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剧本创作技法举要
第三节 文学剧本创作技法举要
文学剧本是一种普及程度不如诗歌、小说和散文的文学文体,关于它的常用创作技法,有必要在这里有所介绍。笔者主要根据剧本对于情节设计的重视,对于人物性格表现的重视,对于场面鲜活再现的重视等几方面,对应性地介绍几种最基本的创作技法。比如,悬念的设计、台词与潜台词、蒙太奇手法等。
一、巧设悬念
“扣人心弦”这一词,形象地说明了“悬念”的主要功能。“悬念”是指人们对叙事性文学中的人物的命运、情节发展变化的一种期待的心理。文学剧本的悬念,是指文学剧本中展现的矛盾冲突,悬而未决,造成矛盾冲突发展中的“延宕”和“抑制”,使读者(受众)对人物的命运、情节发展处于一种期待、盼知的心理状态。美国剧作家贝克在《戏剧技巧》中把悬念看成是好剧本的重要条件之一,他认为,一个剧本所描写的是一个完整的运动,而“好的运动有赖于第一:明白清楚;第二:正确的强调;第三:悬念。”[4]剧作家享脱也说:“悬念是戏剧中抓住观众的最大的魔力。”(《现代剧》)我国清代戏曲理论家李渔认为:“戏剧无真假,戏文无工拙,只是使人想不到,猜不着,便是好戏法,好戏文。”(《闲情偶寄》)
善于巧设悬念,使观众产生紧张感,强烈的期待感,并在合适的时候释悬,这是剧本作家应该掌握的一种技巧。悬念的设计并不是使人惊奇,而是产生于贝克所谓的三种情况:观众对下文毫无所知,但急于探求究竟;或者对下文有了一些揣测,但愿深入探其究竟;或者已经感到咄咄逼人,对即将出现的场面怀有恐惧(《戏剧技巧》)。
《希区柯克悬念故事全集》一书[5],是根据英国的电影导演希区柯克所拍摄的电影和电视剧改编的。希区柯克的影片悬念丛生,高潮迭起,扣人心弦,被誉为“悬念大师”。影片《蝴蝶梦》,是根据达夫妮·杜穆里埃的小说《蝴蝶梦》改编的电影,获得了奥斯卡最佳影片奖,享誉全球。整个故事在缓慢的节奏中展开,时不时插入奇笔,在场面调度上出其不意,吓人一跳。丹佛斯太太的出场常常不期而至,令人害怕,这就是悬念。影片采用了虚实相结合的方法,而虚写占了很大的比重。核心人物吕蓓卡始终没有出场,影片中的主人公“我”已经很美了,而传说中的吕蓓卡还要美,“我”无法与她相比。但是吕蓓卡究竟美到什么程度,都是需要观众去思索、去想象的,这也是悬念。
电视连续剧动则数十集甚至上百集,靠什么像磁石吸铁一般抓住观众的心呢?靠的就是悬念。当前非常受欢迎的“穿越剧”,如《寻秦记》、《穿越时空的爱恋》、《宫》、《神话》等等,将“穿越时空”那一刻作为情节结构的枢纽,让人物在过去、现在与未来之间往来,使观众产生了强烈的期待,希望知道结果。这也是悬念。
汤显祖的《牡丹亭》以生死转换为悬念。杜丽娘春心一梦,情有所往,结果竟为之而死。死了之后,她的故事却还没结束。杜丽娘死后,还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呢?这就构成了一个极具吸引力的悬念。元杂剧《赵氏孤儿》中的赵氏孤儿的命运,成为人们最关心的悬念,他的几乎被杀,被程婴舍子相救,成长及复仇,都深深地吸引了观众。
设计悬念的情况也是很复杂的。《哈姆雷特》的总悬念是丹麦王子哈姆雷特的复仇,它前后一贯,集中鲜明。而曹禺的《雷雨》则悬念频出,老爷周朴园和妻子蘩漪的关系以及他和侍萍的关系,周朴园和他矿上的矿工、实际是他的亲儿子鲁大海的关系,丫头四凤和少爷周萍的特殊关系,周萍和他年轻的继母蘩漪的关系,它们将如何发展,都是观众十分关心的,它们都起到悬念的作用。
悬念的设计,通常有“突变”、“误会”、“巧合”等多种技巧。
(一)突 变
“突变”,是指通过剧情的剧烈转折来引起悬念。王实甫的杂剧《西厢记》,其剧情就曲折多变,矛盾冲突波澜起伏。全剧由四个大的情节段落组成,构成了悲、欢、离、合的情节转折。老夫人“赖婚”,是“悲”。张生与莺莺幽会同居,是“欢”。隐秘被揭穿后,老夫人虽被迫承认婚约,却逼散了恩爱夫妻,是“离”。最后,张生得官,击败郑恒,夫妻团圆,这是“合”。全剧由剧情转折构成了悬念。
