玉皇大帝派了盘古皇下到凡间,告诉兄妹把那肉瘤剁成细末,然后往四面八方撒,就会变成人。兄妹只好照办。哥哥使劲往山下撒,他的力气大,撒的肉末又多又远,所以山下平地的人又多又密;妹妹往山上撒,因她力气小,撒的肉末就少,所以山上的人就很少,至今只住着很少的少数民族。肉末撒在李子树上长出的人就姓李,撒在桃子树上就姓陶,撒在杨树下长的就姓杨,撒在柳树上的就姓柳,撒在竹子上的就姓祝,撒在盘子上长的就姓盘,撒在凳子上就姓邓,撒在石头上的就姓石,撒在田里长的就姓田,撒在马身上就姓马……这就是人间姓氏的来源。(9)

这一则神话的结尾是典型的碎胎型神话,始祖生下的是各个姓氏。姓氏在某种程度上是更为符合实际的,因为“民族”观念是19世纪才在东亚地区兴起、普及的观念,在此之前,宗族、姓氏、家支是少数民族比较认可的文化认同单元。同源共祖神话在更早的演述中,也应该是以这种形式存在的。当然,也有一些混合过渡的例子。比如云南大理白族自治州的白族神话的结尾部分讲:

一天,哀牢山上来了一位白发老翁,对沙壹说:“你的小儿子九隆,有做国王的福分,可惜金齿这地方有王无位,洱海地方是龙盘虎踞的立国之地,可惜那里又是有位天王,你们就迁移到苍山洱海之间去罢!”沙壹去找黄龙商量,黄龙也很赞成。于是沙壹就带着九隆兄弟和他们的妻子到了苍山洱海之间定居下来。果然这里的昆明部族和一些氏族正在挑选国王,他们就拥戴九隆为白王。九隆当了国王,又分置了许多部落酋长。以后,九隆等十对兄弟姊妹配成的夫妻生儿育女,繁衍成了“洱河恋”的董、杨、赵、李、段、何、施、洪、严、尹十大姓。从此,白族都称自己是九隆的后裔。(10)

这里明确提及是白族的各个姓氏,将民族认同植入了原先的氏族认同。九隆神话早在汉代就有汉文记载,主要说的是感生神话。此处加入同源共祖神话,也可以看到神话流变的痕迹。其实这正是共同体意识萌芽的写照,我们分析神话如何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时,也不应忽视这样一个历史演化的过程。类似的例子还有不少。

例如1983年木玉璋搜集于云南省怒江傈僳族自治州福贡县的傈僳族神话结尾部分讲:(https://www.daowen.com)

她来到斯尼冉造兵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人,终于找到鼻子尖冒汗的那一个,就把背来的食物送给了丈夫。丈夫问她:“谁告诉你的?”妻子说:“是我自己猜出来的。”斯尼冉说:“啊!我造兵的秘密连女人都知道了,不能造了。”于是毁掉那些造人的木料,自己骑着一只老虎到玉龙山上去了,再也没有回来。他造下的木人和他儿子的后代,有的留在玉龙山下,成了纳西族的木氏族;有的来到怒江峡谷,成了傈僳族的木氏族。(11)

这里出现了“纳西族木氏”和“傈僳族木氏”的区分,在中国少数民族神话中十分罕见。纳西族的木氏是世袭土司,实力非常强大,在整个横断山区长期具有十分强大的政治影响力。这里的傈僳族也与纳西族长期生活在同一片土地,自然非常熟悉。他们将两个民族的木姓纳入同源共祖神话,自然有政治考量。可见同源共祖神话作为一种话语手段,能够很好地服务于集体利益。我们再来看一个华东地区畲族的例子。

浙江省金华市的一则畲族神话《高辛皇帝封畲氏》,在其最后部分说:

高辛王刻封诰时,怕他们长大造反,所以嘴上说是多余的田,心里却打算让他们没粮食吃。故意把馀字的偏旁除掉食字,剩个余字又和田字连在一起,这畲(畬)田竟是要开荒的山地。地方官一看竹板,就把他们赶了出来。公主没法,只好带着四个孩子到荒山野地去住了。高辛王还不放心,派兵到处去抓。他们逃呀,逃呀,一直逃到海边,看看白茫茫的大海过不去,只好回头躲进深山。只有老四,坐在盘里,一阵风飘到台湾去啦。这四个孩子便是后来的雷、蓝、钟、盘。那个畲(畬)字呢?他们写时有意少一点,表示抗议,这就成为畲字,便是后来的畲族。(12)

