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全不粹之不足以为美”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三节 “不全不粹之不足以为美”

《尚书·洪范》所言“五事”,即“貌”“言”“视”“听”“思”,实是人与外界、与他人发生联系时,要注意的五件事,“五事”成为后人从情性、学问到外貌、言行的自我修养之纲,遂成“修身之道”。先举一个具体例子,比如《洪范》说“貌曰恭”“恭作肃”,孔子在这方面狠下了一番“修”的功夫,《论语·乡党》篇留下了他在家乡、朝廷等不同场合其貌如何的生动描写,请看写他走进宫廷大门参拜国君的一则:

入公门,鞠躬如也,如不容。立不中门,行不履阈。过位,色勃如也,足躩如也,其言似不足者。摄齐升堂,鞠躬如也,屏气似不息者。出,降一等,逞颜色,怡怡如也。没阶,趋进,翼如也。复其位,踧踖如也。

走进朝堂大门的时候,躬着身子小心谨慎,好像没有立身之地;不站在大门中间,脚不踩门槛;走过其他大臣面前,脸色变得很庄肃,脚步加快,说话小声细气像气不足;提着袍服的下摆进阶升堂拜见国君,又是躬着身子,憋住气好像没有了呼吸;退出来,下了一级台阶,脸部的表情放松了,好像很欢快的样子;下完台阶,加快脚步走,像鸟儿展开了翅膀;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上,还显出恭敬又局促不安的神态。

在《易经》中,有相当多的别卦都开始触及“修身”这一人生大事,序位排列第四的《蒙》卦,便是发蒙、启蒙,从孩童时代开始自身的修养。《彖传》说:“蒙以养正,圣功也。”《象传》说:“君子以果行育德。”到了老子和孔子的时代,“修身”已成为知识分子自觉行为,“修身”与否,成为区别“君子”与“小人”的明显标志。儒、道两家对“修身”的内容、方式及其作用,尽管很多的不同,但对于“修身”的最高的目标—完善高尚的人格,指向确是一致的。

老子提倡的是自然化的人格,但已作为社会的人,也要通过“修”才能复归自然,“修之身,其德乃真”,表明他的自觉。他不强调以学问修身,但他的修身言论中,经常强调“知”与“智”,如说:“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知足者富,强行者有志;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寿。”(《老子·三十三章》)句句都蕴含丰富的人生经验和哲理意味,“死而不亡”者就是死而不朽、虽死犹荣,这是有自然化人格的圣人最佳修养之归宿。“柔”与“刚”,“荣”(或曰“宠”)与“辱”,是人的性格生成与人生遭遇两大问题,该如何对待?老子认为,人的气性应当取柔,“专气致柔,能婴儿乎?”婴儿一是柔弱,二是无知无识,三是天真纯朴,合于自然,因此“柔”是自然人格的本性。《老子》中关于“柔”与“刚”的关系是“柔弱胜坚强”,这显然与《周易》乃至儒家学派的观点有所不同。请看他善于“柔”的几点重要说法: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万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老子·七十六章》)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故柔之胜刚,弱之胜强,天下莫不知,莫能行。(《老子·七十八章》)

前说人以柔弱得生,以刚强而死,据说是老子受到他老师临死前一个暗示而有所悟。老子问老师有什么遗教,老师张开嘴给他看,口里牙齿掉光,只有舌头在动。老子悟到了:“夫舌之存也,岂非以其柔耶?齿之亡也,岂非以其刚耶?”老师说话了:“嘻!是已,天下之事已尽矣,无以复语子哉!”(见刘向《说苑·敬慎》)后说以“水”为喻,“水滴石穿”,很容易理解。老子关于人格塑造而“修”,原来就是“柔”为本,是从万物的自然生态受到启发,不同《周易》作者们反复申述的“柔”必须顺从“刚”,“从王事,弗敢成也”,恰恰相反,克“刚”致胜。以“柔”为本的人格,对于人一生不能不遭遇到的或荣或辱的事件,如何对待?老子认为,人们之所以会有“宠辱若惊”的心理发生,是因为或“宠”或“辱”都关系到个人的生存状态,却没有意识到,凡是被“宠”者,都处在以下承上的地位,宠人者在上,受宠者在下,“宠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被动地承受“宠”且看成了不起的大事,那么你的人格就自降了一等,所谓得“宠”,实质上是受“辱”。至于“辱”,他说:“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1]这就是说,只有那些个人欲望总感到不满足,不断贪婪地追求的人,才会自取其辱。老子没有功名思想,但有人格的自尊。绝对的人格独立,也就是后来庄子所推崇的“真人”“至人”,能“登高不栗,入水不濡,入火不热”之人。

儒家对人格的塑造,过程更复杂,赋予的内涵更丰富,将个人人格的树立与社会的要求密切地结合起来。孔子表扬郑国名相子产曰:

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养民也惠,其使民也义。(《论语·公冶长》)

显然,这些讲的是政治人格,以“恭”“敬”“惠”“义”在他对“上”、对“民”的关系中表现出来,尚未及子产内在人格的质素。当子张“问仁”于孔子,孔子又说:

