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表现与言意矛盾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三节 艺术表现与言意矛盾

一、艺术表现

生动的文学意象和精神图景,受胎于创作构思的过程,创作主体还迫切地渴求运用恰当的语言形式把它们表现出来,这就是文学创作的第三阶段,艺术表现。艺术表现作为文学创作的最后一个环节,是指作家在艺术构思的基础上,运用文学语言以及各种表现手段,把内心形象系统传达出来,转化为具有审美价值的文学作品。由于它体现为以可观可感的物质媒介或符号媒介,所以又被称为“物化”阶段。

在艺术表现阶段,创作主体通常面临两大困难,一个是由创作构思的先天缺陷造成的,一个则是由“言不尽意”的实际困境造成的。

(一)创作构思的先天缺陷

创作构思是创作主体充分展开艺术想象,孕育生动鲜明的艺术形象的过程。这个过程是整体的、积极的、活跃的,但它也有先天的不足,即它也具有不确定性、不稳定性、模糊性等特点。这主要是因为,一方面,文学艺术要表现的对象本身就是一些变动的、边缘不清晰的“模糊集合”;另一方面,艺术构思中主体的主观情绪活动是突出意象特征,抑制边缘界限或背景色彩。这一切都使得在艺术构思中,并不一定能把将要表现的内容以及细节的方方面面都思考周详。这些在艺术构思中原本就存在的问题,一般只有在艺术创作的传达阶段,才会被创作主体所认识到。当这种情况出现时,创作主体不得不回到构思阶段,反复斟酌,这就是文学创作过程的思维反刍,用禅门术语来说,就是反复参详的过程。以托尔斯泰创作《复活》的经历为例。当他在1887年6月听到友人说到女犯人萨丽亚·奥尼的经历时,马上产生强烈的创作冲动,感到“一切都很清楚而且妙极了”,“照它原样”写下来就行。他很快写出了初稿,但却失败了。他发现那个传奇故事激起他的感情冲动蒙混了他,他不得不推倒,重新构思。1889年12月,他在日记中写道:“柯尼的故事的外表形式在我脑子里已经清楚了,应该从开庭写起。这就便于暴露司法机关的伪善以及表现他的正义要求”,但事实上,并没有多大进展。1895年11月5日,他在日记中又写道:“散步时我很清楚地理解到,为什么我的小说《复活》没有走上正路?开头就是虚伪的,这一点,在构思描写儿童的故事《谁是对的?》时,我理解到应该从农民的生活开始写起,他们是主体,是正面人物,而别的东西是影子是反面的东西,关于《复活》也是如此。应当从她开始,想马上动笔。”他写了一段时间,但又搁置了下来。他在日记中总结说:“柯尼的故事不是产生在我自己的心中,因此显得棘手。”又经过两年的酝酿,他对自己构思的聂赫留朵夫要娶卡秋莎的情节仍然不满意,感到难以下笔。他在1897年1月5日的日记中又写道:“一切都虚假,杜撰,拙劣”,“热爱难修改已经写坏了的东西。要修改就必须:描写他和她的感情生活。对她——肯定而严肃,对他——否定而嘲笑。看来我未必会完成这本书。一切都弄得很糟。”直到1898年下半年,经过11年反复的修改与构思,托尔斯泰的《复活》才最后完成。

(二)“言不尽意”的实际困境

作为一种外在的有限传播符号的文学语言,它对于鲜明的意象、丰富的意蕴的表现,都会有所缺失。这就是《文赋》所谓的:“恒患意不称物,文不逮意。盖非知之难,能之难也。”[22] 刘勰在《文心雕龙·神思》篇中也说:“方其搦翰,气倍辞前,暨乎篇成,半折心始。”其原因是“意翻空而易奇,言征实而难巧”[23]。法国作家巴尔扎克也说:“几乎所有的作家都会构思。在林荫大道上叼着雪茄散步时,哪个头脑里没有七、八部悲剧在转悠?哪个编造不了最美妙的喜剧?哪个在自己的想象力宫殿中不拥有最美的题目?但是在这些轻而易举的构思与成品之间,还有一条辛勤劳动的鸿沟、大量的困难,只有极少数人才能跨越过去……构思一本书很容易,写一本书很难。”[24]俄罗斯作家高尔基曾感慨道:“很少有诗人不埋怨语言的‘贫乏’。……而这些埋怨的产生,是因为有些感觉和思想是语言所不能捉摸和表现的。”[25]这些表达,涉及一个在艺术表达阶段非常重要的问题——言意矛盾的问题。

