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币者,FBI眼中的恐怖分子

铸币者,FBI眼中的恐怖分子

十月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伯纳德·冯·诺特豪斯(Bernard von NotHaus)驾着一辆米色的丰田凯美瑞向西飞速驶离了檀香山。他有直视别人眼睛的习惯,现在他的这种习惯就表现出来了,他一边漫无边际地独自说话,一边盯着我看。每次转弯时,冯·诺特豪斯总是非常快地将注意力转移到高速公路上以防把车开出公路。

冯·诺特豪斯可能称不上一个安全的驾驶员,但是看上去也绝不像联邦检察官所说的国内恐怖主义分子。他穿着黑色的、带香草味的夏威夷衬衫,黑色的皮带,精致的金丝边眼镜,面容近乎憔悴,一头灰色的卷发像波浪一样,后面还绑了一个小马尾辫。除患有关节炎外,这位自称为“金融建筑师”的67岁老人身体状况良好,他骑了几十年的摩托车、自行车,喜欢浪漫的冒险,而且吃了很多药,所有这些,都是他经常或者喜欢谈及的内容,他说:“我从来没想过能活这么久,确实如此,我的意思是我们曾把一辆卡车开到了一家酒店的大堂里!”

过了一段时间,冯·诺特豪斯确定我不是FBI的特工之后,终于露出了笑脸,并且开始了坦率的交谈。他的讲话慷慨激昂,包含了一点自我嘲讽,体现了夏威夷人独有的一些风格:圆润、沉着以及感恩,整体上给人一种不为压力所动的男子汉印象,这让人无法把他与恐怖分子联系起来。他曾面临这些犯罪指控:串谋、伪造、欺诈,以及“使用、传播以及试图使用、传播5元或更大面值的银币”,这种银币是美国硬币的仿制品。因为这些罪名,他已经失去了或者暂时失去了他跟合伙人的数十万美元的财富,这里面包括他老母亲的积蓄,而且,他的一个死党已经在监狱里服刑一年多了。两个月之前我见到冯·诺特豪斯时,因为违反了保释条款,他本人已经被关押了5天。

经过珍珠港,我们向北转,驶向怀帕胡镇(Waipahu)。在进入一个小型的工业园区之前,我们经过了一家中式餐厅,餐厅的名字就叫 “金币”(Golden Coin)。冯·诺特豪斯将车停在了一座棕褐色与蓝色相间的建筑物旁边,这座建筑物一部分是工厂,一部分是仓库。黄色的芙蓉花正在怒放,与街上的链环栅栏融合在一起。在里面,我们见到了太平洋制造厂(Pacific Mills)的老板布迪·格雷格里(Bud Gregory),他的工厂承接贵金属拉丝及切片业务,用以制作珠宝。

加工车间里满是轧制模具、印刷机,空气中弥漫着机油的味道。一台1.8米高的灰色机器,被安装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看上去像一个重达3吨的沙漏。这就是那台铸币机,是冯·诺特豪斯选定的工具,也是他的生意和生活激情的动力所在。他张开双臂拥抱印刷机的一个粗圆柱,亲了亲它,像问候一个久别重逢的朋友。他说:“它看起来棒极了,我忍不住要亲亲它。”按照FBI特工和联邦检察官的说法,这台硬币铸造机也是冯·诺特豪斯实施犯罪的帮凶。

因为这台机器最近刚经过翻修,因此,还不能马上铸造钱币,一些零部件还需要安装上去,而且必须将它移离临时的木制底座。不过就算机器修好了,冯·诺特豪斯也不能参与任何铸造活动,制造厂的老板格雷格里会接手订单。冯·诺特豪斯说:“当局不允许我铸造任何东西。”他双手合十,好像戴着手铐。这一禁令是他得以保释的另一个条件,官员会突击进行检查。

