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有美名也,唯其施令德于远近”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一节 “其有美名也,唯其施令德于远近”

荀子说:“为人主上者,不美不饰不足以一民也。”一个国家的统治者,大大小小的朝廷、官场,不管政治清明还是腐败,都要在政治形式方面加以美化,显示“文治”的气派,标榜“礼乐之邦”,同时以显示君王与朝廷的威仪,所谓“礼仪三百,威仪三千”,的确是很壮观的场面。公元前710年,鲁国大夫臧哀伯就“为政之德”须有适度的形式美,对鲁桓公发表了一番意见:

君人者将昭德塞违,以临照百官,犹惧或失之,故昭令德以示子孙:是以清庙茅屋,大路越席,大羹不致,粢食不凿,昭其俭也;衮、冕、黻、珽、带、裳、幅、舄、衡、图示、纮、图示,昭其度也;藻、率、鞞、鞛、鞶、厉、游、缨,昭其数也;火、龙、黼、黻,昭其文也;五色比象,昭其物也;锡、鸾、和、铃,昭其声也;三辰旂旗,昭其明也。夫德俭有度,登降有数,文物以纪之,声明以发之,以临照百官,百官于是乎戒惧而不敢易纪律。(《左传·桓公二年》)

君临于万民之上者,为昭示君德以使臣民敬服并为后世子孙作榜样,以宫室、车辇、饮食的简朴示其节俭的美德,却以衣帽服饰乃至各种绶带的繁杂、华丽来显示其威仪,更以声势盛大的仪仗来炫耀作为人君的排场,这就是以“文物”来“昭德”,调动一切“文物”美化其政治一统下的德行。

“饰”其政事之美,最有效的手段是“礼”与“乐”,最早的“礼”,主要是指各种典礼仪式,登位、出征、敬天、祭祖、立庙等等都有一套完整而严格的程式,实质就是一个国家统治秩序的缩影。《易经》之《观》卦卦辞便是对一次典礼仪式最简洁的描述:“盥而不荐,有孚颙若。”“盥”,本义是以水洁净双手,在这里引申为用香酒浇灌地面以迎神降临之意。看主祭者清洁自身的那种神态和虔诚地以酒洒地的动作,不观后“荐”即敬献祭品的细节,观祭者心中诚敬肃穆的情绪就油然而生了。据王弼说:“王道之可观者,莫盛乎宗庙;宗庙之可观者,莫盛乎‘盥’也。至‘荐’,简略不复观。故观‘盥’而不观‘荐’也。”(《周易注》)“盥”,可能是祭祀典礼开始时一个非常庄严可观的仪式,卦辞作者只是从观典礼者的感受略加点染。《论语·八佾》中亦记载孔子云:“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观矣。”关于种种典礼的仪式,在西汉成书的大、小戴《礼记》都有繁复的记载,《小戴礼记·礼运》篇较为概括的描述是:

玄酒在室,醴醆在户;粢醍在堂,澄酒在下。陈其牺牲,备其鼎俎;列其琴瑟,管磬钟鼓。修其祝嘏,以隆上神与其先祖,以正君臣,以笃父子,以睦兄弟,以齐上下,夫妇有所。

在《诗经》中,倒有一些具体的描述,如《周颂·雝》之第一节:

有来雝雝,至止肃肃。

相维辟公,天子穆穆。

於荐广牡,相予肆祀。

据说这是周武王祭周文王的仪式,先描写参与祭祀的诸侯,进祭堂时雍容和睦,来到祭坛恭敬严肃,诸侯们簇拥着武王同祭,主祭者庄重静穆,献上一头肥壮的公牛,敬请伟大的皇父享用。在《小雅·信南山》中,第五、六节描写这种仪式更具体:

祭以清酒,从以骍牡,享于祖考。

执其鸾刀,以启其毛,取其血膋。

是烝是享,苾苾芬芬,祀事孔明。

先祖是皇,报以介福,万寿无疆!

第一节写献酒杀牛,连当场杀牛的细节也展示出来(拿着锋利的刀,分开公牛颈下的毛,割断牛的咽喉、血管,先取其血),用美酒与牛的血膏作为祭品。孔子说他观礼只观献酒,不观其后之“荐”,是否因为杀牲太残忍而“不欲观”?影响了典礼开始时那肃穆虔诚之情?

