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与财产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二节 幸福与财产

要阐明幸福的意义,必须先说明它和财产的关系。“遗产可以继承,幸福却无法继承”——诺贝尔[2]一语道破幸福与财产不一致之格言,是我这一生中最有力的教训。

贫富悬殊、阶级斗争是现代的潮流,可说是史无前例,世界各国的有识之士面对这股波涛汹涌的世界趋势,无能为力,甚至于对此惊慌失措,我们也只能袖手旁观而已。

我认为此时此地,无论是资产阶级,或是劳工阶级,都相信没有其他的教训比诺贝尔的教训更适当的了。我相信,人一旦注意到这一点的话,那么在相互憎恨、斗争的地狱世界和互相杀戮、悲惨的修罗世界出现之前,就会发现更好的社会改革的方法,更能亲近人生真正的幸福。

最可怜的是,社会上的富豪阶级认为自己的地位、财产和幸福都可以继承,他们以蓄积财产为能事,牺牲自己生存时的幸福,但求更多的财产。换言之,他们之所以储蓄,乃是相信幸福可与遗产一起,留给子孙。倘能冷静思考“财富有如朝露”,则可知留下财产可以留下幸福,只是一种妄想而已。相反地,留下庞大财富是让子女继承不幸。

如果能证明上述两点,谁会浪费自己的一生,去助长私有财产制度的缺陷呢?只要支持这个观点,富豪与其担心财产会被第三阶级夺去,毋宁欣然施与,了解把精神耗在物质生活上的愚蠢,认清独一无二的根源,希望浸湎于永恒无死的安乐境界。

就第三阶级而言,他们与其处心积虑去夺取财富,毋宁怜悯沦为金钱奴隶的人们,努力去除物质妄想。因此,不久的将来,偏颇的金权将可消灭,每个人的经济亦能独立,和平则不招自来。

但是要证实这一点是非常困难的。因为资料甚多,不胜枚举;而且可惜的是,除非达到某一个程度,否则即使资料摆在眼前,也无济于事。

然则,所谓达到某个程度又是什么呢?它指的是,由来已久在人类心目中牢不可破的信念,一旦获得人人羡慕的地位、财富之后,仍有余裕去反省自觉的境界。除非置身此境,一般人是无法领会的。然而,就算社会大多数的凡人做不到,明理敏锐的人并不难体会。

所谓相当的境界,即是指这两种情形,前者不是我所能做到的,兹以后者为对象,来加以阐明。

宗教家的生活、真正以社会改革为愿望的志士的生活、埋首教育的教育工作者的生活,都是没有财富却置身于无限喜悦,培养无限英气,以此安身立命,虚心纯洁而感受到婴儿般天真无邪的幸福。

反之,在若槻内阁以后的大正经济恐慌时,顿时没落之银行老板,多半是继承前人的少爷经营者。小时候是少爷,中年以后没落,下场实是悲惨无比。诸如在明治维新抬头的元老子孙中,有许多人在道德上或经济上陷入苦恼,即可为明证。(https://www.daowen.com)

即使是贪婪之徒,也会对神佛心存敬畏,同样,人人尊敬有德之人。这是人异于禽兽的地方。人的本质绝非恶劣。人的本性虽然善良,但身体、感情所控制的私心,却无法避免外界物欲引诱,这是个人的本能无能为力之故。

……任何人都可能自命是万物灵长,但是人应该从唯一的本源感受灵觉,却明知本源而不能洞察。

即使是个恶霸,也会渴望以孩童为中心的家庭幸福。从许多犯罪者的行径不难了解,他们往往是为孩子的幸福才犯下恶行。既然无论贫富,本性都是善良的,期盼子女的幸福并无两样,何以社会上的恶较多呢?会不会是因为财产即幸福的妄想而使社会更加险恶呢?或因为财产即幸福的妄想因袭,而成为人类的痼疾呢?

此痼疾除非是相当的自悟者,否则难以察觉。这是因为在现代社会永无限制的私有财产制度之下,人容易误解财产即幸福。对于中产阶级而言,平时只看到外表的虚荣,可能会认为财产即幸福。即使少数有识之士提供领悟的事实,他们每天目睹的都是相反的例子。在这种社会上,很难有所领悟。

换言之,除非他们能看到财产所能带来的幸福是有限的,否则任何意见或教训,对他们来说都无济于事。不过在无限制的私有财产制度之下,到达其地位境遇时仍有余裕回过头来看的人,大概都能领悟。卡内基[3]是其中之一。

攀登富士山者专心一意地朝山巅攀登,一旦到达山巅,过去的勇气消失了,于是产生另外的欲望,这个欲望就是下山。同样,拼命赚钱时,无暇顾及自己的健康,一旦储蓄有成,猛然觉醒时,早已老迈,也没有把财富变成幸福的勇气,自以为虽然不像秦始皇那样轰轰烈烈,总算为子孙奠定良好基础而沾沾自喜。等到发现子孙未如自己预期时,才会领悟,原来财富无法实现幸福的理想。这些事实不但是富豪贵族父母之苦恼,他们的子孙也不认为是幸福。近年来抬头的左倾思想前卫斗士,出人意料的,多数出身富豪贵族阶级,足以证明。大多数贵族富豪的第二代、第三代,沉沦于无力感的软弱境遇者,相当可观。

这也难怪,因果的道理是非常明显的。富豪家庭的子女如果只贪图眼前的荣耀荣华,至少也享受到父母所期待的外表的幸福;然而,用钱如流水,在父母存在时就把庞大财产耗费殆尽的情形,在现代知名家庭是屡见不鲜的。

儿子比父母接受更好的教育,父母因为没有余裕去宏观社会大势,只是埋头地储蓄钱财,所以无法领悟。可是儿子却不得其门而入,未曾吃过苦,只是偶然出生在自由自在的境遇,受到社会的羡慕,可以宏观更深远、广博的社会,有能力去探讨人生真正的幸福是什么。

因此,子女不能像父母亲时代那样只顾自己的生活,在思想问题上,亲子的理想相悖,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总之,无论父母或子女,一旦到达某一个地步,在其境遇中到达过去认为是唯一的山顶之山巅时,可以从容去回顾人生的径路,因此,要认清财产与幸福不一致并非难事。

值得惋惜的是,一个人到达此境界时,生命所剩无几,也失去断绝过去不良因缘的决心和勇气,在闷闷不乐中结束一生。安田善次郎捐款一百万元给社会福利事业机构,大家都惋惜如果稍微早一点就更好。核对本稿时,早晨传来下列新闻:“留下财产愈多,家庭愈早没落。能够有一般生活就是最大的幸福。”所以德川义亲侯投入大部分世袭财产在公共生活,又如钟表王服部金太郎[4]拨三百万元在奖励学术或公共事业上,看来,社会已经接近黎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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