能行五者于天下,为仁矣。……恭、宽、信、敏、惠。恭则不侮,宽则得众,信则人任焉,敏则有功,惠则足以使人。(《论语·阳货》)

根据他自己的解释,“恭”不再是“貌”的表现,由尊敬他人而使自己立于不受他人所侮的地位,因此“恭”成了个人独立人格的质素;“宽”即胸怀宽广,能够容人;“信”即以真诚的品质言行取得他人的信任;“敏”即聪明敏捷能成其事功;“惠”于“仁”者本人来说就是有爱人利人之心。孔子有一次问子路是否听到过“六言六蔽”的话,于是又提出“仁”“知”“信”“直”“勇”“刚”六言:

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好知不好学,其蔽也荡;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好直不好学,其蔽也绞;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好刚不好学,其蔽也狂。(《论语·阳货》)

仅从上述孔子的三次谈话中,就可归纳出十二个皆属人品、道德修养的观念,再由内而外、从本性到行为表现,理一理顺序,可否如此排列:

仁、义、知(智)、信、宽、惠;恭、敬、刚、直、勇、敏。

前六个可属于本体本性,总体而言就是“善”,后六个偏重在行为表现,总体而言是以“礼”为规范的“德行”。还有一个“学”也应该归纳进来,那是使自己的品性德行升华到至善至美的“成人”境界。不学习,一切都会走向反面,堕入“愚”“荡”“贼”“绞”“乱”“狂”。这一点,孔子与老子是截然对立的,老子崇尚自然人格而无视于人的社会性,认为“为学日益,为道日损”(《老子·四十八章》),有意于学习不断增加知识,违背了“为道”应一天天减少知识“以至于无为”的原则,因此“绝学无忧”(《老子·二十章》),“绝学”才能“绝圣弃智”“绝仁弃义”“绝巧弃利”(《老子·十九章》)。孔子专注于社会化人格,把学习当作人生的一件大事,“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他自己是“十有五而有志于学”,老了还后悔学《易》太晚了,如果五十岁以前学了《易》,就可以少犯很多错误。有一次子路问“成人”,怎样才能成为一个完美无缺的人?孔子答:

若臧武仲之知,公绰之不欲,卞庄子之勇,冉求之艺,文之以礼乐,亦可以成人矣。(《论语·宪问》)

将四人各具的“知”(智)、“不欲”(即不贪而“义”)、“勇”、“艺”(才艺)优点合于一体,再学习礼乐而“文”之,就差不多成了“文质彬彬”的“成人”。

孔子还提出一个人格模式,那就是“中庸”,但只提过一次:“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民鲜久矣。”(《论语·雍也》)这个模式型的概念,由他的孙子子思加以发挥阐述。综览子思之说,虽然出示了他独家掌握的祖父若干遗言,如“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小人之反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中庸·第二章》),仍不免过于抽象。朱熹整理《中庸》(从成书于西汉的《礼记》中抽出)时引“程子”之话释“中庸”二字曰:“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庸;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子思似乎是将其祖父提出的种种人格观念加以糅合而至“中和”,《中庸·第十四章》就有糅合之迹:

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在上位,不陵下;在下位,不援上。正己而不求于人,则无怨,上不怨天,下不尤人。故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徼幸。子曰:“射有似乎君子,失诸正鹄,反求诸其身。”(https://www.daowen.com)

这个糅合,包含了孔子施仁义于天下的博爱思想,不卑不亢的人格独立观念,但是,似乎将作为社会的人应有的棱角也磨掉了。孔子不像是一个“居易以俟命”(立于平易无险之地,听从天命)的圣者,执着地为“仁道”的实现而奔走列国,并且几次遇险,在匡之地遭到匡人围攻时还说:“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于予何!”(《论语·子罕》)他对古代隐士虞仲、夷逸的评论是:“隐居放言,身中清,废中权,我则异于是。”当他同时代的隐居者长沮、桀溺说:“滔滔者天下皆是,而谁以易之?”劝子路跟他们一道隐居,孔子不屑地说:“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均见《论语·微子》)他甚至怀疑“中庸”在他这样的时代是否可以施行,曾经不无气愤地说:“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论语·子路》)“进取”与“有所不为”结合,是一种积极的人生态度。

子思阐释“居易以俟命”的“中庸”,他的学生孟子也没有接受。孟子确如李泽厚、刘纲纪在《中国美学史》中所说的,有“对个体人格美的认识和高扬”[2],我以为,他“高扬”的是刚健壮美的人格:

君子所性,仁义礼智根于心,其生色也睟然,见于面,盎于背,施于四体,四体不言而喻。(《孟子·尽心上》)

人格观念的基本内涵,还是孔子那一套,其表述方式则与《易传·坤·文言》的“美在其中,而畅于四支(肢),发于事业,美之至也”相同,人的内在的品性道德精神通过身体四肢以及容颜表现于外,而有“恭”“刚”“直”“勇”“敏”等感性形态。孟子不取“中庸”,而发扬孔子的“狂狷”精神,提出与老子“生也柔弱,死也刚强”截然相反的“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他从“舜发于畎亩之中”而申言人的社会使命,为实现崇高的使命,“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孟子·告子下》)。他甚至提出“舍生取义”的英雄主义观。他的刚健壮美的人格精神,还有超于孔子所言的更高层次的内容,那就是:“我善养吾浩然之气!”何谓“浩然之气”?

