遣词造句:以变为美
第三节 遣词造句:以变为美
这里所说的“变”,隐含着“变”和“化”的两层含义。“变”,意味着突破常规和超越惯性,它指向自由创作的艺术精神。“化”,谓“变”达到不落痕迹不相凑泊的艺术追求,它指向艺术创造的和谐之境。文学文本之美与不美,从形式上而言,往往要看它是否能摇荡多姿,变化莫测。特别是在遣词造句上,它主要是直接诉诸读者的目力眼识,所以更要求变。
李白和杜甫,是中国古代杰出的双子星座。他们的诗作不仅在内容、意蕴上凌跨于众人之上,在诗艺上也堪称千古独步。古人以“入神”评价李杜之诗(严羽《沧浪诗话》)。何为“入神”?在诗艺的层面可理解为不守陈法,敢于变化,即所谓“变化不测之谓神”。具体而言,杜诗之“入神”,在于他能集前辈之大成,又不固守陈法,用意、章法、句法、字法、声律等各个方面均能极尽变化。故宋人严羽评杜诗曰:“少陵诗,宪章汉魏,而取材于六朝;至其自得之妙,则前辈所谓集大成者也。”[10]沈德潜《说诗晬语》亦评曰:“少陵歌行如建章之宫,千门万户;……如大海之水,长风鼓浪,扬泥沙而舞怪物,灵蠢毕集。”[11]清代诗论家叶燮也在《原诗·内篇上》中对杜诗进行了高度的评价:“变化而不失其正,千古诗人惟杜甫为能。高、岑、王、孟诸子,设色止矣;皆未可语以变化也。夫作诗者,至能成一家之言足矣。此犹清、任、和三子之圣,各极其至;而集大成,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惟夫子。杜甫,诗之神者也。夫惟神,乃能变化。”[12]老杜于诗法堪称“通”,“通”而能变化,故有“自得之妙”。李诗之变化,在于其多率然而成,想落意外,是能在诗歌创作上达到自由境界的典范,故得“诗仙”之美称。严羽评价李白诗曰:“观太白诗者,要识真太白处。太白天材豪逸,语多卒然而成者。学者于每篇中,要识其安身立命处可也。”[13] 沈德潜《说诗晬语》亦评太白诗曰:“太白想落天外,局自变生,大江无风,涛浪自涌,白云卷舒,从风变灭。此殆天授,非人力也。”[14]李杜之诗,最高境界或许正是在于以“变化”通于“神圣”之境。明末许学夷在《诗源辩体》中评曰:“李杜才力甚大,而造诣极高,意兴极远,故其五七言古体多变化,语多奇伟,而气象风格大备,多入于神矣!”[15]在许学夷看来,李杜诗能“入神”,是因为二者以天才造诣,“加以变化灵异,遂为大家”,“太白歌行,窈冥恍惚,漫衍纵横,极才人之致。子美歌行,突兀峥嵘,倜傥瑰伟,尽作者之能。此皆变化不测而入于神者也”[16]。
李白和杜甫在诗歌艺术上取得的伟大成就,足以启发我们,在文学文本的审美追求上,要求“变”。正如刘勰所谓:“设文之体有常,变文之数无方”,“文辞气力,通变则久,此无方之数也”,“通变无方,数必酌于新声;故能骋无穷之路,饮不竭之源”(《文心雕龙·通变》)。萧纲所谓:“立身之道,与文章异,立身先须谨重,文章且须放荡。”(《诫当阳公大心书》)
古人重“活法”,其基本精神与追求“变化”之审美境界相关联。如吕本中在《夏均父集序》中曰:“学诗当识活法。所谓活法者,规矩备具,而能出于规矩之外;变化不测,而亦不背于规矩也。是道也,盖有定法而无定法,无定法而有定法。知是者,则可以与语活法矣。昔谢元晖有言,‘好诗流转圆美如弹丸’,此真活法也。”[17]宋人俞成《文章活法》曰:“文章一技,要自有活法。若胶古人之陈迹,而不能点化其句语,此乃谓之死法。死法专祖蹈袭,则不能生于吾言之外;活法夺胎换骨,则不能毙于吾言之内。毙吾言者,故为死法;生吾言者,故为活法。”[18]宋人刘克庄在《江西诗派总序》中评杨万里的诗说:“后来诚斋出,真得所谓活泼、所谓流转完美如弹丸者,恨紫微公不及见耳。”[19]
古人重“随物赋形”,其基本精神同样与追求“变化”之审美境界相关联。如苏轼在《文说》中说:“吾文如万斛泉源,不择地而出,在平地滔滔汩汩,虽一日千里无难。及其与山石曲折、随物赋形而不可知也。所可知者,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如是而已矣。其他虽吾亦不能知也。”[20]
