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插图本的地域特征与演进规律
笔者所能见及的《水浒传》插图本有中华书局《古本小说丛刊》与上海古籍出版社《古本小说集成》所收6种,加之郑振铎《中国古代版画丛刊》所收1种[3],共7种水浒插图,均为明刻本;另外,笔者还从日本东京大学东洋文化研究所、早稻田大学图书馆下载《水浒传》绣像插图本3种,均为清刻本;其中,7种明刊本中有5种是福建建阳所刊刻,2种为徽州与杭州所刻。此10种插图本可作为明清《水浒传》众多插图本的缩影,对其梳理与解读,不仅可以进一步明晰《水浒传》插图的地域特点,也可以看出明清《水浒传》插图的演变特征。
一、建本《水浒传》插图的演进
明刊《水浒传》插图本中,福建刻本占据绝对优势,《古本小说丛刊》与《古本小说集成》所收建本插图本为《忠义水浒传》、《插增田虎王庆忠义水浒全传》、《水浒志传评林》、钟批《水浒传》以及《水浒忠义志传》;而仅有《李卓吾批评忠义水浒传》《忠义水浒传》2种为杭州、徽州所刊刻。今先对建本插图本略作考述。
(一)《忠义水浒传》
《忠义水浒传》残本,存四卷十八回(第八十回到第九十八回),德国德累斯登萨克森州图书馆藏,中华书局《古本小说丛刊》第十九辑据此本影印。此本卷首题“新刊通俗增演忠义出像水浒传”,版心题“水浒全传”。此本插图形式为上图下文,图之两侧各有四字标题。如《丛刊》前言所云:“即每页只有一幅图,或在前半页(自卷十七第一页至同卷第十七页),或在后半页(自卷十七第十八页至第二十卷第二十页)。半页14行,有图的半页每行22字,无图的半页每行30字。”[4]前言作者所谓的“页”相当于“面”,依通俗的理解,此本插图并非每页均有,而是隔一页附有一幅上图下文版式的插图。余象斗双峰堂万历二十二年(1594)所刊《水浒志传评林》首页上栏《水浒辨》云:“《水浒》一书,坊间梓者纷纷,偏像者十余副,全像者只一家,前像版字中差讹,其版蒙旧……今余子改正增评……一书一句并无差错,士子买者可认双蜂堂为记。”[5]相对于双峰堂《水浒志传评林》“全像”而言,《忠义水浒传》残本插图并非每页都有,当属于余氏所说的“偏像”。据余氏所言,“偏像者十余副,全像者只一家”,也就是说“偏像式书籍应该先于全像式书籍”而产生[6],此《忠义水浒传》残本应早于《水浒志传评林》,即早于万历二十二年(1594年)问世。
(二)《插增田虎王庆忠义水浒全传》
《插增田虎王庆忠义水浒全传》,法国国家图书馆和丹麦皇家图书馆(哥本哈根)各藏有一部分。上海古籍出版社《古本小说集成》据法国国家图书馆所藏影印,中华书局《古本小说丛刊》则据法国国家图书馆和丹麦皇家图书馆所藏影印。《插增田虎王庆忠义水浒全传》版心题“全像水浒”或“全像水浒全传”“全像水浒传”等。插图版式为上图下文,半页13行,每行23字。与《忠义水浒传》残本相比较,此本插图为全像,即每页均为上图上下文版式。就二书插图来看,风格极为近似,如图5-1、图5-2。两幅图表现的是宋江在征辽的过程中,辽军摆出浑天象阵,宋江和朱武、吴用上台观看的情景。图5-1中宋江、朱武占据画面主要空间,图5-2画面空间略微增大,宋江、朱武、吴用同时出现在点将台。画面人物虽略有变化,但插图布局大同小异。《忠义水浒传》插图题词由于采用宋体字,显得苍劲有力。关于此书与《水浒志传评林》谁先刊刻的问题,袁世硕根据余氏《水浒志传评林》“水浒辨”所云“惟三槐堂一副,省诗去词,不便观览”等,推测此书:“极有可能是王氏三槐堂所刊,其刊行年代当在万历甲午二十二年(1594)《水浒志传评林》刊行之先。”[7]此论颇中肯。

