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执政者、政治家以及社会大众首先要意识到这一点,不能误解教育政策。那些教育监督者的思考方式与一般的行政官员无异,盲目地更替校长和教师,这大概是不能理解这一点的结果吧。其对孩子们所造成的消极影响是无法估量的。
综观日本的初等教育制度,全国的小学校被有序地组织起来,形成一大体系,呈现出一种文部大臣号令二十万名中小学教师对一千万名儿童进行教育的状态。可是其他的行政活动没能突破消极的限制,仅仅是施行一些限制性的法令,唯独在教育上开展了积极活动并设置了文部大臣,即使说国家通过这一机构亲自指导教育的各种活动也不为过。这是它与其他方面的行政活动在性质上的显著不同,也是我们在寻求教育方法时必须注意的要点。
在其他的内政、司法、农林、工商等方面,只是单纯地监视人民的自由活动,只要不过分危害治安,不威胁国家的生存,国家都采取袖手旁观的态度,至多也仅限于一些奖励性的措施。与此相反,对于教育工作,国家亲力亲为,制定了有关学校制度的法令和施行法令的规则,不仅指明了教育的目的,甚至详细明示了作为达成最终目的的手段的各学科的目标。各学科的内容不仅标准化了,还设立了国定教科书之类的制度,教材的选择排列及出版方面的注意事项都体现着国家的意志,事实上干涉了教育者的活动。
国家进一步通过文部大臣来限制教师的资格,授予地方官任命教师的权利。为了监督规则的实施状态和教科书的使用情况,在中央、地方的政府机关设置了督学官、视学官等,并派遣他们管理国民教育。
因此,我们小学的教师并不能通过自己选定的教材,按照自己的想法对国民进行教育,他们只是行使国家意志的一大教育机构中的末端机构,遵从国家的意志,服从其命令,遵照其方针,选用其指定的方法和手段,甚至连一举手一投足都得根据国家的指令进行。统观全局,我们知道了与以往单靠教师自身的想法就能解决一切问题的时代不同,当今的政府极其关注教育政策。
虽然谴责其为统一主义也并非没有道理,但从教育事业的性质上考虑的话,就不能笼统地把它和其他的行政事业归结到一起而不加以区别对待。
如果要从其他方面寻求对比的话,唯独有军事活动可与之相提并论。军队为了应对可能的突发事件,必须在平时做好充分的准备,一旦遇到紧急情况,就可以行使所谓的大权,即在参谋总部制定作战计划,进而才能形成无懈可击的组织性极强的大规模行动。这一点与教育是相同的,国家则承担了教育的日常准备工作。
像军事活动这类关乎国家生死存亡的事情,的确需要国家行使其权利进行管理,其他的活动则应任凭国民自行开展,国家不应加以干涉,只有威胁到国家自身的生存时,才可以进行积极的干涉。如此一比较,我们可以推测出教育事业和军事活动一样重要,且被看成一项在国家生存上有着举足轻重作用的重大事业。
因为其他的行政机关大体上都是消极地开展一些禁止性活动,当局只需粗略地了解其规则,注意它的适用场合,在适用上不疏忽就足够了。因为误用会带来一系列的危害,在用人上必须有所选择,但只要具备能正确解释规则的常识,大体上都不会有什么问题。换句话说,现今在各政府机关任职的官员们的工作,只要能解释规则、法令,谁都可以胜任,但对于国家委以其开展积极性活动重任的教育者来说,在这一点上与其他的政府官员有着显著的不同,这让我们感到惊奇。
如果是普通的政府官员,即使默默无闻、毫无建树,只要没有重大的失误,在其岗位上长年工作也无妨。幸运的是,如果处于天下太平的时代,不论警察或裁判官如何无能,也不会成为大问题。虽说在和平时代对当局行政官员的人格和能力不抱有过多的期待也没关系,但对肩负教育未来国民、培养现代文明的继承者重任的教育者来说,仅仅以不误人子弟为目标而努力是不够的。换言之,他们不仅担负防止儿童们犯错或受伤的养护之责,恰似艺术家在画布、大理石上实现了自己的理想一样,他们还需要赋予怯弱的儿童们生活理想和实现理想的能力,以及对他们进行有价值的人格培养,因此教师的挑选必须十分谨慎。(https://www.daowen.com)
如果是其他的行政机关,只要大致了解相关领域的法令、规则,具备掌握基本知识的能力就已足够了,但对于教育者,成败暂且不论,世人理想地把他们描绘成应受万人崇拜的社会一流模范人物,在期待他们能与理想中的教育者相一致的同时,让他们积极地投身于儿童的教导工作。从这一点上来看,教育者的责任是非常重大的。
对以上陈述的教育事业的特性进行简要归纳:
1.其他的行政官员可以以局部的生活目标来开展活动,但教育者必须以整体的生活目标来开展活动。
2.一般的行政官员的工作具有消极性、禁止性和保守性,而与此相反,教育者的工作具有积极性、进取性和建设性。
3.一般的行政官员只需关注国民生活的最低水平就足够了,而教育者需要以最高的国民幸福为理想,并为了实现这种理想而不懈努力。
4.一般的行政官员只要具备一定的常识,能够处理寻常的事务就没什么大问题了,而教育者却不能仅限于此。因此,仅拥有一般的常识、品格还不行,必须要有超乎常人的品格和特别的技能。在这一点上,对于教师不良品行等方面的处罚是非常严厉的。对于政治家、实业家、行政官员以及公司职员们来说,即使品行上有些不足,也不必受到世间极其严酷的惩罚,而如果是教育者的话,必然会立刻受到社会的强烈谴责。也就是说,如果身处其他领域,可以免除遭受社会苛刻的谴责,而在教育界却不能。在这一点上,社会对教育者的期待极高,就像对待道德家、僧侣一般严格。和往常一样,国家对教育者的期待越高,就越应该谨慎地对待教育者的培养和选拔。
这样,由于与其他行政事务的消极活动相比,教育工作富有积极性,教育者本身就不用说了,担负监督指导教育之任者,不管是身居要职还是基层,都必须认识到教育工作和其他行政事务的不同之处。
5.与其他的事务相比,非常复杂也是其特性。其他行政事务相对来说都比较简单,只要符合规则、法令就无大碍,然而由于还没能完全弄清教育工作的原理、原则,再加上适用这些原理、原则的儿童们的性格十分难以琢磨,且五花八门,因此教育工作成功与否在短期内不能轻易判断,而且其影响范围很广,最终必然会带来不同凡响的结果。维新以来的教育政策的缺陷到了今天才显现出来就证明了这一点。我们即使对这种结果感到惊愕,事到如今也是无计可施,只能在将来提高警戒。
6.其他的职业只是对局部提出要求即可,但教师的工作以创造完善的人格价值为目标,并为培养全才创造条件。所以,教师必备知识的范围必须涉及以下两个方面:涉及各个学科的教材的知识;对各个学科教材的理解、应用、引导方法方面的知识和技能。这两个方面缺一不可,且不应该有轻重之分。特别是执政者和监督者,必须在理解这一点之后再去制定教育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