古人重“气韵”、重“神韵”,其基本精神也与追求“变化”之审美境界相关联。如谢赫《古画品缘》所谓“画有六法……一曰气韵生动”;萧子显之所谓“文章者,盖情性之风标,神明之律吕也,蕴思含毫,游心内运,放言落纸,气韵天成”(《南齐书·文学传论》)。对于绘画而言,画中万物的神态要能够达到活生而灵动的程度。至于“神韵”之说,堪称洋洋大观,其取径之道,在于“化工”,不“通”不“变”,不“变”不“化”,不“化”就不可能达“神韵”之境。
把握了“变”的精神实质和审美上的价值与意义,就能理解为什么“为文需放荡”,理解为什么千古文人,会在篇章辞采上精心“推敲”,会想方设法“务去陈言”,追求“戛戛独造”。
具体到文学文本上来看,怎样的遣词造句才称得上符合“变化”的审美要求呢?有“陌生化”对于正常语法的扭曲之法。有句法丰富之变,表现为长句、短句,复句、单句交错使用。词汇量越是丰富,则越有“变”的基础,要避免用字用词的单调和反复(艺术性的重复则是必须的)。有语言风格之变,即简洁、繁复;质朴、绮艳;厚重、轻巧;尖锐、随意等等。总之,遣词造句须根据文体的基本规范及创作主体的表达意图来求变。
【注释】
[1]王力:《王力古汉语词典》,中华书局2000年版,第321页。
[2]杜牧:《答庄充书》,选自《中国历代文论选》(二),郭绍虞主编,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版,第182页。
[3]王夫之:《姜斋诗话校笺》,戴鸿森笺注,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54页。
[4]王夫之:《姜斋诗话校笺》,戴鸿森笺注,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44页。
[5]王夫之:《姜斋诗话校笺》,戴鸿森笺注,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48页。
[6]蔡梦弼集录:《杜工部草堂诗话》,选自《历代诗话续编》(上),丁福保辑,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197页。(https://www.daowen.com)
[7]见《诗法》三条,选自《沧浪诗话校注》,人民文学出版社1961年版,第108、122页。
[8]刘熙载:《艺概》,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版,第45页。
[9][法]布封:《论风格》,范希衡译,载《译文》1957年第9期。
[10]郭绍虞:《沧浪诗话校释》,人民文学出版社1961年版,第171页。
[11][清]沈德潜:《说诗晬语》,霍松林校注,人民文学出版社1979年版,第210页。
[12]叶燮:《原诗》,霍松林校注,人民文学出版社1979年版,第19页。
[13]郭绍虞:《沧浪诗话校释》,人民文学出版社1961年版,第173页。
[14]沈德潜:《说诗晬语》,霍松林校注,人民文学出版社1979年版,第209页。
[15]许学夷:《诗源辩体》(卷十八),人民文学出版社1987年版,第189页。
[16]许学夷:《诗源辩体》(卷十八),人民文学出版社1987年版,第193—194页。
[17]吕本中:《夏均父集序》,选自《中国历代文论选》,郭绍虞编,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版,第367页。
[18]俞成:《萤雪丛说》(卷一),选自《古典文学研究资料汇编•黄庭坚和江西诗派卷》(下),傅璇琮编著,中华书局1978年版,第449页。
[19] 刘克庄:《江西诗派总序》,选自《古典文学研究资料汇编•黄庭坚和江西诗派卷》(下),傅璇琮编著,中华书局1978年版,第451—452页。
[20] 苏轼:《文说》,选自《中国历代文论选》,郭绍虞编,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版,第310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