图5-1 《忠义水浒传》第八十七回“宋江朱武上台观阵”插图,《古本小说丛刊》第十九辑卷十八,第60页。

图5-2 《插增田虎王庆忠义水浒全传》第八十七回“宋江朱武上台观阵”插图,《古本小说集成》第四辑第087册第151页。
(三)《水浒志传评林》
《水浒志传评林》,全称《京本增补校正全像忠义水浒志传评林》,二十五卷,一百零四回,原藏日本日光慈眼堂,《古本小说集成》据1956年文学古籍刊行社的影印本影印。此书由建阳余氏双峰堂刊刻于万历二十二年(即1594年)。版式为上评中图下文,版心题“全像评林”。插图版式如图5-3。全书共有1 249幅插图,规模宏大。这种“评林体”由余象斗独创,每页有图,约占版面的三分之一,与评点、正文文字紧密结合。正所谓“文之不足以评补之,评之不足以图补之,上评中图下文的版式使得读者可以在评语、插图、正文之间任意切换,插图和评语进一步为读者诠释了正文所讲的人物和情节,正文又可以印证评语和插图。‘评林体’的体式对于文化水平有限的下层市井小民来说,有着很强的导读和启发作用。”[8]容易激发普通士子的购买欲望。

图5-3 《水浒志传评林》第一回“宋太祖开基定天下”“陈生驴上笑,众民心内欢”插图,《古本小说集成》第三辑第132册第1—2页。
(四)钟批《水浒传》
全称《钟伯敬先生批评忠义水浒传》,法国国家图书馆及日本京都大学图书馆均藏。《古本小说丛刊》(第二十四辑)据法藏本影印,封面题“钟伯敬先生批评水浒忠义传”,左下角小字为“四知馆梓行”(卷二十二版心有“积庆堂藏版”字样),卷首题“钟伯敬先生批评水浒传”,版心题“批评水浒传”,半页12行,每行26字。钟批《水浒传》的具体刊刻时间,孙楷第推测为“天启乙丑、丁卯间”[9],也就是1625年至1627年之间;钟批《水浒传》插图位于卷首共39幅,均为单面独幅。与建阳传统的上图下文版式相比,单面独幅体现出对吴越地区插图版式的借鉴。钟批《水浒传》39幅插图亦与杭州容与堂本《李卓吾批评忠义水浒传》插图极为相似。钟批《水浒传》的正文、评语、回末总评等与容与堂本有诸多相近的地方,其序所云:“李卓吾复恐读者草草看过,又为点定,作艺林一段佳话。”[10]也应当指容与堂本,可见钟批《水浒传》当源自容与堂本。
钟批《水浒传》除首尾插图外,其他37幅插图均配有像赞,如图5-4“张顺夜伏金山寺”插图,该图描绘张顺深夜潜伏于金山寺截取情报的情景。而像赞云:“王阳明先生七岁游金山诗曰:‘金山一点大如拳,打破维扬水底天。醉倚妙高台上月,玉箫声彻洞龙眠。’客曰:‘以金山作江中砥柱,张顺作江上英雄,阳明之咏作金山像赞,可称三友,亦可称三绝。’余曰:‘天地不坏,且为三不朽。’”[11]像赞竭力称颂了张顺的勇猛和智慧,与插图一样烘托了张顺的英雄行为。像赞与插图结合,有力强化了文本的情节,也衬托了文本的中心。
(五)《水浒忠义志传》
如上所述,四知馆钟批《水浒传》采用了单面独幅版式,但上图下文版式在建阳刻本中依然大量存在。明崇祯年间,富沙刘兴我刊《水浒忠义志传》采用“嵌图”版式,使传统上图下文版式产生了某些变化。刘刊《水浒忠义志传》凡一百一十五回,《古本小说丛刊》(第2辑)据日本东京大学东洋文化研究所藏本影印。在上图下文版式中,插图占上层横面、文字尽在下方,但是富沙刘刊《水浒忠义志传》的插图,图像的左右两侧也布满文字,插图为文本文字所包围。文字半页15行,每行35字,插图则占11行8字的空间。插图镶嵌在文字当中,形成“嵌入式”插图版式。插图之标题也由两侧移至插图上方,嵌入式插图延续了上图下文图式的总体风格,但是通过图5-6、图5-7的对比,可知嵌入式插图人物所占画面比例增大,人物也更为丰满。

