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币者的灭顶之灾

铸币者的灭顶之灾

1998年，冯·诺特豪斯和一些支持者“发行”了他们制作的自由美元，这种美元是“私人自愿使用的自由市场货币，完全以金银为支撑”。该组织的一本小册子中简单地介绍了这种货币：“它是真实的金币和银币，只要人们自愿接受，你可以如现金一样在任何地方，如百货店、牙医诊所和加油站使用它们，用它们购买日用品。”它也是“100%符合道德、法律和宪法的”。

冯·诺特豪斯鼓吹的这种志同道合式的理想促进了如伊萨卡小时券这样的替代货币的流行，但是，这个集团的主要卖点，在偏右派的人当中很有市场，那就是保护个人美元价值不受损。他们宣称，自由美元要比毫无价值的政府纸片好，因为“自由美元”是由贵金属铸造或者以贵金属作为支撑的。他们在这些货币上印上的美元符号“$”像一个惊叹号或手上的中指。

一天下午，在檀香山皇家夏威夷铸币厂的冯·诺特豪斯办公室里，我们见了面。他的办公室在威基基贸易中心的7层，这座单调乏味的办公大楼离岸边仅几个街区之遥。他的办公桌上面悬挂着一面镶框的假美元，上面有恐龙的图像，而且，用我们熟悉的“美利坚合众国”相同的字体写着“让人着迷的美国”，编号是“UOOOOOOME”。

在我抵达后的几分钟之内，冯·诺特豪斯就向我展示了著名的、毫无价值的魏玛共和国钞票专辑。“你可以读读这些奥地利经济学家的废话，但是他们都没有为真实世界提供一个解决方案。我不是一个粗野、虚幻、聪明但什么也不做的令人讨厌的人。我只是一个平常的人，一个具有了不起创意的普通家伙。而且，我的行为完全合法。”自由美元开始发行时的银价是约5美元1盎司。但冯·诺特豪斯在他1盎司的银币上印上了20美元的价格。铸币提高了金属的现货价格，因为硬币更漂亮，而且更易于携带。他说，印上面值是为了给出银币的“建议面值”，这样，人们在使用这种新奇的货币时会感到舒服一些。

按照华尔街的说法，冯·诺特豪斯是所谓的金银爱好者、贵金属价值的虔诚信徒。主流神学迷们所坚信的理念是：将美元的价值与实际物质相脱离是一个可怕的决定。不将货币与有形的东西挂钩，纸币和硬币的价值与独角兽一样不真实。他们认为，黄金和白银被当做货币使用了很长的时间，以至于人们基本上把它们当钱看待了。或者，用一位英国大哲学家约翰·洛克（John Locke）的话说就是：“白银本质上与其他东西不同。”

The End of Money

频频贬值的美元让美国人失望和担忧，冯·诺特豪斯因此发行了回归金本位制的“自由美元”。他的货币号称“与贵金属挂钩，没有贬值之虞”。 有评论人士认为，如果任其发展，这种“自由美元”很快就能和美元平分秋色，成为美国最流行的货币。

许多贵金属迷们满足于在金或银上投资重金，因为他们将贵金属作为资产的避风港，特别是在经济陷入低迷和货币贬值时。但是，另一些人走得更远。在他们的眼里，世界需要回归金本位制度。他们认为仅凭政府承诺支撑的法定货币基本上都是垃圾，如托马斯·杰斐逊所说的那样“仅仅是金钱的鬼魅”。因为政府以往无法控制该体制内的货币供应，这些批评者说“法定垃圾”总是通过降低人民持有的美元购买力侵蚀民众的财富，用一个词概括这种方法就是：通货膨胀。

在我们的谈话中，冯·诺特豪斯找一切机会向我灌输黄金和白银是“真正财富”的理念。为了强调他的观点，他将那些金条、银条平铺在自己的办公桌上，角度看起来像各种尺寸的多米诺骨牌。

“如果我拿着其中的一块银条打你的脸，你会怎样？”

“我的脸会肿，”我说。我不确定这是否他想要的答案，但是，很确定我的回答是正确的。

“对，没错，还有呢？”

“还手？”我问道。

“对！戴维，我们生活在一个物质世界里。市场，是物质的。你可以在网络上订购一件衬衫，但是该死的是，那件衬衫还必须运送到你手里。”我平静地点了点头，决定不再提及去年整个美国在虚拟产品方面的开支约为30亿美元这一事实。从某种程度上说，说金属、玉米或其他商品具有内在价值没有错误，因为它们的市场价格永远不会为零，它们在现实世界中可以被吃掉或者用于制作其他东西。但是，它们仍然和其他物品一样，是具有流动价值的财富形式。就纸币而言，单单实体并不能体现物品的价值。

