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第一所私立中药西制药厂:上海粹华制药厂

历代医家在长期的临床实践中，创造了汤、丸、散、膏、丹、酒、饼、条、线以及熏烟、熏洗、坐药等众多的中药剂型，但大都属于粗制加工，中药的有效成分在一定程度上并不能很好地吸收和利用。鸦片战争以后，随着中外商业贸易的广泛开展，外国人往往采购我国所产的廉价中药，经过精细加工制造，又以高价畅销于我国，国人欢迎之不暇，赞不绝口而不自觉，此乃莫大之耻辱。上海绅商李平书于1922年创建的上海粹华制药厂，是国内从中草药中提取有效成分的先驱，是我国近代最早的私立中药西制药厂。

建厂缘起

1874年，李平书游历新加坡，居住在总领事左子兴公馆五十余日，两人朝夕相处，除谈论时事外，亦常涉及医学。左子兴说:“中国药物，原料富于外洋，功用亦多神验，惟煎药有不适于用者三，一不适于行旅，二不适于医院，三不适于贫民，若炼为药水，或磨为药粉，以代饮片，则三不适免矣。”[1]李平书对此深有同感，并打算将来有机会时一定用此法对中药剂型加以改良。

1919年6月，上海传染病流行，死亡甚众，南市尤甚中医药界人士欲设立“中医诊察所”以“谋扑灭及自卫之法”，聘任神州医药总会的会员为医生，经费则由上海参药业公会承担。当时，咸瓜街沙布弄的“汤府”有空闲的房子，且许诺不收房租，遂在此处成立“临时疫症救济社”。在救治过程中，发现等医生诊察、处方以后再煎煮中药汤剂服用，由于需要“拨炉分炭、裹绢去毛”等环节，对病情危急的传染病来说，“未免有药不及病之憾”，为“一雪中医药不能救疫之耻”，医药同仁“咸奋发精神，思有以改良药剂，以应救急之需”。于是，选购道地药材，按照预先拟定的处方煎煮好各种汤剂，“以俟病者之来诊毕，即以药汁给饮”，不料竟取得了“肢冷者即温，脉伏者即起，吐泻者即止，神志不清者即醒”的疗效。虽然并无“招贴广告之介绍”，而沪西、闸北等地“闻风求治者，纷至沓来，应接不暇”。因煎成的汤剂无防腐措施，“气候炎热，经宿即坏，或隔数小时即不堪再用”，虽然造成了不小的浪费，但却收到了“社会咸知中医之确能治疫、中药之确能救疫”的良好声誉。

疫病扑灭后，将南市时疫救济社改为沪南神州医院，上午送诊，贫病给药，并设病房疗养，纯用中医中药，并聘请李平书担任院长，其早年改进中药剂型的想法终于可以付诸实践了。他向院内医务人员介绍了新加坡左子兴四十多年前向他讲述的改良方案，提议能否在吸取这次救治疫病经验与做法的基础上，研制出能长久保存、服用方便的“药水”呢?

医院人员在工作之余，经向亲朋好友中的药剂师、化学家请教咨询，知道了“饮片提精”及“久藏之法”，掌握了如何计算药物有效成分的重量及如何组配成方，终于研制成功，并在医院病人中试验，结果是“效验甚著”。

1920年夏天，传染病再次流行，因医院人满为患，为防止蔓延扩散，在中华路设置“临时治疫所”，用制成的“药水”给病人服用，“奏效之速为前所未睹，每有呻吟而至，欢笑以去，杖策来归，奔驰而返者”。三个多月的时间里，治愈了数千例患者，“药水之功居多焉”。

鉴于“近年来西药输入，弥漫神州，坐令国粹沦胥，天产不振，利权外溢，货弃于地”的残酷现实，加之“凡曾服药水治愈之人及邻近目睹羡药水之效速而简便者怂恿”，在神州医药总会、中华医药联合会的支持下，基于“欲谋中医界之进步，非组织制药厂以树改良药材之基础不为功”的远大信念，1920年9月，李平书联合上海总商会副会长秦润卿及医药界巨子——丁甘仁、夏应堂、殷受田、余伯陶、朱少坡、孙梅堂、洪承祁、袁履登、石运乾、王荣卿、葛吉卿、董伯伟、王祖德，发起创办上海粹华制药厂，“聘请理化学专家、药剂师及医药界会集一堂，从事化验分析，存其性质，保其本能，依照科学方法，分别制炼成为药水、药粉、药精等品”[2]。