艺术的传达过程,是一系列的想象输出过程,是把艺术构思中形成的诗思和心灵意象进一步细化的过程,它必须借助于语言形式和丰富的表情形态来完成这种输出转换。从表面上看来,外在的语言形式仅仅充当了传播的工具,但现代语言学学科的诸多研究成果使人们认识到,艺术传达过程中的语言使用的情形远非如此简单。它在本质上应该与创作主体的内心世界,譬如主体的心态、心思、心性、心情、心境、精神状态等密切相连。中国古老的文学传统就强调“言为心声”,强调“心生而言立”,强调“吾手写我心”。中国现当代作家也多有这样的感性认识,譬如老舍就曾说过:“好的文字是由心中炼制出来的。”外国的一些经典作家也有同样的认识,比如阿·托尔斯泰曾说:“我终于懂得了艺术文句构造的秘密。这种艺术文句的形式取决于讲述者和说故事人的内心状态,紧接着是动作、手势,最后才是动词、语句。”[26]

现代语言学的先驱索绪尔把人类的语言现象划分为“语言”(langue)和“言语”(parole)两个部分,“语言”是一套既定的规则与惯例,是共时性的集体模式;而“言语”是历时性个体的行为,个人拥有选择的自由。在语言学研究中,言语现象远比语言现象更复杂更微妙,因为它“同时跨着物理、生理和心理几个领域,它还属于个人的领域和社会的领域。我们没法把它归入任何一个人文事实的范畴,因为不知道怎样去理出它的统一体。”[27] 根据索绪尔的观点来看人类的创造活动,文学活动的语言现象应该更接近于“言语现象”。随着更多关于语言学研究的新学科的出现,人们更是试图把文学语言与一般的会话语言区别开来,这种要求迫使研究者把研究视野投向了更广阔的研究领域,即深入到语义学、心理学、文艺美学等等领域。如今,谈及“文学语言”的运用,已经不能仅仅把它视为一个平面的符号,而应深入到支撑它运用的更深层的内在机制中去,从文学语言如何发生的具体心理机制、心理功能、心理特征等多方面理解文学语言。现代语言学杰出的研究成果使人们相信,在文学艺术创造活动中,文学语言的运用受创作主体的深层心理结构驱动和驾驭,如果二者能够密合,艺术传达就会很通达顺畅,如果二者不能密合,艺术传达就会困难重重。这正如刘勰在《文心雕龙·神思》篇中所描绘的:“是以意授于思,言授于意;密则无际,疏则千里;或理在方寸而求之域表,或义在咫尺而思隔山河。”[28]

结合现代语言学对于“文学语言”的飞跃式研究来看文学的创作过程,在艺术发现的阶段,创作主体就已经开始选择语言,不过这时的语言,相当于苏联著名学者A·P·鲁利亚所说的“内部语言”。“内部语言”是主观心理意识和外部言语表现之间的重要的中间环节。从内心意蕴到外部语言的基本过程,鲁利亚认为主要包括四方面:一是起始于某种表达交流的动机、欲望,总的意向;二是出现一种语汇稀少,句法关系松散,结构残缺但却能黏附着丰富的心理表象的,充满活力的内部语言;三是形成深层句法结构;四是扩展为以表层句法结构为基础的外部语言。[29]“内部语言”虽然缺少完整的语法形态,但具有强大的生成活力,是把人的心理内部的主观意蕴转化生长为外部的、扩展性言语的机制。在艺术构思阶段,内部语言与内孕形象几乎是互相启发互相融和,并且极可能突然地转化成外部语言。如果创作主体在创作起始、构思、传达过程中,内部语言与心理状态调谐合适,从构思到创作,则可能在极短的时间内非常顺利地完成。这就是为什么许多文学创作者,在创作灵感降临时,就能立即进入写作状态,下笔如有神助的原因。诗词创作中的“口占”现象亦可归因于此。但是在具体的艺术表达过程中,大多数的创作,都不能顺利进入“心口一致”的境界,如何突破语言的限制,将那些独特的内心体悟传达出来,成为千古文人最大的难题。

二、突破“言意矛盾”的困境

伟大的艺术家总是在追求超越有限,达到无限。在文学创作的艺术表达过程中的“言不尽意”的痛苦,也成为文学家挑战自我,突破限制的机遇。人们总结出了不少有效的突破途径,比如“立象尽意”、形式的创造及技巧的运用等。

(一)突破“言意矛盾”的首要方法是“立象尽意”

