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素”“朴”
子夏问《诗》于孔子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何谓也?”孔子回答说:“绘事后素。”(《论语·八佾》)子夏所问之《诗经》,朱熹说是“逸诗”,但今所见《诗经·卫风·硕人》第二章有前二句,该章是:“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唯不见“素以为绚兮”一句,此句意为素白的脸蛋文饰之后更绚丽。孔子答语的意思是:“先粉地为质而后施五采,犹人有美质然后可加文饰。”(朱熹注解)
“素”。《说文解字》释曰:“白緻缯也。”即白色的未经染制的生绢,因此,白色亦曰“素”,《诗经·召南·羔羊》有“素丝五
”“素丝五
”“素丝五总”句,均言用白线缝制白绒绒的羔羊皮。《诗经·唐风·扬之水》有“素衣朱绣”等句,白色衣服绣上红色花纹,色彩相衬鲜明。“素”字更早见于《易经》爻辞,《履·初九》:“素履往,无咎。”意为脚穿白色的无装饰的鞋子前往,没有咎害。《易经》《诗经》时代的先人崇尚素朴无华的白色,《易经·大过·初六》曰:“藉用白茅,无咎。”后之释卦者说:“白茅,物之洁者,用以承物,不敢以或苟也。”(宋书升《周易要义》)《诗经·召南·野有死麇》亦两用“白茅包之”“白茅纯束”以示献给对方礼物的洁净;《诗经·小雅·白华》第一章曰:“白华菅兮,白茅束兮。之子之远,俾我独兮。”前两句,是表白自己洁白无瑕的纯洁爱情。在前面“文”一节里已提到的《贲》卦,《上九》爻辞是“白贲,无咎”,综全卦爻辞而言:文饰这,文饰那,不如毫不文饰,保持素白无华的本色最好。西汉经学家、文学家刘向在《说苑·反质》中有一则关于《贲》卦的说法:
孔子卦得《贲》,喟然而叹息,意不平。子张进,举手而问曰:“师闻《贲》者吉卦,而叹之乎?”孔子曰:“《贲》,非正色也,是以叹之。吾思乎质素,白正当白,黑正当黑,夫质又何也?吾亦闻之:丹漆不文,白玉不雕,宝珠不饰,何也?质有余者不受饰也。”(https://www.daowen.com)
孔子说过,“文质彬彬,然后君子”,他是不反对先有“素”而后加以文饰的,刘向可能是将自己崇尚质素、反对文饰的观点托于孔子以张扬,但从他借孔子之口所表达的言辞中,强调了“素”—白,“质”的正色、元色、本色,能不文饰最好不要文饰。
“朴”。未加工的原木谓之“朴”。“素”是本色之美,洁白无瑕之美,因此,它与前列之“艳”是相对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美感形态。“素”又往往与“朴”联系在一起,即所谓“朴素”或“素朴”美。《老子·十九章》有“见素抱朴”一说,未加工的原木最美,“素”在《老子》中只见一次,“朴”则出现了八次。老子言“朴”,升华到了形而上意义,即“无名之朴”(无以名状),《老子·十五章》形容“道之为物”,有“敦兮,其若朴”之喻,意为敦厚纯朴好似一块没有任何人为斫削的原木;《老子·二十八章》则谓:“朴散则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故大制无割。”原木经过分割锯解,被工匠做成各种器具,如《易传·系辞》所说:“斫木为耜,揉木为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老子是反对的,认为破坏了“朴”的完整与完美。在老子那里,“朴”实际上成了“道”的又一个代名词,或可说就是“道”的本相,《老子·三十二章》云:“道常无名,朴虽小,天下莫能臣也。”《老子·三十七章》重申“道常无为而无不为”后说,遵循这一规律,“万物将自化”,即自自然然地发生变化,如果在万物自化中人的欲望有所发生(“化而欲作”),“吾将镇以无名之朴”;以“道”之朴素净化人的心灵:“无名之朴,夫亦将不欲,不欲以静,天下将自定。”这些话,透露老子以自然美为美的本体的思想;以“无名之朴”镇住人心中的种种世俗欲望,使心灵空间臻至“虚静”,正是后来文学艺术创作构思理论的基础。
“素”与“朴”都属于自然美范畴,在中国古典美学与诗文绘画理论的形成发展过程中影响深远,笠原先生在其大著中开列一百二十六个与“美”有关联的文字中,漏了“素”字与“朴”字,十分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