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构思与形象思维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二节 艺术构思与形象思维

一、艺术构思

艺术积累的阶段所进行的主要是准备和储存材料的活动,但各种材料是否能进入文学创作的过程,以怎样的形式进入创作过程,则需要作家的艺术构思。艺术构思是整个文学创作过程的中心环节,也是关键环节。正如刘勰所谓:“关键将塞,则神有遁心。”(《文心雕龙·神思》)详言之,艺术构思是指“作家在艺术积累和艺术发现的基础上,在某种创作动机的指导下,通过回忆、想象、情感等心理活动,以各种艺术构思方式,孕育出完整的、呼之欲出的形象序列和中心意念的艺术思维过程。”[14]可见,艺术构思是在头脑中把从社会生活中得来的素材转化为内心形象的过程。

艺术构思是文学创作过程中精神活动最紧张、最活跃的阶段。它有可能使文学创作走向成功,进入最后的艺术表现阶段;也有可能导致文学创作过程的中断和失败。对此情形,朱光潜先生在《艺文杂谈》中的一段话说得非常形象:“作文运思有如抽丝,在一团乱丝中拣取一个丝头,要把它从错杂纠纷的关系中抽出,有时一抽即出,有时须绕弯穿孔解结,没有耐心就会使紊乱的更加紊乱。运思又如射箭,目前悬有鹄的,箭朝着鹄的发,有时一发即中,也有因为瞄准不正确,用力不适中,箭落在离鹄的很远的地方。”对于这种情况,朱光潜提出“习射者须不惜努力尝试,多发总有一中” [15]的建议,说明艺术构思的过程甚至会是反复进行的。

艺术构思的过程是复杂的精神活动,它具有情感性、综合性、形象性等基本特征。

(一)艺术构思具有强烈的情感性

情感是创作冲动中最具冲击力的因素。何为创作冲动?创作冲动可以是一种思想,是一种感情,是一种意念。它发生于创作主体受到社会生活中的人物、事件、场景、现象等的强烈吸引,在灵感和动机的诱发下,产生了一种情不自禁的想法,想把所见所闻所感所想表达出来,这就是创作冲动。当代作家杨沫谈自己创作《青春之歌》的感想,原来她曾经偶然接触一本名为《牺牲》的书,“书的封面印着殷红的滴滴的鲜血,书的里面是那些牺牲了的同志的照片、生平和遗书”。这是一本为纪念在大革命中献出宝贵生命的革命者的纪念册。杨沫回忆说:“看了这本书我激动得很厉害……许多许多年轻有为的革命同志,他们生前的照片那么英俊、豪迈、栩栩如生,可是在这些可爱的照片下面,却是他们被国民党枪杀后,躺在棺材里鲜血淋淋的照片……看了这些照片我忍不住哭了。……当时我就想,要能把这些崇高的英雄人物描写出来够多好啊!”[16]这就是创作冲动。创作冲动的产生,是从艺术积累阶段进入到艺术构思阶段的转折点,是推动艺术构思全面展开的心理动力。创作冲动以强烈情感的形式爆发,足以燃烧起创作者全部的热情,成为巨大的创作动力,维系整个艺术构思的过程,贯注在全部的创作过程中。正是在这个角度上,王蒙提出了“创作是一种燃烧”的命题。

(二)艺术构思具有高度的综合性

艺术构思需要把来自于艺术积累过程中获得的一切材料、一切初步的印象和感觉,结合自己的认识、理解与感受,按照文学创作的原则和要求,删繁取精、整合提炼。如何提炼诗意,整合诗歌意象;如何组织复杂的情节,安排场景、塑造人物;如何以景传情,以景达意……这都需要创作者在艺术构思的过程中有高度的综合能力。

(三)艺术构思具有鲜明的形象性(https://www.daowen.com)

这是艺术构思最重要的特征。艺术构思的过程,包括整理素材,确定题材,提炼意蕴,孕育形象,选体定篇,风格确定等等多项任务。不管是在哪个方面,艺术构思的过程都伴随着形象。也就是说,在艺术构思过程中,起主导作用的思维方式是形象思维,这一点,后文会有专门的说明。