(二)误 会
“误会”,是指利用人物对客观事物的错误认识,或是人物处境、性格、气质的差异,造成一种暂时的假象,从而产生误会。这是通过偶然的情节反映事物必然规律的一种构戏手法。莎士比亚的四大喜剧《威尼斯商人》、《无事生非》、《皆大欢喜》、《第十二夜》,就善于利用各种误会,用面貌相似、乔装改扮或设圈套、开玩笑等手段,制造离奇曲折、变幻莫测的戏剧情节和滑稽可笑、意趣横生的场面。果戈理的喜剧《钦差大臣》说的是纨绔子弟赫列斯达可夫与人打赌输得精光,从彼得堡途经外省某市,被误认为“钦差大臣”,在当地官僚中引起恐慌,闹出了许多笑话。这个被误作为钦差大臣的核心情节构成了剧作的悬念。
(三)巧 合
“巧合”,是指运用偶然因素巧妙编织故事情节,使戏剧冲突波澜起伏、曲折动人。关汉卿的《窦娥冤》采用悲喜剧交错的方法,运用“巧合”安排戏剧情节,曲折生动,使悲剧性的故事披上了喜剧色彩。
在当代,文学的种类日益丰富,文学剧本的种类也由传统的戏剧文学向影视文学发展,关于“悬念”的理解也就越来越丰富,除了传统的情节悬念外,还有心理悬念、性格悬念、细节悬念等,在创作剧本时,都可以尝试。
二、台词与潜台词
(一)台 词
台词属于剧本的语言部分。一般而言,剧本语言包括两个部分:一是剧作家的舞台提示,其中包括对动作展开的时间和具体的物质环境的说明,对人物外部动作、静止动作的提示和对人物台词的心理情绪的提示;一是人物自身的台词,它被亚里士多德视为悲剧六要素中的一种。
台词是剧本语言的主体,包括对白(对唱)、独白(独唱)、旁白(旁唱)等。“对白”是人物之间的对话。“独白”是某一个人自己对自己说的话。它可以是有声的,它把人物内心的活动具体地告诉观众。也可以是无声的,它常通过演员的表演和观众的联想获得很大的艺术感染力。“旁白”是指某个人物在与其他人物交往时的“自语”,是对话的补充,是内心隐秘的表现,也是情节的组成部分。
文学剧本中的人物要适合搬演,要能表现人物的性格,这就决定了人物的台词要有动作性和性格化。首先,台词要有“动作性”,也就是人物在对话中以各人的见解、情操、情感相互影响,决定他们的相互关系。正如戏剧学家焦菊隐先生所说:“语言的动作性,就是语言所代表着的人物的丰富而复杂的思想活动。”其次,剧作刻画人物性格,主要依靠人物的语言和动作,所以人物的台词又要求个性化、性格化。著名剧作家老舍曾说:“剧作者则需在人物头一次开口,便显出他的性格,闻其声知其人。”“对话只做到清楚是不够的,它必须符合人物性格。同情才能促进兴趣,要通过人物性格使观众同情。”《西厢记》中的红娘小巧玲珑,机智活泼,她的语言,大量使用“儿化韵”。比如,“没意儿”、“倚门儿”、“纸条儿”、“悄声儿”、 “黄瘦脸儿”、“乖性儿”、“门扇儿”、“纸意儿”等,非常适合红娘的性格。郭沫若的《屈原》的语言有诗的意境、诗的节奏和诗的韵味。其目的在于渲染气氛、烘托人物。《橘颂》在剧作中出现了三次,既是颂人,又是自勉,不仅深化了屈原、宋玉、婵娟等人物的性格,而且增加了剧情的诗意,发挥了深切感人的抒情诗的力量。而那篇抒情独白《雷电颂》,屈原呼唤风雨雷电,要把这“黑暗的宇宙,阴惨的宇宙,爆炸了吧”!要“把这比铁还坚固的黑暗,劈开”!要把自己熊熊燃烧的生命,化作宇宙的火,宇宙的生命,“迸射出光明”。这是剧作达到高潮时主人公的抒情独白。它是光明的颂歌,也是声讨黑暗的战斗檄文,集中体现了屈原的品格,和以生命作诗的特色,充满了强烈的反抗精神和不屈的战斗意志。
(二)潜 台 词
剧本创作中,还要注意设计潜台词。潜台词是指蕴含在台词中而又不限于台词字面意义的内心语言,它是人物台词的延伸,是人物在行动过程中真实的内心表现,是表现人物形象的灵魂。