《周易·系辞》中说:“子云:‘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然则圣人之意其不可见乎?子曰:‘圣人立象以尽意,系辞焉以尽其意。’”《系辞》所引是否确为孔子所说,已经不可考。然而《系辞》的作者讲得很清楚,孔子虽然认为要做到言尽意很困难,但圣人还是可以实现的,其方法即是“立象以尽意”。玄学家王弼在《周易略例·明象章》中进一步指出:“夫象者,出意者也;言者,明象者也。尽意莫若象,尽象莫若言。言生于象,故可寻言以观象;象生于意,故可寻象以观意。意以象尽,象以言著。故言者所以明象,得象而忘言;象者所以存意,得意而忘象。犹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也。”这虽然是哲学的思考,仍然极大地启发了中国古代文学家的创作和思考,西晋陆机堪称得其精髓者。在《文赋》中,陆机提出了“文不逮意”的问题,并尝试解决这一问题,提出了“抱景者咸叩,怀响者毕弹”,“笼天地于形内,挫万物于笔端”的解决方案。刘勰则提出“神用象通,情变所孕”(《文心雕龙·神思》)。语言符号是有限的,但由语言符号构建的“象”则具有极为丰富的象征、暗示的意义,借由“象”的构建,可以达到对“意”的深刻表达。在不同的文体表现中,诗歌立象尽意的基本方式是构建具有象征意味的意象体系;小说立象尽意的基本方式是创造鲜活生动的典型形象和典型环境;散文立象尽意的方式是营构情景相融的艺术境界;文学剧本立象尽意的方式则是创造性格鲜明的角色。

(二)形式创造和技巧运用,有助于突破“言意矛盾”的困境

文学创作中的“立象”是试图以外在语言的形式去再现主体心灵空间中的生动如画的意象,但在具体的表达过程中,仍然可能使表现对象变得不那么生动甚至支离破碎。如何解决这一实际存在的问题?一是,应重视形式的创造。形式的创造主要包括文体的选择和谋篇布局。不同的文体,可以表达不同的“意”,那些深奥的、难以言明的情绪,往往可以借助于诗的形式来表达;而通过宏大的社会生活场景表达对生活的认识,则多借助于小说来完成。在不同的文体中,如何谋篇布局,才能更好地表达“意”,更是创作者用心良苦之处。鲁迅创作了大量农村生活题材的小说,读来却各有特色,比如《药》是以一隐一显的双线结构来布局;《祝福》则采用了前后呼应的手法和倒置的叙述方式;《狂人日记》采用的是日记文体和象征的表达方式;《离婚》采用了漫画式的夸张语言,幽默而不失辛辣的嘲讽;《阿Q正传》则运用了“人物传记”的笔法……形式的创造带来了独特的视角,其目的仍然是为了更好地表达“意”。二是,语言技巧的掌握同样很重要。常见的修辞手法如象征、暗示、譬喻、比兴、夸张等等,它们的运用有助于强化语言的多义性。多运用富于线条感、色彩感、立体感的语言,有助于增强语言的可感性。运用押韵、声调等技巧,可增强语言的音乐性。运用建行、字数、内节奏、形式感等,可增强语言的节奏感。杜甫的著名诗句:“香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按正常语序应是“鹦鹉啄余香稻粒,凤凰栖老碧梧枝。”但诗人进行了“陌生化”的艺术处理,不仅符合了律诗的审美规范,而且激活了审美意趣,带来了全新的审美感觉……这些具体的语言技巧的使用,都有助于更好地用语言来传达“意”。

无论是“立象尽意”,还是通过形式创造和语言技巧来尽意,最根本的解决办法还是应该从创作主体的心理角度出发,强调“言为心生”的自然而然的心理过程。语言的运用需要与创作主体的心灵世界相联系,相对接,相融通。这就是“辞达”,语言所达之处,就是创作主体之“意”。

从艺术积累到艺术构思再到艺术表现,体现了文学创作活动的一般过程。然而,文学创作毕竟是极其复杂并带有鲜明个性特征的精神劳动,因此这种一般过程体现于不同作家的创作实践中,具体情况必然千差万别。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在作家实际的创作进程中,艺术积累、艺术构思、艺术表现三个阶段既彼此衔接,又常常是相互交错、相互渗透。在艺术积累时期,可能已经闪现出了某些艺术构思的大体设想;在艺术构思阶段,有些作家可能会为完善内心形象系统而重新深化生活体验,有些作家则可能提前着手进行一些片段的写作;到了艺术表现阶段,材料若不合适还可以再去收集,构思的成果若有缺陷也还可以再做调整和改进。有时三个阶段贯通紧密,一气呵成;有时则相隔较长,乃至“朝花”而“夕拾”。这些都体现了文学创作过程的多样性和复杂性。