在典礼仪式上,必须有音乐,音乐可以调动行礼者的情绪,音乐的“屈、伸、俯、仰、缀、兆、舒、徐”,可以配合行礼的“升、降、上、下、周、还、裼、袭”等动作。现在我们还可以想象,在音乐伴奏下,行礼者可能有像舞蹈那样的各种动作。《诗·周颂·有瞽》专写祭祖典礼上的音乐之美:乐师是一群盲者,设置的钟鼓架装饰得很华美,乐器有钟、鼓、磬、箫、管等多种,奏出的乐音洪亮而和谐,祖宗神灵似在冥冥中聆听,而观礼的贵宾欣赏完一曲又一曲,不觉时间漫长。《乐记》将礼、乐合论曰:

有瞽有瞽,在周之庭。(https://www.daowen.com)

设业设虡,崇牙树羽。

应田县鼓,鞉磬柷圉。

既备乃奏,箫管备举,

喤喤厥声,肃雝和鸣,先祖是听。

我客戾止,永观厥成。

礼者,殊事合敬者也;乐者,异文合爱者也。礼乐之情同,故明王以相沿也。故事与时并,名与功偕。

事实上,作为典礼仪式之礼,只限定在一些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场合,集中地炫耀政化、事迹之功,而好的音乐作品能够超越时空更广泛、更长久地起到美教化的功用,如果再将那些主礼者的种种动作加以美化,那么舞蹈也产生、成型了。“歌,咏其声也,舞,动其容也”,《乐记》甚至说:“其治民劳者,其舞行缀远;其治民逸者,其舞行缀短。故观其舞,知其德;闻其谥,而知其行也。”《左传·襄公二十九年》记载吴公子季札到鲁国“观乐”,实际是听乐又观舞,其中自听《大雅》之乐至观《韶箾》舞一段,季札的评语几乎全是赞扬先王的政化功德:

……为之歌《大雅》,曰:“广哉,熙熙乎!曲而有直体,其文王之德乎!”为之歌《颂》,曰:“至矣哉!直而不倨,曲而不屈,迩而不逼,远而不携,迁而不淫,复而不厌,哀而不愁,乐而不荒,用而不匮,广而不宣,施而不费,取而不贪,处而不底,行而不流,五声和,八风平,节有度,守有序,盛德之所同也。”见舞《象箾》《南籥》者,曰:“美哉!犹有憾。”见舞《大武》者,曰:“美哉!周之盛也,其若此乎?”见舞《韶濩》者,曰:“圣人之弘也,而犹有惭德,圣人之难也。”见舞《大夏》者,曰:“美哉!勤而不德,非禹其谁能修之?”见舞《韶箾》者,曰:“德至矣哉!大矣,如天之无不帱也,如地之无不载也,虽甚盛德,其蔑以加于此矣。观止矣!其有他乐,吾不敢请已。”

这篇音乐舞蹈评论,出现于公元前544年(其时孔子尚是童年),来自南方的吴国公子季札,对前代流传下来的音乐舞蹈作品,作出如此全面的政教功利评论(但也没有忽视美感的表述)表明乐与舞作为政事之美的视、听觉表象(“礼”也是视觉表象),已是当时人们的共识。

也正是有如此共识,不少贤明之人对自己所处身时代政事腐败有所觉察,如果他们的上司奢用礼乐进行掩饰,便会非常敏锐地提出异议,并力陈其害。就在季札到鲁国“观乐”那年登位的“周天子”周景王,是一个好大喜功的国君,大概是为了显示作为宗主国的经济实力,登位二十年时“将铸大钱”,被朝中大臣单穆公劝止了,过了三年,为了显示作为“天子”的声威,又准备铸一座大钟,单穆公再次挺身而出提出反对意见:大钟声音洪大,会造成“听乐而震”,使音乐失去和谐感,有违乐理(单穆公在乐理方面之论,我已于上编第二章以“和”为题一节转述),还有比乐理更重要的是,如此好大喜功,实质是政事开始败坏的迹象。他说,“以言德于民,民歆而德之,则民心归焉”,又何必要以震耳之乐去显示声威?如果“上得民心,以殖义方,是以作无不济,求无不获”,奏其乐才有意义;一个国君要得到最大的快乐不能求助于音乐,而在于自身治国的言行美不美,“夫耳内和声而口出言美,以为宪令而布诸民,正之以度量,民以心力从之不倦,成事不贰”,如此才是“乐之至也”(《国语·周语下》)。单穆公直率而勇敢地指出周王朝已面临严重的政治危机:后来,战国时代的墨子提出“非乐”的观点,似乎就是以单穆公批评周景王这段话为本,墨子主张取消音乐,其实质是反对用音乐之美去掩饰已经腐败了的政治。