《雷雨》的人物语言,既具有人物的个性色彩,又包含内涵丰富的潜台词,在看似普通的人物对话中,深藏着人物内心的思想感情和意向,并和对话时规定的戏剧情境、对话者的个性特色相符合。比如,侍萍在三十年后重来周公馆时,第一次见到久别的儿子周萍,她本能地呼喊周萍的名字,但她的身份与地位又不允许她明言,只能强忍悲痛,转而以大海母亲的身份进行抗议:“你是萍……凭什么打我的儿子!”这种极富潜台词的个性化语言,既揭示了人物的性格,又能引起人物相互间的影响,推动冲突和事件的发展,具有戏剧的动作性。在《雷雨》中,侍萍再见到周朴园时,两人有几句对白:
鲁侍萍:老爷是哪个地方的人?(https://www.daowen.com)
周朴园:嗯,(沉吟)无锡是个好地方。
鲁侍萍:哦,好地方。
侍萍在发问时心里就已经知道对方是周朴园,当然也知道他是什么地方的人。侍萍借这一问,暂时地隐瞒了自己的身份,对方才可以戴着假面具继续表演。这一问引起了周朴园对三十年前风流生活的回味。他的沉吟,对侍萍来说,无疑像一把盐撒在久未愈合的伤口上,所以她紧接着也发出了内涵与周朴园截然不同的感叹“哦,好地方”,其内心深深的恨怨,虽未说出,却已昭然若揭。这就是在台词之下,还包含着潜台词。
三、蒙太奇手法
蒙太奇是“montage”的音译,来自法文,原意是建筑学上的装配、安装,后来被影视创作和理论所借用,取其组接、构成之意。影视中的狭义的蒙太奇就是指对镜头(包括声音色彩等诸元素)的编排组合。
镜头是影视作品的最小结构单位,指摄影机或摄像机从开机到关机所记录的全部影像。镜头按景别划分,有远景、全景、中景、近景、特写等,按拍摄角度划分,有平视、俯视、仰视等。影视作品是诉诸感性直观的视听形象来感染观众的,连续不断的、运动的画面构成了镜头的内容。各种镜头组接的方法,就是蒙太奇。
蒙太奇可分为叙事性蒙太奇和表现性蒙太奇两类。叙事性蒙太奇以交代情节、展示事件为目的,按情节发展的时间流程,因果关系来组合镜头,引导观众了解剧情。表现性蒙太奇,以镜头的关联组接为基础,通过相互连接或叠加,在形式上或内容上相互对照、冲击,产生一种单独镜头本身不具有的或者更为丰富的涵义,以表达某种情感、情绪或思想。
蒙太奇的结构方式,指影视文学剧本把许多内容不同、场景各异的画面,按照创作的意图予以组接,使之产生连贯、对比、联想、衬托、悬念和节奏等艺术效果的特殊结构方式。常用的有对比性蒙太奇、类比性蒙太奇、比喻性蒙态奇等。对比性蒙太奇,即把两种相反意义的镜头内容或形式组接在一起,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和反差,表达某种寓意,或强化某种观点。类比性蒙太奇,即将具有某种类别相似的、性质相近的镜头组接在一起,来传达某种情感,或表现创作者的立场或意图。比喻性蒙太奇,即在情节中借助某些物像镜头,以烘托气氛、渲染情绪,表达创作者的意图。
为便于理解,这里以电视连续剧《雍正王朝》文学剧本(刘和平编剧)第一集“办差阿哥”的第一组镜头描写为例:
黄泛区通向北京的驿道上
一个箭衣紧装的驿差不断挥鞭猛抽胯下的快马,向京城方向疾驰。
画外音:康熙四十六年,连口大雨,黄河暴涨。河南、山东
多处河堤决口,淹没田土房屋无数……
驿差汗流满面的背景上叠出:
咆哮的黄河洪流铺天盖地汹涌而来。
河堤崩缺,大树摧折,无数房屋坍塌。
一望无际生民聚养的土地,顷刻化为浩淼的泽国……
在这里,驿差快马疾驰、汗流满面的镜头与黄河汹涌、河堤崩缺、大树摧折、房屋坍塌的镜头叠出,这就是蒙太奇的表现手法。
【注释】
[1][法]萨缪尔•贝克特:《贝克特选集(三):等待戈多》,余中先、郭昌京译,湖南文艺出版社,第254页。
[2]由于文学剧本包含了搬演的可能性,能够吸引受众的矛盾冲突,都具有一定的戏剧性,所以这里主要运用戏剧冲突的原理,来理解文学剧本的“冲突”问题。
[3]古希腊时代,亚里士多德的悲剧理论是以“情节”为中心;中世纪则以“神”为中心;文艺复兴笼统地以“人”为中心;狄德罗的戏剧理论以“情境”为中心。
[4][美]乔治•贝克:《戏剧技巧》,中国戏剧出版社2004年版。
[5]王强编译:《希区柯克悬念故事全集》(全八册),时代文艺出版社2009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