今天的大多数经济学家经常会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提到的经济学家约翰·梅纳德·凯恩斯的观点，他认为金本位是“野蛮的遗迹”，亚当·斯密宣称金银是“餐具，必须记住，像厨房家具一样多”，冯·诺特豪斯和全球数百万的金属迷们忽略了这些看法，而且，他们从不在意财富确实更像一个动词而非名词，他们仍然相信贵金属是价值的化身。

并不是说这种想法很荒谬。人类有史以来开采的黄金中，央行的持有量约占18%。近年来，印度、俄罗斯、中国和其他国家的央行正在大肆购买它们，虽然没有一个国家的储备量像美国这么多——8 133吨，按照美国财政部的说法，这些黄金存储在诺克斯堡或纽约联邦储备银行，有些可能还放在迪克·切尼的特种部队收藏品旁边的一些地下仓库里。2011年春天，犹他州将金银货币合法化。你现在可以拿着1美元的美国之鹰（American Eagle）银币到盐湖城购买价值1美元或者不足1美元的商品。美国铸币局的发言人汤姆·尤尔科夫斯基（Tom Jurkowsky）在接受《纽约时报》记者采访时说，“那么做你就是个傻瓜，但是你可以那么做。”你之所以是个傻瓜是因为含银的成分使那种硬币的价格飙升到了约38美元。

回归金本位，或者金银复本位，这些常年被提及的想法听起来可能是大倒退，直到你想起我们仅仅是在讨论维持了大约一个世纪的法定货币体系，而且我们与黄金完全脱钩的时间只有40年时，你才会打消这种念头。更让人困惑的是，在法定货币成为世界性现象的同时，中央银行自己却囤积了那么多的黄金。

不过，即使那些非常关注美元和全球经济对环境依赖性的著名经济学家，也都认为回归金本位不是什么好主意。不说别的，只要我们以比盎司更小的金银单位进行数字交易，从理论上讲，恢复金本位的限制就可以被克服。对金本位的更多根本性、技术性的批评都与不灵活有关，这种不灵活性妨碍了经济。如果货币数量有限，那么，你不能轻易地喂饱货币供应这只野兽。

有关金本位的另一个问题是，当经济的车轮滚滚向前时，它可能使价格下降。这种状况下，攒钱比花钱更合算，这会造成更危险的通缩。这里的关键不在于金本位本身是不是一种古怪的想法，而是它的恢复可能类似于货币的背水一战。另一方面，奇怪的是，法定货币最为人宣扬的一大优势是它可以拯救国家于金融危机中，而且不一定是一辆载着我们驶入更加繁荣未来的可靠车辆。

铁杆的金银迷们所持的反面乌托邦世界观不符合撒旦的祈求，但是像那些认为迈向无现金之路就是走向末日的人一样，在发生如同魏玛共和国那样的恶性通货膨胀指日可待的信念促使下，对贵金属的崇敬和回归金本位的想法日益增强。冯·诺特豪斯认为这样的恶性通货膨胀一年或者两年之内就会发生。金融灾难预言者对金融灾难的预言，即使没有几十年，也已经存在了很多年，但是金银迷们坚持这种帝国崩溃的前景，就好像预言本身就是一个金元宝似的。话又说回来，自从2007年金融危机爆发以来，上万亿美元的价值突然间消失，人们意识到这种可怕的灾难预言不再像诺查丹玛斯的预言那样纯属无稽之谈了。

冯·诺特豪斯最初的目的是利用这样的理念，即贵金属是唯一真正的财富，以及对政府的敌意这种可再生资源。2009年，他开始铸造和销售茶党美元。他说：“人们对政府不满，但他们不一定知道是为什么。这不是民主党和共和党的问题，而是该死的钱的问题！这个时期，他们正在让货币贬值！这会抽取社会的财富，在你明白这一点之前就已经债台高筑了，这是严重的犯罪行为。太不道德了。”

他对法定货币的愤怒使他在面临造假指控时表现得更加无礼，也更爱说讽刺的话。他说自己用了23年的时间精确地设计出了自由美元发挥作用的机制。“你能想象得到在一种价格不断发生变化的商品基础上，开发一种私人货币是多么不容易吗？”他的目标非常明确：保值，并将国家从自我毁灭中拯救出来。他说：“这是重要的一步，给人们遏制货币操纵的力量。”

热心公益的方针让人联想到贝宝的联合创始人彼得·蒂尔（Peter Thiel）在公司创立初期对员工说的话，当时他们正在创立一个收发款项的新网络系统。蒂尔声称，通过往一个网络账户存钱，人们能够转换不同的货币。蒂尔说：

对于腐败的政府而言，要想以过去的方法（如货币贬值或收取隐性税的方式）盗取人们的财富几乎成为不可能的事情，因为，当他们试图这样做的时候，人们会将钱转换为美元或英镑或日元，有效地将毫无价值的本国货币转化为更安全的东西。(https://www.daowen.com)