出令不信,刑政放纷,动不顺时,民不据依,不知所力,各有离心。上失其民,作则不济,求则不获,其何以能乐?三年之中,而有离民之器二焉,国其危哉!(《国语·周语下》)

关于如何评价政事之美,在公元前540至前529年之间,即孔子“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之时,在南方的楚国,楚灵王的大臣伍举,就楚灵王建“章华之台”,有一番很精辟的议论。其始曰:

灵王为章华之台,与伍举升焉,曰:“台美乎!”对曰:“臣闻国君服宠以为美,安民以为乐,听德以为聪,致远以为明。不闻其以土木之崇高、彤镂为美,而以金石匏竹之昌大、嚣庶为乐;不闻其以观大、视侈、淫色以为明,而以察清浊为聪。”(《国语·楚语上》)

他一开始对话就切入到美不美的问题,伍举不以章华台的建筑美为美,认为这不过是楚灵王贪大为功,以此为享受安乐的场所(违背了臧哀伯所说的“清庙茅屋……昭其俭”)。接着他说,修这样一个所谓“美”的高台,使国民疲惫,国财用尽,年谷败收,百官厌烦,数年乃成。这劳民伤财之台,谁会说它美呢?只有那些富得有闲的人和不晓世事的一班纨绔少年会来欣赏,年长的人都会侧目而视。所以,他说:“臣不知其美也!”到底什么是美?什么样的政治德行为美?伍举说了一段很有分量的话:

夫美也者,上下、内外、小大、远近皆无害焉,故曰美。若于目观则美,缩于财用则匮,是聚民利以自封而瘠民也,胡美之为?夫君国者,将民之与处;民实瘠矣,君安得肥?且夫私欲弘侈,则德义鲜少;德义不行,则迩者骚离而远者距违。天子之贵也,唯其以公侯为官正,而以伯子男为师旅。其有美名也,唯其施令德于远近,而小大安之也。若敛民利以成其弘欲,使民蒿焉忘其安乐,而有远心,其为恶也甚矣,安用目观?

这段以议政为出发点而对楚灵王批评相当尖锐的诤诤之言,在中国美学思想史上也有不可忽视的重要意义。第一,伍举给什么是美下了一个定义,这是前所未有的;这个定义虽然仅以“上下、内外、小大、远近皆无害”为主旨,且其具体所指皆关及政治功利,但因为已经抽象,给后人的思考提供了开阔的理论空间,较之西方最早的“美在于和谐”“从不同的因素产生最美的和谐”等定义也不逊色。第二,老子与伍举是同时代的人(孔子曾求教于老子),伍举从楚灵王所追求的虚华之美而产生“其为恶也甚矣”的后果,证实了当时老子说的“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是有所指而发,而非有意制造一个美的悖论;他(还有前面所述及的单穆公)对于“善”与“美”、“美”与“恶”关系,以具体事实作对比物论述,具有朴素的辩证意识,这在先秦的哲学思想尚未正式形成的时期,可认为是先声之发。第三,以“唯其施令德于远近”作为政事美的评价准则的提出,也可以说是首次标举的一个毫不含糊的审美标准(早于《乾·文言》之“乾以美利利天下”),将它视为是以“善”为前提的审美标准推而广之,具有普遍意义。

礼乐文化是中华民族最早向全人类文化做出的一大贡献。“礼”,本是为了建设尊卑有序的国家形成一套有形式可观的制度;“乐”,用《易传》的话是“先王以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以配祖考”(《豫·彖》)。如果说,“礼”是最早的“形文”的话,“乐”便是最早的“声文”,它们是流行至今的音乐舞蹈的源头。在封建社会,“歌舞升平”被视为太平盛世的景象,而“礼崩乐坏”则是政治腐败的朕兆。伍举之后,孔子发出“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论语·八佾》)的慨叹。那些无“令施德于远近”的统治者,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地位和追求奢侈的享受,更热衷于“繁文缛礼”,那就是墨子所谴责的“声乐害政”,走向了礼乐文化的反面。纵观历代政治领域内的礼乐文化,可以说是越来越重的功利意义,愈来愈覆盖了审美的意义,“文”与“美”成为僵化了的外部形式,其所象征的“政化”“事迹”之美也变成了虚伪的东西。可庆幸的是,由礼、乐文化发源的音乐舞蹈,在艺术领域蔚然成为美之大业。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