硬币一直是他生活中的一部分。他在堪萨斯市长大,从他祖父那里继承了不少的收藏品,他的母亲教导他要尊重银的价值,还会给他银币作为礼物或者给他讲一些有关金属升值的知识。“真正的25分的银币,我都攒了下来。”他说,指的是1965年之前美国铸造的含银量为90%的25分硬币。截至本书成稿时,银的价格是每盎司39美元,每一枚25分的银币中所含银的价值超过了7美元。

在35年的时间里,冯·诺特豪斯和女友特尔·普雷斯利经营着一家名为“夏威夷皇家造币公司”(Royal Hawaiian Mint Company)的企业,用刚才看到的那台机器为各种各样的客户制造硬币。20世纪70年代,冯·诺特豪斯定购了这台铸币机,还给它起了个绰号叫“锤子”,并把它从加州运到了这里。他和普雷斯利在夏威夷大岛上经营造币公司,据冯·诺特豪斯的说法,在那里,他们的住处与发现迷幻蘑菇的地方紧挨着。但是,在那里的经营非常困难,单单寻找能够拉动强大的铸币机的电力就成问题。因此,1983年,正好是夏威夷25周年州庆日的那一天,他们把公司和家都搬到了檀香山,自那一天起,夏威夷皇家铸币公司在这里生了根。

冯·诺特豪斯和普雷斯利加入了一个小型俱乐部,俱乐部的成员有世界各地的订制造币者,他们为退伍的老兵、乡村俱乐部、历史学会、学术机构和其他愿意付钱的人,铸造特殊的硬币或纪念章,所有的业务都不违法。在过去的许多年中,冯·诺特豪斯的企业生产的硬币曾经用于纪念夏威夷的建州,以及纪念夏威夷的历史性人物,如詹姆斯·库克船长(Captain James Cook,英国皇家海军军官、航海家、探险家和制图师。——译者注)、卡美哈美哈王(Kamehameha King,1795年征服夏威夷其他部落,建立了夏威夷王国。——译者注),他铸造的硬币还被作为纪念品颁发给夏威夷州钱币协会(Hawaii State Numismatic Association Medal)的优胜者,在日本偷袭珍珠港的五十周年和七十周年纪念日,珍珠港幸存者协会(Pearl Harbor Survivors Association)独家委托他们公司制作了纪念硬币,而且,该协会还想请他制作七十五周年的纪念硬币,要不是他被捕入狱,他肯定会完成这一委托业务。

铸币业务完美地将他对夏威夷的热爱和对贵金属的迷恋融合在了一起。从某种意义上说,硬币具有自身价值,但是,冯·诺特豪斯掌握了诀窍,可以扩大金属价值和艺术性的综合效益。当他谈起铸造工艺和硬币的设计工艺时,他显得非常高兴,滔滔不绝。在他那铺着蓝色地毯的展厅里,冯·诺特豪斯带我看了一尊石膏模具,该模具的直径约0.3米,上面有夏威夷女王丽丽乌欧卡拉妮(Liliuokalani)的头像,这是他所铸造的硬币中很有特色的一个图像。冯·诺特豪斯说:“看看这飘逸的长发,我的意思是,头发的设计往往是容易出问题的地方,设计得不好,会让人看着不舒服,但是,这个是精品。”几十年来,冯·诺特豪斯与一位隐居于纽约的雕塑家合作,在他的反复要求之下,那位雕塑家制作了这一雕像,最终成为他冲压硬币系列的主模具。“瞧瞧丽丽乌欧卡拉妮女王的脖子。看看我们对这个挂件做了什么?瞧这里,真漂亮!”