图5-4 钟批《水浒传》“张顺夜伏金山寺”插图与像赞,见《古本小说丛刊》第二十四辑第114—115页。

图5-5 徽版《忠义水浒传》“血溅鸳鸯楼”插图与局部放大,见郑振铎《中国古代版画丛刊》第二册,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第804页。

图5-6 《水浒志传评林》第十四回“吴用与三阮说晁盖”插图,《古本小说集成》第三辑132册第142页。

图5-7 《水浒忠义志传》第十四回“吴用说三阮投晁盖”插图,《古本小说丛刊》第二辑第112页。
富沙刘刊《水浒忠义志传》的插图突出人物,对环境背景的刻画则更为简略,甚至人物的塑造也追求简约,尽可能将复杂的情节简单化。如小说文本经常描绘打斗场面,第五十九回呼延灼与黄信交战,文本描述为:“宋江令黄信出马,两马相交,呼延灼手起一鞭,把黄信打落马下。宋江阵前,众将抢出救了回去。”[12]但是,在题为“呼延灼举鞭打黄信”的插图中,两位骑兵将领却变成了步将,插图独不见“战马”形象;第七十二回插图“秦明棍打陈翥落马”中,亦复如是(如图5-8)。《水浒忠义志传》中凡描述“两将相斗,两马相交”的情节,插图多将战马省去,而重在描绘两将相斗之场景。

图5-8 《水浒忠义志传》“呼延灼举鞭打黄信”“秦明棍打陈翥落马”插图,《古本小说丛刊》第二辑第449页、530页。
纵观上述5种建阳《水浒传》插图本的演变,可以看出建阳地域书坊主在插图版式上所做出的尝试。就插图版式而言,建本除了保持传统的上图下文版式之外,也在不断探索新的版式。万历早期所刊印的《忠义水浒传》属于“偏像”、《插增田虎王庆忠义水浒全传》则是全像,二者皆为严格意义的上图下文版式,同时又能反映出由偏像到全像的转变轨迹。万历二十二年(即1594年)由余氏双峰堂刊刻的《水浒志传评林》则在保持传统上图下文版式的同时,于插图上方增加批语,独创了“全像评林”的批评方式,这实际上开启建阳地域书坊主小说插图方面改革之先声。其后,四知馆刊钟批《水浒传》,大胆借鉴杭州等外地单页整幅版式,体现出建阳地域书坊主兼容众家、不断创新的心态;崇祯年间建阳雄飞馆刊刻《英雄谱》,采用单页巨幅插图版式,也是沿袭四知馆的改革模式。而刘刊《水浒忠义志传》将插图标题改于上方,形成“嵌入式”插图,则是对传统上图下文版式的进一步完善和革新。
其次,建本上图下文版式也呈现出某些类型化特征,插图模式化痕迹突出。建本插图追求插图与文本的一一对应,上图下文,插图数量惊人,由于插图空间有限,且文本情节有相似之处,因此,建本插图的类型化、模式化特征很明显。如文本多处描述主帅率部行军,绘工很难描绘出每次行军的差异性,其构图便如图5-9所示。每一幅插图,绘工模式化地绘制了士兵与将帅形象:士卒在前面举着令旗前进,主帅骑马于后,或士兵与主帅作冲杀状。
图5-9只是《插增田庆王虎忠义水浒传》中军队行军出征之模式化表现。在建阳其他插图本中,插图布局的模式化也有体现。此外,凡涉及下级参见上级、两将争战、臣子听召甚至插图的背景设置,建本都呈现出模式化的特点。