作家内心形象的成熟,大体上包括形象受胎、形象孕育、形象成型三个心理阶段。形象受胎,是说在创作主体内心,形成了不够清晰、不够完整,却令创作主体印象深刻的内心形象。形象孕育,是指创作主体对内心形象进一步加工、充实、提炼,使之变得渐趋具体、完整、鲜明、生动。形象成型,是说内心形象在创作者头脑中基本完成和定型。经历了受胎、孕育、成型的构思阶段,内心形象成为文学意象,获得了自己的生命力。这种艺术构思的形象性特征,中国南朝齐梁时期的刘勰在《文心雕龙·神思》中表述为:“夫神思方运,万涂竞萌,规矩虚位,刻镂无形。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我才之多少,将与风云而并驱矣。”俄国著名文艺理论家别林斯基在评论果戈理的小说时还说过一段非常值得仔细体会的话,他说:“艺术家感觉在自身里面有一种被他所感受(concue)的概念,可是如一般所说,不能够明显地看到它,由于要使它对己、对人变得可被触知而感到十分痛苦:这便是创作的第一步。假定这概念是嫉妒,那么,我们来看它在诗人的灵魂里怎样发展起来吧。他关切而痛苦地把它保持在自己感情的幽秘殿堂里,像母亲肚子里怀着胎儿一样;这概念逐渐显现在他的眼前,化为生动的形象,变成典范,于是他仿佛在浓雾里看见有着肤色黝黑、满布皱纹的前额的热情的非洲人奥瑟罗,听到他的爱、恨、绝望和复仇的粗野的号叫,看见温柔可爱的苔丝德梦娜的迷人的容貌,在寂静的深夜听到她的徒然无益的祈祷和呻吟。这些形象,这些典范,挨次地怀胎、成熟、显现;最后,诗人已经看见了他们,和他们谈话,熟知他们的言语、行动、姿态、步调、容貌,从多方面整个儿看见他们,亲眼目睹,清楚得如同白昼迎面相逢;在笔尖赋予他们形式之前就看见了他们,正像拉斐尔在用画笔把玛董娜的形象移置于画布之前,先已看见了这个天上的神造的形象一样,也正像莫扎特、贝多芬、海登在用笔把音符移写到纸上之前,先已听到了这些从灵魂里激发出来的神妙的音响一样。这便是创作的第二步。然后,诗人再把一切人都能看见并了解的形式赋予创作:这便是创作的第三步,也是最后一步。这一步不十分重要,因为它是前两步的结果。”[17]

二、形象思维

在将生活材料心灵化以构成内心形象体系的艺术构思过程中,作家的构思方式是复杂多样的。在艺术积累及艺术发现阶段起主要作用的灵感思维具有顿发性、偶然性、创造性等基本特征。当灵感降临时,创作主体如果不能及时地抓住它,它就会转瞬即逝,难以追寻。所以文学创作的构思阶段,在思维方式上,就是主体思维把握住灵感,迅速进入积极紧张的表象、意象运动,使涌到意识层的诸多知觉表象变得更加有序,更加鲜明,更加生动,成为呼之欲出的创造性心灵意象。这时的心灵意象融进了创作主体的主观情思,在创作主体大脑中孕育成形但又尚未被外部语言描述。这种借助于形象展开的思维形式,就是形象思维,它在艺术构思过程中,体现为艺术想象。

在中国古代,最先对这一领域做出比较全面的探讨的文学家是西晋时期的陆机。在《文赋》中,陆机这样描写艺术构思的开始和逐渐定型时的情形:“其始也,皆收视反听,耽思傍讯。精骛八极,心游万仞。其致也,情曈昽而弥鲜,物昭晰而互进。”[18]陆机生动形象地描述了艺术构思的过程,涉及从想象活动的开始到艺术形象的构成及用语言文字使其外化的全过程。南朝齐梁刘勰同样对艺术构思过程给予了足够的重视。《文心雕龙》创作论第一篇《神思》探讨的正是艺术构思的问题。《神思》的开篇引用古人所说的“形在江海之上,心存魏阙之下”之语作比喻,然后引出下面这一段话:“神之思也,其神远矣,故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悄焉动容,视通万里;吟咏之间,吐纳珠玉之声,眉睫之前,卷舒风云之色;其思理之致乎。故思理为妙,神与物游,神居胸臆,而志气统其关键;物沿耳目,而辞令管其枢机。枢机方通,则物无隐貌;关键将塞,则神有遁心。”[19]所谓“神”,指构思时的精神状态,即作者的想象活动;思,指创作构思。刘勰认为“神思”是“驭文之首术,谋篇之大端”。