图示

The End of Money

2003年,美国钱币专家全国悬赏100万美元只为寻找一枚5分硬币。这枚硬币是世界上仅有的5枚自由女神头像镍币之一,为硬币铸造官员于1913年私自铸造。其中有2枚被私人收藏,2枚被博物馆保存,另一枚至今下落不明。

还在太平洋铸造厂的时候,我就问他是否可以看看一些硬币,特别是夏威夷达拉(Hawaii Dala,夏威夷王国发行的一种银币。——译者注)。这种银币是给冯·诺特豪斯带来麻烦的一种硬币,虽然我尽量避免在他面前用硬币这个词。冯·诺特豪斯说:“不要叫它们硬币!硬币是政府制造和发行的。对你而言,我看起来像政府吗?这种用于私人交易的拥有真正价值的货币的发行者不是政府,永远不要叫它们硬币!”然而,我可以称它们为铁片、铸币、银币或者自由美元。这只是换汤不换药的说法,因为,很明显,它们看起来就是硬币。然而,冯·诺特豪斯那非同寻常的法律官司,部分判决是基于对这一词汇的剖析之上的,更不用说美元符号“$”的使用,以及压制在硬币上的那些微不足道的数字了。对于发行禁止发行的硬币这样的指控,没有什么太神秘的细节。

过了一会儿,格雷格里从他的办公室回来了,带着一个小箱子,里面装了十几个塑料小盒子,每个盒子里放着一枚硬币。他递给我一个。这枚硬币上的图案是夏威夷受人尊敬的卡米哈米哈国王,他自豪地站在一队战士前面,左臂抬起,似乎打算对他忠实的臣民讲话。在硬币的另一面,我看到上部有“HAWAII DALA”几个大写字母,中间是夏威夷的国徽,左面有“Liberty Dollar”(自由美元)字样,右面是数字20。在国徽的下面有一行字:“20元,1.999盎司银,铸造于美国”,此外还有一个小小的RHM的商标符号。(https://www.daowen.com)

“这就是在那台机器上铸造出来的吗,那台叫锤子的机器,是吗?”我问道。冯·诺特豪斯点了点头。

鉴于格雷格里也经常在这里制作硬币,我问他为什么联邦调查局不找他的麻烦。如果政府说这些所谓的硬币可能是伪造品并侵犯了美国财政部独家铸造硬币的权利,那么,格雷格里不是冯·诺特豪斯的共犯吗?

“看反面!”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回答,他们指的是硬币的另一面。格雷格里递给我另一枚硬币。硬币上还是卡米哈米哈国王的图像,与刚才看到的那一枚大小、重量和成色都一模一样,但背面的图案是一艘传统的波利尼西亚船和用大写字母标示出来的该州的一句箴言:UA MAU KE EA O KA AINAIKA PONO(岛屿的命运乃是永恒的正义)。这枚硬币上也有1.999盎司银RHM的标志,但是没有面值,没有美元的符号“$”,没有声明的美元价值,这就是区别所在。格雷格里从来没有铸造过令人怀疑的夏威夷达拉、自由美元或者茶党美元(Tea Party Dollars)。他只生产了所谓的收藏品,像这枚有船只图案的硬币。

我将两枚硬币放在手心,一手一个,掂量掂量,就好像它们的分量能够提供点什么线索似的。然后,我将它们挨着放在桌子上,将被称为伪造的一枚放左边,另一枚放右边。

“这真让人讨厌!” 冯·诺特豪斯喊道:“我的意思是,你觉得我像个造假的人吗?”

是什么让私人货币听起来既不可思议又有些荒谬呢?本能的爱国主义吗?也许吧,或者可能是存心地无视金钱、货币和国家货币之间的区别。你之前可能听说过法定货币,但是许多人都曲解了这个词的意思,认为政府发行的货币时时处处都是无可反驳的,但是,法律并没有规定你必须使用硬币,许多无现金航空公司的客舱证明了这一点。当别人以美元支付你款项时,你只需接受它就可以了。然而,当我向人们展示自由美元时,他们拿在手里反反复复看了好几次,才说出了这样的话:“呃,这是真的吗?”我们已经将货币和中央银行如此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无论是电子的还是实物的,那么,我们现在将央行发行的货币视为唯一合法的货币了吗?