图5-9 《插增田庆王虎忠义水浒传》“童贯领兵捕剿宋兵”“童贯领兵收梁山”“刘梦龙领兵征缴”“兀颜延寿领兵出阵”“大辽国主亲征催战”“田彪进兵攻打凌州”等插图,分别见《古本小说丛刊》第二十五辑第24、25、35、136、148、175页。
二、杭州、徽州《水浒传》插图的特征
从地域上看,建本《水浒传》插图数量占据绝对优势。但是就影响来看,杭州容与堂所刊刻的《李卓吾批评忠义水浒传》与徽州所刊《忠义水浒传》足与建本相抗衡。杭州容与堂万历三十八年(即1610年)刊《李卓吾批评忠义水浒传》(见《古本小说集成》第2辑127—131册据北京图书馆所藏影印)共有插图200幅,每回两幅,单面独幅。容与堂《水浒传》插图本体现了徽州与杭州两地刻工的雕刻技艺的融合,刻工为当时有名的吴凤台、黄应光。吴凤台是万历时杭州本地著名刻工,除刻此本外,还刻有《历代名工画谱》(杭州双桂堂本)[13];而黄应光为黄铝独子,“生于万历壬辰年(1592),娶吴氏,迁杭州。”[14],属于徽州黄氏刻工外迁杭州的典型。据刘尚恒记载,此书刻工尚有黄应绅[15],然笔者未之见。但此黄应绅,乃黄钏公三子。“应绅公,字汝仕,生于万历丁丑年(1577)正月十二日,娶王氏,子一鹤。”[16]对徽州黄氏刻工有专门研究的学者周芜,则径称:“黄应光随祖父黄珽,父黄铝均迁杭州。黄应绅在杭州娶王氏女。”[17]此“黄应绅在杭州娶王氏女”之说或有他本所据。无论如何,正是徽州外迁杭州的黄氏刻工的参与,容与堂《水浒传》插图本在插图品质上才获得了长足的提升,并与建本插图本分争天下。
徽州刊本《忠义水浒传》见于郑振铎《中国古代版画丛刊》第二册,郑氏后记在列举了多种《水浒传》插图本之后云:“在以上那些有插图的百回本《水浒传》里,当然各有所长,但毕竟要以李氏所藏的这部万历末年刻本的《忠义水浒传》的插图最为精工。”[18]关于该插图本的刊刻时间,周心慧以为是“崇祯年间刊本”[19],郑振铎以为是“万历末年”,孙楷第则以为“似刻书在昌历之际也”。判断略有不同。根据该书第一回“洪太尉误走妖魔”右下角署名“新安黄诚之刻”以及第十回“火烧草料场”署名“黄诚之刻”、第十一回“林冲斗杨志”插图(图5-10)署名“新安刘启先刻”判断该书刊刻年代应该是可靠的。周心慧所云“查黄诚之为虬川黄氏的晚辈名工,主要活动于明末清初,清康熙间遗香堂版《三国版画》亦出其手。故此本不可能梓于万历时,判断为明崇祯甚或清初刻本为是。”[20]但笔者在《虬川黄氏宗谱》第十一页仅查到“黄成之”的信息:“(黄)一遂公,字成之,生于崇祯壬申年(1632)二月二十日巳时,殁于康熙己卯年(1699)三月三十日酉时,娶叶氏,生于崇祯丁丑年(1637)十二月十五日子时,殁于庚寅年(1710)七月二十二日。合葬村前乙山辛向。子定中。”周氏所云“遗香堂版《三国版画》”乃新安黄诚之与黄士衡合刻,马廉(1893—1935年)与孙楷第(1898—1985年)皆以清版为是。又,笔者查阅瞿冕良《中国古籍版刻辞典》云:“刘启先(约1610—1670),明崇祯间新安(今歙县)人,版刻工人。参加刻过《新刻绣像批评金瓶梅》、《李卓吾批评忠义水浒传》、《新镌绣像小说清夜钟》等古小说的插图。”[21]结合黄诚之、刘启先的生卒年,笔者倾向于该书刻于清顺治、康熙初期的判断,也就是说,该书晚于杭州容与堂本刊刻。但是,该书插图影响巨大,孙楷第称:“此为新安刻本,殆从郭勋本出者,观插图形式与芥子园百回本,袁无涯刻百二十回本(即杨定见所序者),实是一版,似刻书在昌、启之际也。”[22]周心慧还列举了杨定见重编百二十回插图本,前一百回插图与黄诚之刻本同,后二十回插图乃自创,其“林教头风雪山神庙”插图署名“刘君裕刻”。“刘君裕(约1595—1655),明崇祯间苏州人,版刻工人。刻过《二刻拍案惊奇》(尚友堂刊本)、《李卓吾评忠义水浒全传》(三多斋刊本)、《新镌陈眉公先生批评春秋列国志传》(龚韶山本)等古小说的插图。”[23]也就是说,徽版水浒插图本对苏州等其他地域同类插图产生了巨大的影响。(https://www.daowen.com)