然而，几乎没什么人认为蒂尔是在开玩笑。

自由美元将经得起时间考验的有形价值意识，即一定重量的金和银的货币，与更现代的功能，包括会员折扣、电子自由美元期权以及神秘的机制结合了起来。这种机制被称为“提升”（MoveUp）机制，通过这种机制可以保持自由美元与金属市场价格的一致，即使价格碰巧下跌也是如此。提升的原因是如果原料白银或黄金的价格飙升，远远高于冯·诺特豪斯标记于硬币上的面值，没有人会愿意将它们花出去。他们会囤积起来，或者按照它们本身的金属价值进行销售。

因此，冯·诺特豪斯制订了一系列特殊的规则，毕竟这是他创造的货币，运用这些规则，将自由美元的价值与一个基数挂钩。例如，一盎司的白银等同于20美元，这是一段期间内采用的基值。如果白银的市场价格上升幅度足够大，时间足够长，就像过去几年发生的情况一样，冯·诺特豪斯就会提高基价。按照 “提升”机制的运行规则，自由美元的持有人支付一小笔铸币费，可以将他们硬币寄回来铸成一盎司50美元的硬币，这样，突然之间，你的财富就增加了一倍以上。如果你不寄回自己拥有的自由美元，那么，这基本上是在阻止自己得到免费的财富，给这些人一个可怕的提示，其他人接受了你20美元的银币后会马上邮寄回来变成50美元的。

问冯·诺特豪斯如果金价或银价下跌怎么办，他的解释就有点绕了：“如果货币没有价值，人们不会使用它。如果你不能衡量它们的价值，你不会拿一辆车换一个电锯。”我认为他的意思是人们需要一个通用的、都可以识别的记账单位，我们认为这个单位是美元，起码现在是如此。但是，这还是不能充分解释价格下跌后如何运用“提升”机制。我指出了这一点，此时，冯·诺特豪斯开始义愤填膺地大声讲起真正的价值和政府这只“巨型大猩猩”的相关问题了。

自由美元诞生以来，它都是由一个叫NORFED的一个非营利性组织运营，这个组织的全称是“废除美联储和国内税收法典国家组织”（National Organization for the Repeal of the Federal Reserve and the Internal Revenue Code），后来更名为“自由服务组织”（Liberty Services），冯·诺特豪斯是该组织的倡导人。他们在印第安纳州的商场里为新货币设了一个专柜，那里有少数几个员工接受采购订单并且为想获得自由美元仓库证书的人制作书面文件，凭这些文件可以获得存储在内华达州北部办公室的黄金或白银。

新用户支付一定的费用就可以加入俱乐部，成为区域货币主任（Regional Currency Officers），他们享有的一项特权是可以买到打折的自由美元，也就是说，花18美元买到面值为20美元的硬币。他们反过来会寻求“合伙人”并与当地的商人合作，让他们接受这种货币作为支付工具。使用自由美元时，参与商人在交易中会把它们当20美元看待，这意味着花18美元购买的硬币现在具有了20美元的购买力。

在头五年里，自由美元的运作还是比较低调神秘的，没有引起政府和广大市民的太大关注。在全国各地分散的社区，通常是小城镇的社区，交易以这些银光闪闪的硬币进行。有多少用户在使用这种银币，确切的数字很难说，但是冯·诺特豪斯很开心地宣称，自由美元是美国第二大最流行的货币。据他估计，截至2007年，流通中金币和银币面值高达5 000万美元，用户超过了25万人。但是记住，这些数字来源于一个特殊的人，他认为“9·11”恐怖袭击事件是美国政府安排的，相信一台神秘的“高频机”（frequency machine）能包治百病。

尽管如此，从阿肯色州到伊利诺伊州再到加利福尼亚州，市民们都在购买和使用自由美元。一些人之所以接受这种货币只是因为觉得这种货币很新奇，大多数的自由美元交易可能与货币造反没什么关系。这些硬币外观庄重，装饰着自由女神，一面写着“美国”和“相信上帝”几个字，另一面是自由火炬和许多看起来比较官方的文字。如果人们没有被诱骗，不认为这些硬币是政府货币，那么，他们之所以想要这些硬币是想要获得一点黄金和白银。或者一位朋友或邻居对这种新奇的货币感到兴奋，这到底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不用它支付理发、比萨饼或仿古灯罩的费用呢？不这么做是要完成更宏大的计划，对不对？