为募集资金，粹华制药厂向社会发出了“认股书”，对我们了解其缘起颇有助益:

“盖闻司命之权，操自医师，而却病之方，端赖药物。吾国天产富饶，种族繁衍，芸芸众生，既不能免乎七情之伤、六淫之感，则有赖于药物之救济者，亦犹布帛、水火、菽粟之不可一日缺也。海通以还，欧风东渐，西药灌输，迷漫神州，乐其便利，争相取求，每年金钱外溢为数甚巨，且外人以极细微之物易吾极巨之代价，其利之厚概可想见。即吾国人间接以获巨资者，数亦匪鲜，而还顾吾药界，仍故步自封，不知改良，致今四千余年所恃以治疗疾病之药物，骎骎乎有天演淘汰之势。及今而尚不急起而追，顺潮流之进化，图药物之刷新，其影响于吾中医药界之生计问题者，事犹小，而坐视国粹天产之日就沦胥，其事为至可慨也。同仁等有鉴及此，知吾国天产药物性质优良，果能参照西法炼制，必能驾乎舶来品之上，其利亦甚溥，爰秉数年共同研究之所得，创为粹华制药厂股份有限公司，召集股本，置备机器，采集各种中药，提炼精华，制为药水、药精、药粉、药膏、药丸以应世，在医家可仍照习惯而书方，在病人可不劳煎煮而服药，功力既宏，收效尤速，便利等于西药，社会自必乐从。先于海上创兹始基，行见推销及于全国，是不徒为中药界开一新纪元，并可杜赛漏卮于万一。敬希资本家鼎力赞助，踊跃投资，俾可早底于成，共享大利，实为厚幸。”[3]

机构设备

粹华药厂是股份制有限公司，股份总额为上海通用银元十万元，依照《公司法》的规定设有董事会“执行公司业务”。1921年7月11日下午4时，召开第一董事会，推举李平书为董事长，余伯陶、朱少坡、冯芝汀、石运乾、王荣卿、王祖德、曹仲叔为董事;王祖德兼任经理，董伯伟为副经理，曹仲叔兼任化验部主任，朱少坡兼任编辑部主任，郑平叔为制药部主任[4]。

经过1年多时间的筹备，“呈请农商部注册”，并“颁给第六百四十九号执照”[5]，于1921年11月上旬正式开业。12月26日，在南京路总发行所举行股东大会，到会七八十人，决定增加股本10万洋元，分为五千股，当场认定二千五百股[6]。

工厂地址在上海南市陆家浜中华图书公司原址，共有房屋六十余间，面积达二万余平方尺;总发行所设在南京路望平街，1922年4月1日在“上海中华路小东门南首”增设分发行所，并在无锡[7]、宁波[8]等地添设分发行所。

公司设有事务所，下属稽核、统计、会计、出纳、广告、文书、批发、运输、庶务等部门，并“管辖各地分行事宜”。

总发行所分药水、丸散、参燕三部，“药水部专司配方之责，凡病家来方配药者，经过核算、录方、编号、调剂、校对、包扎后，交与病者;丸散部专售古方丸散膏丹、花露药酒、杜煎诸胶。参燕部专售上等参、燕、银耳等及四时珍贵补品”。

制药厂设有存贮各种药材的原料储藏室、贵料贮藏室，“将原料之应炮、应炙、应炒、应蒸者，胥遵古法，分别炮制”的原料整理室、切药室、炮制室，“专司各药之应提精，或应成粉、结晶，或为液体以及定性定量、成分等”的药剂管理室、配合室、分析室，“所用化学器械及各种大小机器，均系购自外洋最新式者”[9]。工训为‘静净’二字，故入内只闻机声，不闻人语，地方亦极洁净”“所有药丸，先由机器磨粉，再由机器制丸”[10]。生产流程包括蒸馏、撷精、滤滓、干燥、凝结、重温、制丸、装潢等工序，归于制造部所管辖，该部又分五个部门:“干燥处，即将各种原料及丸散，用最新机器使之干燥，其机器用汽力传达，只用一火炉可传达三四件机器，传至最末之处，有大铁质圆形圈一，上涂以药，热发转硬，即可以制丸、膏;碎粉处，先将各种草药置于一铁质机器，略如磨，碾成屑后，再经三四种机器碎之，遂成最精细之粉;滤渣处，即将各种药粉、药精，用机器滤渣，然后再行提撷;撷精处，即蒸馏处之末步，用喇叭管以透，其法即将各药煮热成汽，由管透至冷水桶，汽遇冷后，仍变为水，再用玻璃(杯)盛水再煮，即成为精;熔炼处，将药或制为粉，或熔为膏。”