无论陆机或是刘勰,在探讨艺术构思的思维特点时,都注意到:一是艺术想象具有无拘无束或创造性的特征;二是艺术构思不能离开对于“象”的凭借。

在创作构思的思维形式上,古典文艺理论家们都能够重视艺术想象的重要性,并且意识到了艺术想象的一些重要特点。比如,陆机认为这种艺术想象应该“精骛八极,心游万仞”;刘勰认为它应该“思接千载”、“视通万里”。这就是要求创作主体在构思过程中,能够展开丰富的艺术想象,突破时空的囿束,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充分发挥其自由性和创造性。这正是艺术构思过程中艺术思维的重要特征。这种特征与禅门所谓的“妙悟”主体需要念念不住,心无挂碍,消融主客界限的心理体验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虽然艺术想象呈现出鲜明的自由创造的特征,但它又不能完全脱离对于物象或意象的凭借。比如诗歌这种文体,是一种必须依赖于形象思维的艺术形式,它的构思阶段主要是以意象为基本单位的。虽然在诗歌艺术构思的过程中,主体的完整心理结构中的组成要素,情感、想象、联想、记忆、意志、分析、判断、推理、综合等等心理活动都会发生不同程度的作用,但诗歌的艺术思维,仍然是一种典型的形象思维或意象思维,它需凭借形象或意象来展开,来运行。陆机提出“遵四时以叹逝,瞻万物而思纷,悲落叶于劲秋,喜柔条于芳春”(《文赋》)是因为自然万物,四时更替,都能触动作家情思,激发起主体的创作欲望。这是创作主体对物象的凭借,也就是刘勰在《文心雕龙·物色》中所说的“物色之动,心亦摇焉”,《文心雕龙·神思》中所说的“神与物游”。当被打上了主体心灵烙印的外物通过主体的感觉器官进入主体大脑中,它们就成为表象,并积淀到意识或潜意识层,这就是经验表象,或称“记忆性意象”。而当它们被灵感唤醒,进入积极的化合状态,也就开始了艺术构思。这种艺术构思,离不开对记忆性意象的选择与创造性组合。整个构思的过程,就是孕育创造性心灵意象的过程,是心灵意象逐渐有序化、鲜明化、情感化、审美化的过程。这就是陆机所谓的“情曈昽而弥鲜,物昭晰而互进”(《文赋》)。此处所谓的“物”,是已经在创作主体脑海里成型的创造性心灵意象。刘勰《文心雕龙·神思》中也说:“独照之匠,窥意象而运斤;此盖驭文之首术,谋篇之大端。夫神思方运,万涂竞萌,规矩虚位,刻镂无形,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我才之多少,将与风云而并驱矣。”[20] 这种需凭借物象、表象、意象来展开思维的过程,维系艺术创造的构思过程的重大特征,正如禅师说法讲究“一花一世界”,重视“于相离相”,一方面善于借助“相”来开悟僧众,一方面又教人不可执著于“相”,这就是所谓“郁郁黄花,无非般若,青青翠竹,皆是法身”。

在艺术构思中,内心形象经过作家心血的灌溉抚育,逐渐形成,走向成熟。这是一个主体与对象辩证统一的过程。在这一过程中,一方面,作家要依赖于客观事物,依赖于生活材料,即主体的对象化;另一方面,作家又要释放主观情感,表现自己的感受和认识,即对象的主体化。内心形象就是在这种主体与对象交融合一的矛盾运动中萌生、孕育、成形的。而且,内心形象一旦成形后,便具有了自身的生命力,并按照自身的逻辑去发展。托尔斯泰在谈到安娜·卡列尼娜卧轨自杀的悲剧结局时说:“一般来说,我的男女主角们,有时跟我开的那种玩笑,我简直不大喜欢!他们做那些在现实生活中应该做的,和现实生活中常有的,而不是我愿意的。”[21]当内心形象获得了独立的艺术生命之后,艺术构思的使命就大体上完成了。随之开始的是文学创作的下一个阶段——艺术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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