联邦调查局是什么时候开始对自由美元产生兴趣的，人们不太确定。但是，2004年，冯·诺特豪斯出现在了学习频道（Learning Channel）的一档节目中，该节目是在华盛顿特区拍摄的，地点在宪章公园（Constitution Garden），该地点正好位于联邦储备委员会办公地点的街对面。在剪辑中，冯·诺特豪斯大肆吹嘘了银本位的货币以及公众对这种货币的支持。“这么做5年之后，人们将更乐意采用这种货币。”为了展现自由美元的效力，摄制组拍摄了冯·诺特豪斯在当地一家三明治店的情景：他倚在柜台上，双手合十，点了他要的三明治。

“嗨，我要两个火鸡瑞士三明治和一个火腿瑞士三明治。”

然后，他将右手伸向裤子口袋，像魔术师一样，在他棕褐色西装外套的底部划了一下， 拿出了他的钱：一枚自由美元和一叠美联储发行的钞票。

“我这里有一枚10美元的银币。”他面带着微笑说，并将这枚硬币递给了女收银员。将纸币放在了自己的左手里。

尽管声音有点沉闷，但听起来似乎是三明治店的收银员在说：“我们不接受，哦，这个是什么？”

“这是新的10元银币。” 冯·诺特豪斯说。

女收银员喊来了同事，让他看看这枚银币。

你所看到的下一个画面就是冯·诺特豪斯离开了柜台，直接面对着摄像机，手里拿着盒饭。“就像这样。每天都在使用，整个美国都是。”

如果说他的目的是激起公众的反应，那么，他无疑成功了，而且仅仅用了几年时间。2006年9月，美国铸币局举行了一次非同寻常的新闻发布会。司法部门已经确定将自由美元视为流通货币而不是微型茶杯垫，将其视为一种犯罪。司法部门向冯·诺特豪斯及NORFED办公室的人员寄送了警告文件，接受文件的人反过来又与地区货币主任和媒体分享了这一消息。如果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曾对他们行为的法律后果担忧过，那么，这个时候他们就应该中止这项业务了，而且应该像对其他投资或纪念品做的那样，将他们的宝贵资产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他们没有这么做，相反，他们转而追逐一个自视为千载难逢的机会。2007年秋天，罗恩·保罗的总统竞选获得了意想不到的支持，这位得克萨斯州的医生和资深政治家坚决反对联邦储备体系，因此，支持金本位的人将他视为一个实实在在的神一样的人物。冯·诺特豪斯将这位弱者的竞选当做推动一项事业、获得潜在的利润或者两者兼而有之的机会。在那一年的秋天，自由服务组织定制了成千上万的铜、银、金和铂金硬币，这些硬币的一大特征是上面都有罗恩·保罗的头像。如果说冯·诺特豪斯过去在媒体上的露面和煽动性言论刺激了政府，那么，铸造和发行罗恩·保罗美元的决定就如同在财政部的眼睛里扎了根钉子。

The End of Money

“自由美元”发行了多种纸币、硬币、纪念币，主题各不相同。他们曾隆重推出印有2008年总统候选人保罗形象的“保罗硬币”。保罗铜币每个售价1美元，保罗银币20美元，而保罗金币更是高达1 000美元，此外还有2 000美元一个的保罗铂金币。

2007年11月15日，在印第安纳州埃文斯维尔自由服务组织的办事处里，员工们正准备将首批6万枚罗恩·保罗美元发送出去时，联邦调查局和特勤局的特工们赶到了这里，结束了一切。其他人员突袭了内华达州科达伦的阳光铸造厂。阳光铸造厂是美国铸币局主要的造币坯供应商，政府会将从这家公司买到的未加修饰的扁平的金属片转变成法定货币。这家内华达州公司还根据合同生产自由美元硬币和现场铸造保值银条——自由美元白银证书所载明的银器。那个秋日的午后，当印第安纳州办公室的计算机、现金、发票以及订单被没收的时候，内华达州的机构还没收了冯·诺特豪斯所称的价值超过100万美元的金、银和铜。

保罗的竞选工作人员声称与NORFED或叛徒货币没有任何联系，但是，广泛的媒体关注还是有好处的。新闻报道了NORFED遭受突袭，自由美元被查封的事情，金本位支持者、保罗的支持者以及不喜欢美联储的人受了新闻的刺激，在一次竞选活动中，保罗说他大体上相信替代货币，并且想废除法定货币法律，但是他不清楚冯·诺特豪斯组织的细节。

突袭的报告刊登在了《华盛顿邮报》的头版，但是，政府一年半之后才对冯·诺特豪斯和3名同伙提出起诉。对他的审问进行了很多次，堆积如山的证据、新的文书以及程序性的针锋相对的辩论，一切都证明自由美元的案子将会是非常耗时、耗力、耗费资金的案子。冯·诺特豪斯在谈到自己受到的法律指控、被没收的财产以及禁止他铸造硬币的制裁时说：“我感觉掉进了冰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