制药厂共有员工100人，每天工作10小时，自上午8点起至下午6点止，“工资之差别，视职任之轻重为断，大约由五元至三百元”。主要机器设备有“蒸馏机十八付、撷精机廿个、烘药膏机一座、自动机器研药粉机一座、手工研粉器三个、作药丸机二付、蒸汽炼药炉一座、炼药鼎十余个、笞药粉机一座、磔药机一座”，所有机器需用电力“五匹马”[11]。

生产经营

粹华制药厂的经营范围为“专以中药用机器提炼精华，制成各种药水、药精、药粉、药膏、药丸等。并买卖关于药类之附属品”[12]。该厂采用当时较先进的制药方法，先将各种中药遵古法炮制为饮片，再以大锅煎煮、粉碎加工、化学提炼等方法制成药精、药粉。凡方剂所用药物，无论一二味之单方或数十味之大方，均可按医生所开处方要求进行配合，则病人服药省去了煎煮之烦。当时的人们评价说:“以中国天产药品，提选精华，参照西法，炼制为药水、药精、药粉、药膏、药丸，在医生仍可照旧开方，在病人可免煎煮之劳，实我国医药界之大进步。”[13]“各名医亦竭力为之鼓吹提倡，我国医药界得此破天荒之改良，实亦社会前途之幸福。”[14]粹华制药厂则将“药水”的优点，总结为八条:

一是“原采择之道地”:“所制之药水，取用原料，务求道地。无论次货、熏色，一概摈除，即应弃之药头、药尾，亦皆不用。是以性质纯良，且制造合法，无太过不及之弊。”

二是“生炒炙制之别”:“所用原料，应炒则炒，应炙则炙，应炮制则炮制，毫不偷惰假借。”

三是“无拨炉分炭、煎干过性之困难”:“煎剂须拨炉分炭，留心火候，常有煎干过性之虞。唯购服粹华药水，前项困难均可免除。”

四是“免先煎后入、裹绢去毛之烦琐”:“凡煎剂，每有煎后入之分、裹绢去毛之烦，如用粹华药水，可免前项烦琐。”

五是“容量较煎剂为少”:“凡属煎剂，每熬成满碗，病人食欲本呆，多服苦口之药，其何以堪! 若服粹华药水，则容量少而功效宏，病人定所欢迎。”(https://www.daowen.com)

六是“服时无渣滓”:“煎剂中每有渣滓不净，致服时愈增病人苦楚。粹华药水则毫无渣滓，足减病人厌恶之观念。”

七是“不致药不及病”:“煎剂须经种种手续，费时甚多，一遇危急之症，每憾药不及病。若用粹华药水，则可随购随服，自尽迅奏扶危救急之功。”

八是“省时间便舟车”:“煎剂既如此其烦琐，倘在行旅中，尤感不便。唯用粹华药水，则随时随地均可饮服，利便殊甚。”[15]

据李平书回忆:“制造各药，将近数百种，又制丸药三百数十种”[16]。其中，“以新发明之中国药水为大宗，约占全额十分之六;各种经验灵药，约占十分之三;古方丸散参燕，占十分之一”[17]。时人周逢儒曾到粹华制药厂实地考察过，对其父周镇述其亲身感受时说:“贵重药品，道地异常，即冷僻要药，如龙胆、凤尾，均有制炼;小之药引所用，龙眼、赤枣，靡不俱有;即逾时难觅之鲜藕、笋尖，咄嗟之间，皆可取用。省煎煮之劳，无因循之误，便利病家，实非浅鲜。”[18]