神话的主体是典型的盘瓠神话,但最后竟然提及了台湾。言下之意,台湾岛上的民族与畲族是同源共祖的。我们知道事实上畲族与台湾的高山族并没有直接的渊源关系,但是在神话话语中他们成为了同源共祖,这背后能够看到现实政治的情势对神话流布潜移默化的影响。换言之,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是在历史发展过程中不断形塑的。从这个例子也可以看出,民间口头传承的神话,往往是自觉意识的体现。这就是我们今天研究神话的重要意义之一。

在同源共祖神话的叙事逻辑中,其实有一个关键词“互鉴”,也就是说,正因为各民族都充分认识到了彼此间的差异,才更能够互相借鉴,取长补短。比如哈尼族历史上就是在迁徙的过程中向百越民族学会了水稻种植的技术。白族正是在元代南下的蒙古族那里学会了乳制品制作技艺。滇中回族正是在宣威汉族制作火腿的启发下,发明了牛干巴腌制技艺。这样的“互鉴”的例子在中国各民族中数不胜数。而“互鉴”也是我们理解同源共祖神话的一个重要角度。

我们再回到前文所列的,哈尼族著名歌手朱小和演唱的《窝果策尼果》中的同源共祖神话,会发现这种“互鉴”的观念非常明显,哈尼族已经非常精确地观察到身边各种不同民族的生存技能。“老林里面的蓝靛瑶,吃的是旱谷荞麦饭”,说的是瑶族种植旱作作物的技能;“白天会看书算账的人,动手指写字的人,他们能写会说嘴巴像八哥一样”,说的是汉人识文断字,善于经商的能力;“多尼住在山上茂密的竹林里,白天会编竹篾”,说的是拉祜族会编织竹器的技能;“苗人住在高寒的山岭,在陡峭的山崖下安家”说的是苗族适应高山山地环境的生存能力;“穿黑衣的阿搓,后出世的不喜欢住高山,喜欢住在河谷的小坝子,他们是世上最喜欢吃酸食的人”,说的是傣族平坝稻作农业的技术。

哈尼族正是吸收了周围各民族的长处,才创造出了举世闻名的高山梯田稻作文明。在高峻陡峭的哀牢山上开垦梯田,需要苗族那样适应赶山环境的知识;在山地种水田,则需要傣族那样先进的水稻种植技术和稻种培育技术;梯田产出的稻米销售出去换取其他物资,需要汉族那样的经商能力;在干旱和缺水的时候,需要瑶族那样种植旱作作物的能力才可以应急;在山地发展精耕农业需要大量生产工具,因此需要拉祜族那样就地取材的竹子编织技艺……以此类推,这些神话的流布绝不是信口开河,背后有着深刻的生存与发展的智慧。

“互鉴”是同源共祖神话传达一种合作精神,这种精神是包容的、开放的、和谐的,在这种精神的引领下,才可能让各个民族共享自然资源、交流文化创造,最终才能形成多民族的共同体。我们并不否认各民族在历史上存在这样那样的摩擦与冲突,也不否认一些同源共祖神话在描述族群之间的差异;但各民族依旧选择将“同源共祖”“弟兄祖先”尤其是“我们是一家人”的理念,写进他们的神圣记忆中,以权威“宪章”一般的口头史诗演述传承后辈,这就是一种历史的抉择。他们选择合作、交流与互鉴,而没有选择记忆冲突,这本身就是同源共祖神话所昭示的命运共同体的智慧。


(1) 高健:《兄弟的隐喻——中国西南地区同源共祖神话探讨》,《黔南民族师范学院学报》2015年第1期。

(2) 王明珂:《英雄祖先与弟兄民族——根基历史的文本与情境》,中华书局2009年版,第192页。

(3) 王明珂:《历史与神话:一些认知性探讨》,《西北民族研究》2021年第3期。

(4) 王丹:《“弟兄祖先”神话与多民族共同体建构实践——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生成路径》,《中央民族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1年第2期。

(5) 参见王宪昭:《中国多民族同源神话研究》,暨南大学出版社2020年版。

(6) 王丹:《“弟兄祖先”神话与多民族共同体建构实践——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生成路径》,《中央民族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1年第2期。

(7) 王宪昭:《我国少数民族神话中的同源共祖现象探微》,《长江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7年第6期。

(8) 王丹:《“同源共祖”神话记忆:中华民族共同体形成的思想文化根基》,《西南民族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21年第7期。

(9) 盘金贤讲述:《伏羲兄妹》,载《中国民间故事集成·云南卷》,中国ISBN中心2003年版,第202页。

(10) 杨惠讲述:《九隆神》,载《中国民间故事集成·云南卷》,中国ISBN中心2003年版,第236页。

(11) 普阿冒讲述:《木筒里出来的人》,载《中国民间故事集成·云南卷》,中国ISBN中心2003年版,第249页。

(12) 周翔:《山与海的想象:盘瓠神话中有关族源解释的两种表述》,《民族文学研究》2019年第5期。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