使用货币的界限是什么?哪些事情能做,哪些事情不能做?这是容易让人产生疑惑的问题。通常情况下,公开的讽刺并无大碍。在华盛顿特区的街道上,你可以买到带有比尔·克林顿图像的恶搞版“6元美钞”,我们称之为“性感的美元”,或者带有微笑的里根总统头像的“1 000万美元”。这些纸片通常仅体现了一种讽刺艺术,而且,很明显,这样做的目的不是为了行骗,美国特勤局的人说:“这么做还挺有创意的。”

然而,事实并不总是如此。20世纪70年代早期,马萨诸塞州一位制造商突发奇想,决定销售一种印有尼克松总统头像的3美元“钞票”咖啡杯。特勤局的人在零售商那里截获了这种商品,并且没收了在加利福尼亚州一个仓库里存放的2 000个杯子。尽管这次取缔的法律依据令人质疑,但是该公司并没有提出异议,理由是对手的势力太强大了,自己无法与之抗衡。

你可以用法定货币点火吗?1994年两位英国艺术家在苏格兰北部一个偏僻角落了焚烧了100万英镑。此事得到了媒体的极大关注,但政府显然不为所动,因为他们认为此事件中没有人侵犯法律。公众的反应不一,当地的人更多地认为这种做法让人难以置信,没有人对那两位艺术家的创造性行为感到敬佩,或者赞扬他们为了激起讨论而做出的宏伟壮举。

在大西洋的另一边,焚烧钞票违反了美国法典标题第十八条的规定,即禁止“侮辱国家银行”。你也许能够整理出一套捍卫自由的言论,但是,从冯·诺特豪斯违反了硬币发行规定的案子来看,我不敢这么肯定地引用这些言论了。这种状况与焚烧国旗的争论有些类似,尽管后者的经济影响不像焚烧钞票那么严重。

私人货币也是合法的,而且,一旦你开始关注它们,你就会发现许多地方都有它们的身影。在大萧条时期,全国各地都发行本地货币,因为人们意识到用于交易的法定货币供应不足。在此之前,19世纪的自由银行时代,私人银行发行银行券,以堆放在安全地方的真正硬币或金属条作支持。然而,一旦美联储和美元一统天下,大部分当地的货币就消亡或者被联邦调查局扼杀了。

现在,它们又反弹了。这些货币通常被称为替代货币(alternative)或社区(community)货币,著名的包括纽约伊萨卡市发行的“伊萨卡小时券”(Ithaca Hour)、马萨诸塞州西部发行的“伯克谢尔”(BerkShare)、伦敦一个区内流通的“布里克斯顿镑”(Brixton Pound)。最好的私人货币是日本发行的,名叫“fureai kippu”,翻译过来大致的意思就是“亲睦票”(caring relationship tickets)。替代货币背后的理念是当地食品的金融等价物。通过集中消费当地种植或培育的食品,你减少了或者至少可以说逐渐减少了一些不好的东西,如工厂化养殖和温室气体排放,同时也吃到了更新鲜的食品,还支持了本地的企业。

人们认为货币的“土食者”(locavore)方法会对附近的经济产生类似的好处。用你辛辛苦苦挣来的钱,通过网银支付在网上购买一张印度制造的桌子,还不如用社区货币购买大街上家具制造商制造的桌子呢。这位家具制造商再用伯克谢尔从隔壁的面包店或更远的沃尔玛、好市多超市购买面包,他们还会将一部分款项支付给位置很远的企业库房。一些本地货币是纸质的,而其他的可能是一个开放式的中央数据库,该数据库记录了所有的交易,这样用户可以跟踪买了什么、还欠多少钱、哪些地区的企业接受这种货币。

一天结束时,大多数的替代货币都会加速易货交易,A 为B提供了服务,B支付给A一些代价券,A再用这些代价券从C那里购买东西。对于我们而言,这听起来很像过去使用的货币,而且从功能来看的确是如此。但是它们与主权货币明显不同,因为一国的央行不会控制这种货币的供应,而且你也不能用它们纳税,尽管国税局的人说你必须将替代货币收入算进营业总额纳税。大多数的替代货币与美元或其他国家货币之间有一个兑换比率,通过这一比率可以计算出应缴税额,至少在美国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