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与新:重述文本中神话的融汇精神
第五章
旧与新:重述文本中神话的融汇精神
中国文化界在20世纪八九十年代曾兴起一股“神话热”,但实际上在那个年代,中国整个文化学术界都迎来一股文化研究热潮,神话研究跟其他文化领域比起来并不突出。当时经历过这一进程的神话学家萧兵曾有一段概括:“神话学是个常常发寒热的学科。随着学术界‘美学热’‘比较热’‘方法热’‘文化热’‘哲学热’的盛衰起伏,这门古老而又年轻的学问,一会儿被当做脱离实际、不合时宜的闲学末技,一会儿又被说成是可以涵盖一切、推动万有的带头学科。”(1)萧兵对这种赶大集式的学术热是持批评态度的。但三十年后的今天,神话似乎又成为当代文艺的一个热点。影视创作中的神话主义创编方兴未艾,神话题材的少儿出版物日益丰富,宇宙探索项目纷纷启用神话命名,互联网世界中古典神话元素比比皆是。这些现象表明,当代中国社会正处于一个“文化自觉”“文化自信”的时期。
在21世纪头二十年的时期,中国出现了许多对神话进行再叙述的新形式。例如作家严优的著作《诸神纪》,创造了一种“通俗神话文学的严肃读物”。从《女娲补天》到《大鱼海棠》,中国神话题材的国产动画片的艺术水准日益提升。从《天地传奇》到《古剑奇谭》《捉妖记》,中国神话题材电影也日益体现出商业化运作的特征。网络漫画《非人哉》创造了一种互联网语境下的“重构神话”连载漫画文学。这些新的神话文本,共同体现了中国神话的“融汇”精神。这种“融汇”即是对新世代、新技术的接纳,也是对古老题材的新编。对于中国神话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前所未见的载体中,我们应该报以期待,因为这也是中国神话生命链条上的最新一环。
在数字时代,数字赋能与文化内涵如何融汇是一个大问题。中国神话精神内涵如何在互联网时代的新载体、新媒介中得以发扬光大,是当今中国神话研究不容回避的问题。但这首先就要求神话研究者不回避互联网新媒体,不回避新世代的亚文化,唯有如此才能深入进去观察中国神话自身的融汇精神。(https://www.daowen.com)
融汇,也即兼容并包、推陈出新,是一种文化活力的体现。中华创世神话体现出来的中国文化的融汇精神是非常典型的。首先,中华创世神话从来没有一套标准化的神谱,历代文人或民间社会都可以根据不同时代的表述需要,进行神话谱系的建构,这里头各种神祇、故事都可以融汇其中。其次,中华创世神话从来没有一个固定的、权威的宇宙模式,中华大地上的各民族、各地区、各朝代都会衍生出各种融汇了多种文化因素的宇宙模式,这一点在某些小社区或少数民族神话中体现得尤为明显。再次,中华创世神话也从来没有写定的故事情节,英雄、神祇、神兽的传奇故事在不同的书写和媒介中,都可以自由演化,融汇不同的文艺元素,创造出诸如仙话、宝卷、指路经、影视剧、网络漫画等不同时代背景下的神话样式。
这种融汇精神是中华文明兼容并包特质的写照,正是海纳百川的文化特点,才使得中国神话成为一个复杂、多元、巨大、动态、交融的神话体系,远非希腊、希伯来神话这些西方神话体系可比。这种融汇精神也是21世纪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重要精神动力,只有不断吸收人类文明优秀成果,一个文明才能生生不息,“生生不息”也恰好是刘锡诚在文章《神话学百年与中华民族精神》中对中国民族精神的主要概括:“大量的中华古典神话和后来发掘采集的口传神话都显示,神话的文化精神或民族精神是生生不息,而不是中庸之道。我们的神话学者有责任阐明神话的这种生生不息精神,并在全民族的精神建设和物质建设中传递下去、发扬光大。”(2)
(1) 萧兵:《王孝廉〈中国神话诸相〉序——写在“神话热”冷却之后》,《读书》1987年第10期。
(2) 刘锡诚:《神话学百年与中华民族精神》,《中国神话与民族精神》,商务印书馆2021年版,第270—319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