在文学史上,人们不断地总结文学写作的经验,探讨文学创作过程中的诸多问题,值得今人借鉴。比如,中国晋代陆机的《文赋》,被称为“中国文学理论史上第一篇系统论述创作的文章”,它的中心内容就是“论作文之利害所由”。陆机根据文学的实践经验,指出文学创作的难处在于“意不称物,文不逮意”,从而提出了文学创作中主体与客体的关系、内容与形式的关系等问题,对“物、”“情”、“文”三者的关系进行了探索,并比较细致地论述了创作中的构思过程,奠定了研究文学创作过程和创作心理的基础。南朝齐梁间刘勰的《文心雕龙》,较为系统地总结了从艺术构思到艺术表现过程中的很多原理与经验,总结了多种文体的创作原理及具体要求和技法。读者不妨多读一些这样的著作,以更好地理解文学创作的过程及其思维原理。

【注释】

[1][英]雪莱:《伊斯兰的起义》,上海译文出版社1978年版,“序”,第5-6页。

[2][法]莫泊桑:《“小说”》,载《文艺理论译丛》1958年第3期,第175页。

[3][法]罗丹:《遗嘱》,选自《罗丹艺术论》,人民美术出版社1978年版,第5页。

[4]朱光潜:《文艺心理学》,安徽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第195页。

[5]陆机:《文赋》,选自《文赋集释》,人民文学出版社2002年版,第241页。(https://www.daowen.com)

[6] [古希腊]柏拉图:《伊安篇》,选自《西方文艺理论史精读文献》,章安祺编,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96年版,第4页。

[7]段宝林:《西方古典作家谈文艺创作》,春风文艺出版社1980年版,第3页。

[8]吴思敬:《诗歌基本原理》,工人出版社1987年版,第116页。

[9]朱光潜:《文艺心理学》,安徽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第196页。

[10]陆一帆:《文艺心理学》,江苏文艺出版社1985年版,第115—121页。

[11]杨春鼎:《文艺思维学》,东南大学出版社1989年版,第85页。

[12]蒋孔阳:《美和美的创造》,选自《美和美的创造》(文集),江苏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第53页。

[13][法]马拉美:《关于文学的发展》,选自《西方文论选》(下),伍蠡甫编,上海译文出版社1979年版,第264页。

[14]童庆炳:《文学理论教程》(第四版),高等教育出版社2008年版,第130页。

[15]朱光潜、吴泰昌:《艺文杂谈》,安徽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

[16]杨沫:《谈谈〈青春之歌〉的人物和创作过程》,选自《中国现代作家谈创作经验》(下),山东人民出版社1980年版,第755页。

[17][俄]别林斯基:《论俄国的中篇小说与果戈理君的中篇小说》,选自《别林斯基文学论文选》,满涛、辛未艾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0年版,第147—148页。

[18]陆机:《文赋》,选自《文赋集解》,人民文学出版社2002年版,第36页。

[19]刘勰:《文心雕龙》,选自《文心雕龙注》(下),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版,第493页。

[20]刘勰:《文心雕龙》,选自《文心雕龙注》(下),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版,第493—494页。

[21]见《世界文学》1961年第2期,第10页。

[22]陆机:《文赋》,选自《文赋集释》,人民文学出版社2002年版,第1页。

[23]刘勰:《文心雕龙》,选自《文心雕龙注》(下),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版,第494页。

[24][法]巴尔扎克:《〈古物陈列室〉、〈冈巴拉〉初版序言》,选自《巴尔扎克论文艺》,艾珉、黄晋凯选编,人民文学出版社2003年版,第367页。

[25][俄]高尔基:《谈谈我怎样学习写作》,选自《论文学》,人民文学出版社1978年版,第189页。

[26][苏]阿•托尔斯泰:《论文学》,人民文学出版社1980年版,第297页。

[27][瑞]索绪尔:《普通语言学教程》,高名凯译,商务印书馆2005年版,第30页。

[28]刘勰:《文心雕龙》,选自《文心雕龙注》(下),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版,第494页。

[29][苏]A·P·鲁利亚:《神经语言学的主要问题》(1975),载《国外语言学》1983年第2期;钱谷融、鲁枢元:《文学心理学》,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3年版,第223-22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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