图5-10 徽州刊本《忠义水浒传》第十一回“林冲斗杨志”插图及署名放大与杭州容与堂本“梁山泊林冲落草”插图比较:容与堂本林冲与杨志打斗明显放大与拉近,徽本则立体感更强,隐约可见远处的梁山大旗。插图分别摘自郑振铎《中国古代版画丛刊》第二册第790页与《古本小说集成》第二辑第127册第357页。
与建阳上图下文的版式相比,单面独幅由于扩大了空间,对人物、景物的刻画更加细致。如图5-11,鲁智深和郑屠五官模糊,面部表情不清,二人厮打也徒具形式;而图5-12容与堂本插图对鲁智深与郑屠的刻画显然要细致逼真,二人厮打也不再停留在摆姿势的层面,画中二人紧紧扭结在一起,插图能表现出厮打的力度。从人物与环境的布置来看,建阳版插图只注重主要人物,而杭州插图注重对背景环境的刻画,借以衬托人物和情节。如图5-12不仅对肉铺的刻画相当细致,而且还增加了三个围观的群众,神情描绘也惟妙惟肖。同时由于画面扩大,插图适合表现更多的内容,所以杭州容与堂插图本更注重空间的划分。以血溅鸳鸯楼为例,建阳余氏《水浒志传评林》插图(图5-13)只描绘出武松杀死张都监等一个场景,且没有时间标识,读者必须阅读文本才能知道故事发生的时间;而杭州容与堂插图(图5-14)画面明显分为楼上和楼下两个部分,楼上武松正与张团练等厮杀,楼下则为不知情的夫人和差人。楼上的紧张厮杀似引起了楼下的怀疑,楼下正欲上楼观看。插图动态地展现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厮杀。窗外高悬的月亮、星斗表明故事发生在安静的夜晚。外部环境的安静更衬托了楼上激烈的厮杀。徽版《忠义水浒传》插图如图5-5“血溅鸳鸯楼”,其空间划分较之容与堂本更为繁复细密;将徽州《水浒传》插图与杭州容与堂本比较,即可发现徽版插图立体感更强烈,表现内容也更多。如图5-10“林冲斗杨志”插图与杭州容与堂本“梁山泊林冲落草”插图相比较,徽州插图远处的楼阁与梁山大旗隐约可见,它的隐含意义是林冲受王伦所逼,不得不交纳入伙的“投名状”而与杨志打斗;而容与堂本则缺乏这一细节,相反,画面将林冲与杨志的打斗场面拉近,只片面强调了人物的打斗;很明显,徽版插图意境更为幽深,表现内容也更为丰富。总之,与建本插图的强烈附属性相比,杭州容与堂本插图更强调插图的独立性,插