上海粹华制药厂最先开始提炼中草药中的有效成分，使用时只需配合而不需费时煎熬，如贝母精、当归精、麻黄精等的使用已相当普遍，销售南洋和欧美，也颇受欢迎。“举凡学校、工场、商场、逆旅、病院、职业冗杂之处，如遘疾患，用此药水，无事购炭，然炉力能以少胜多，凡我同道皆愿指南绍介者也。”[19]

粹华制药厂制造的“药水杏仁精”在上海总商会的商品陈列所评比中得最优等奖，其他各种药品皆获一等奖。粹华制药厂生产经营了三年，耗资数十万元，终因当时“思想较新者多唯外货是尚，泥古守旧者又不予置信，至事与愿违，歇业关闭”[20]。但为上海中药生产走向工业化迈出了第一步，成为上海中药工业的先驱。

时人评曰:“粹华制药厂，置备机器，仿照西法，以各种中药制成极纯良之药精、药水等品，以供医生方剂之用，病家持方配服，简便清洁，一如西药，为中药开一新纪元。”[21]“以中国药材，用化学方法提炼药水，该厂殆首创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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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李平书．且顽老人七十岁自叙//熊月之．稀见上海史志资料丛书·第三册．上海:上海书店出版社，2012:445．

[2] 顽铁．新发明粹华药水之溯源．绍兴医药学报星期增刊，1921(100):10－11．

[3] 上海粹华制药厂来函及缘起招股简章．绍兴医药学报，1920，10(11):37－38．

[4] 粹华制药厂之董事会．绍兴医药学报星期增刊，1921(79):7．

[5] 粹华制药厂注册已准．绍兴医药学报星期增刊，1922(102):6．

[6] 粹华制药股东会纪．绍兴医药学报星期增刊，1922(102):7．

[7] 周镇．粹华制药厂无锡分发行所开业厄言．绍兴医药学报星期增刊，1922(146):8．

[8] 粹华制药厂将在宁波设发行所．医药杂志，1922，5(4):43．

[9] 上海粹华制药厂概况．侨务，1922(53):28－30．

[10] 参观粹华制药厂．医药杂志．1922，5(3):44．

[11] 叶明东．粹华制药厂总视察报告．经济汇报，1923，2(2):29－34．

[12] 粹华制药厂招股章程．绍兴医药学报，1920，10(11):37－39．

[13] 上海粹华制药厂．来复，1921(181):15．

[14] 粹华制药厂之大宴客．绍兴医药学报星期增刊，1922(103):8．

[15] 粹华药水之说明．绍兴医药学报星期增刊，1921(100):12．

[16] 李平书．且顽老人七十岁自叙//熊月之．稀见上海史志资料丛书·第三册．上海:上海书店出版社，2012:446．粹华制药厂将丸、散、膏、丹的优点总结为:“所备之丸散膏丹，咸出前贤之经验成方;配丸散之方书及药味分量，悉经诸大医家，根据原本详细审定，无沿讹袭谬之弊;采办原料，只求道地，不嫌价昂，恶劣、熏色，一概不进;将原料如法炮制，应蒸，应炒，或煅，或浸，不敢丝毫苟且，制成饮片，再由饮片碎粉;应去之药头、药尾，均皆摈弃，无一毫掺入其间;磨粉概用机械，无粗细不均之点，又无炒焦易磨之弊;修合贵重药品，均由主任监同，配入分量，悉照原方，无一分减损，亦无粗料加重之弊;各种胶类，须存足三年，然后出售，以昭郑重;大小适宜，俾易吞服;装置合宜，可免霉坏变性;携带便利，舟车行旅，均可购备。”//粹华制药厂丸散膏丹之优点．绍兴医药学报星期增刊，1921(100):12．

[17] 上海粹华制药厂概况．侨务，1922(53):28－30．

[18] 周镇．粹华制药厂无锡分发行所开业厄言．绍兴医药学报星期增刊，1922(146):8．

[19] 周镇．粹华制药厂无锡分发行所开业厄言．绍兴医药学报星期增刊，1922(146):8．

[20] 上海医药志编纂委员会．上海医药志．上海: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1997:798．

[21] 上海粹华制药厂概况．侨务，1922(53):28－30．

[22] 谢馨蓂．上海商品陈列所第二次开幕参观记．钱业月报，1922，2(5):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