图5-11 《水浒志传评林》“鲁达打死郑屠”插图与局部,《古本小说集成》第三辑第132册第39页。

图5-12 《李卓吾批评忠义水浒传》“鲁提辖拳打镇关西”插图与局部,《古本小说集成》第二辑第127册第78页。

图5-13 《水浒志传评林》“武松杀死蒋门神三人”插图,《古本小说集成》第三辑第132册第282页。
图在文本之外拥有了独立的欣赏价值。徽版、杭版插图也足可与建本插图本相抗衡。

图5-14 《李卓吾批评忠义水浒传》卷三十“张都监血溅鸳鸯楼”插图及局部,《古本小说集成》第二辑第128册第963页。
三、清代《水浒传》绣像的兴起
清初的《水浒传》插图本主要以金圣叹贯华堂评本影响最大。贯华堂金批本最初并没有插图绣像,至清顺治十四年(1657年)金陵周氏醉畊堂刊本始将金批与陈老莲《水浒叶子》相配而梓行。笔者所见及的《评论出像水浒传》二十卷,乃日本东京大学东洋文化研究所双红堂文库藏,封面题“贯华堂第五才子书”,前有《五才子水浒序》一篇,尾署:“顺治丁酉(1657)冬月桐菴老人书于醉畊堂墨室。”并有“桐菴”“过客”印各一枚[24]。醉畊堂“为周家自文炜至亮工、亮节父子、兄弟相沿不替的刻书坊号,并曾用此坊号刻过《水浒传》”[25],“桐菴老人”“过客”皆为王仕云室名别称[26]。卷首收陈洪绶《水浒叶子》40幅,据陆林考证,周家“不会违背行规不告而取……极有可能是周亮工从中牵线洽商”[27]。
日本东京大学东洋文化研究所双红堂文库藏另一种插图本为《忠义水浒传》一百十五回,封面题“三国水浒合传/金圣叹先生批点/绣像汉宋奇书/老会贤堂藏版”,这是《三国》《水浒》的一种合刻本,正文分为上、下两层,卷一上层署“忠义水浒传一卷东原罗贯中编辑,金陵兴贤堂梓行”[28]。书前有一篇《英雄谱弁言》,是袭录崇祯年间建阳雄飞馆所刻《英雄谱》书前的《英雄谱弁言》。卷首共有80幅人物绣像,其中《水浒传》人物插图40幅。图上同样有人物的名字、绰号以及对人物的评论,对人物的评论有所增加。该绣像也是沿袭了陈洪绶《水浒叶子》,但间或有改动,较之陈氏原作悬殊千里。
另日本早稻田大学图书馆藏《金圣叹评第五才子书水浒传》,乃明治十六年(即1883年)日本东京柏悦堂翻刻本,序二尾署:“雍正甲寅上伏日句曲外史序。”[29]另,“雍正甲寅”指的是1734年,共有24幅人物绣像并像赞,亦沿袭陈洪绶《水浒叶子》而成。
由上述三种清代《水浒传》插图本可知,清初陈洪绶《水浒叶子》所奠定的绣像风格在清代几乎一统书林,各家书坊在人物绣像与像赞之配合方面也不断推陈出新,以期产生文本增殖。
上文笔者不甚繁琐地列举所见及的《水浒传》插图本之特点,并对《水浒传》插图本的演进规律做了剖析。虽然这种梳理与剖析也极为重要,但笔者的重点是以上述插图本为基础,通过大量读图来剖析插图与文本之间的关系,进而探讨文本因插图而产生的增殖效应。毕竟这才是插图本区别于单纯文字本的本质所在,也是影响小说文本传播与接受的关键所在。
这里笔者也借鉴一下西方一度流行的“互文性理论”,这一理论由后结构主义代表罗兰·巴特的学生克里斯蒂娃最早提出,她主张将不同文学文本之间显性或隐形关系作为探讨的目标,认为文本与文本之间是相互交织、相互激发的互动关系。克里斯蒂娃的名言是:“任何文本都是引语的镶嵌品构成的,任何文本都是对另一文本的吸收和改编。”[30]而通常所谓的“文本”是指由文字组成的文学作品,“任何由书写所固定下来的任何话语”[31]。克里斯蒂娃则进一步扩充了文本的内涵,她认为文本是:“一个超越语言的工具,它通过使用一种通讯性的言辞来重新分配语言的秩序,目的在于直接地传递信息,这些言辞是与那些先于其而存在的和与其并存的言辞相互联系的。”[32]这样,“文本”就不仅仅指文学作品,还可以指电影、音乐、绘画等其他艺术种类甚至是文化现象。再看明清小说戏曲插图本中的插图,它是由绘工和刻工合作完成,具有传递特定信息和拥有独特构成要素的文本因素。插图作为一种“言辞”,它所传达的是绘工与刻工对于文本的接受。它与“先于其而存在的”原文本以及“与其并存的言辞”即评点之间,存在着相互交织、关联的互动关系。所谓“语—图”互文,即考察插图与文本以及评点之间的关系。插图是对原文本的一种接受,插图的表现方式与文本的叙述之间有异同,插图可以不同程度地强化、屏蔽、改写、扭曲原文本,由于插图的存在,插图与原文本之间产生了唱和,从而使插图本较之单纯文字本产生了文本增殖。《水浒传》插图本也不例外。
为论述方便,笔者将错综复杂的《水浒传》插图与文本关系大致分为两类:一类是插图对文本的强化,即插图对文本某一细节的突出与强调。在强化文本某一细节的同时,对文本的其他情节插图可能存在着弱化与屏蔽。一类是插图对文本的改写、扭曲与变形。这类插图能够体现出绘工、刻工对于插图的接受,插图也并非盲从于文本,而是有着绘工与刻工的独立态度。某种意义上,此类插图对于文本意义的增殖而言更为直接。
小结:本节在系统研读10种《水浒传》插图本的基础上,剖析了《水浒传》插图本的地域特征与演进规律。就建阳《水浒传》插图版式而言,万历早期的《忠义水浒传》属于“偏像”,《插增田虎王庆忠义水浒全传》则是“全像”,二者皆为严格意义的上图下文版式,同时又能反映出由“偏像”到“全像”的转变轨迹。万历二十二年(即1594年)由余氏双峰堂刊刻的《水浒志传评林》则在保持传统上图下文版式的同时,于插图上方增加批语,独创了“全像评林”的批评方式;天启年间四知馆刊钟批《水浒传》,大胆借鉴杭州等外地单页整幅版式,体现出建阳地域书坊主兼容众家、不断创新的心态;崇祯年间建阳雄飞馆刊刻《英雄谱》,采用单页巨幅插图版式,也是沿袭四知馆的改革模式。而刘刊《水浒忠义志传》将插图标题改于上方,形成“嵌入式”插图,则是对传统上图下文版式的进一步完善和革新。同时,建本插图有着严重的模式化倾向。与建本插图的强烈附属性相比,杭州容与堂本插图更强调插图的独立性,插图在文本之外拥有了独立的欣赏价值。徽版、杭版插图也足可与建本插图本相抗衡。明末陈洪绶《水浒叶子》所奠定的绣像风格,在清代几乎一统书林,各家书坊在人物绣像与像赞之配合方面也不断推陈出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