难言也!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行有不慊于心,则馁也。(《孟子·公孙丑上》)

讲这段话之前,孟子已讲了“气”与“志”的关系,个人为实现社会使命须先立志。“夫志,气之帅也;气,体之充也。”二者处于互动状态:“志壹则动气,气壹则动志。”也就是说,二者进入了专一不二的境界,崇高之“志”与“浩然之气”就共同生成了。但也要分别,“志”是偏重理性的,“气”是偏重生理的,因此孟子所说的“配义与道”,实指他的志之所向,“义”与“道”是志的内涵,“集义”而“生气”,“志”是“气”充实的内涵,如果没有“至大至刚”之志,气就振作不起来,何来“浩然”之壮美?老子言自然化的人格完全排除具有人文理性的志(“虚其心,实其腹,弱其智”),孔子言社会化的人格则只重在“志”的外部指向,孟子深入到人的生理、心理层次[3]言“志”与“气”的互生互动,也就深入到了人格精神的根源,不同的生理气质与“集义”的不同程度,不同的人便呈现各自不同的人格面貌。孟子正是具备了“配义与道”而生“浩然之气”的壮美刚健的人格,所以他不“袭而取之”老师(子思)“不偏而中”的“居易以俟命”,而是志高气壮地宣布:

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孟子·滕文公下》)

孟子的人格可换言为“大丈夫”人格,较之孔子所言的“成人”人格,更为笃实辉光。

主张“人性善”的孟子在人格的塑造建设方面如此的积极进取,气概豪迈;令人奇怪的是,主张“人性恶”的荀子,改造人性、改造社会的使命感不逊于孟子,但他于人格方面的建设却没有“除恶务尽”的魄力,他只是将孔子的“成人”思想加以丰富,并推向理想化,其目标,一是“全”,二是“至文”。

欲“全”,亦遵循孔子“好学”的教导,以学为先。由此而有《荀子·劝学》篇最后总结性的一段话:

君子知夫不全不粹之不足以为美也,故诵数以贯之,思索以通之,为其人以处之,除其害者以持养之,使目非是无欲见也,使耳非是无欲闻也,使口非是无欲言也,使心非是无欲虑也。及至其致好之也,目好之五色,耳好之五声,口好之五味,心利之有天下。是故权利不能倾也,群众不能移也,天下不能荡也。生乎由是,死乎由是,夫是之谓德操。德操然后能定,能定然后能应。能定能应,夫是之谓“成人”。天见其明,地见其光,君子贵其全也。

怎样将自己培养为又“全”又“粹”,即十全十美的“成人”?孔子言“成人”只用了一个简单的加法,再“文之以礼乐”,荀子则将“成人”人格的养成分三个阶段:一是通过学习、思考与求师交友,将自身存在的缺点(“害”)根除,使五官及心思与那些“非礼”的东西完全隔绝,将自己的精神境界提升到新水平;二是在新的水平线上,让五官与心思向一切“好”的东西(实际的是圣人之道与礼乐制度)敞开,研习熏染,养成人生之中矢志不移的“德操”(如“仁”“不欲”“勇”“艺”等);三是在“德操”稳定、根深蒂固于心之后,人的一切精神言行都是“德操”的回应,或如他在《修身》篇最后所描述的:“君子贫穷而志广,富贵而体恭,安燕而血气不惰,劳倦而容貌不枯,怒不过夺,喜不过予。”那是仁义精神自由发挥的至高境界,可为天地增光明。这正是:既“全”且“粹”足以为“美”也。

“至文”也是根源于“德操”,是将“全”而“粹”的“美”附诸于“君子”个体:

君子宽而不慢,廉而不刿,辩而不争,察而不激,直立而不胜,坚强而不暴,柔而不从流,恭敬谨慎而容:夫是之谓至文。《诗》曰:“温温恭人,惟德之基。”此之谓也。(《荀子·不苟》)

这里至少有两条是孟子和荀子自己也没有做到的。读《孟子》与《荀子》,不时感受到他们“辩而争”“察而激”的锋芒。孟子是世所公认的雄辩家,自不必说;荀子与早已不在人世的孟子争辩人性之善恶,步步逼进,声势夺人,岂能说是“恭敬谨慎”?就在他刚讲完“至文”之后,紧接着就说:“君子崇人之德,扬人之美,非谄谀也;正义直指,举人之过,非毁疵也;言己之光美,拟于舜、禹,参于天地,非夸诞也;与时屈伸,柔从若蒲苇,非慑怯也;刚强猛毅,靡所不信,非骄暴也。”(《荀子·不苟》)这倒是近于孟子的“大丈夫”人格。

关于人格的塑造与理论方面的建设,从道家的自然化人格,其理想人格是“真人”;到儒家的社会化人格,其理想人格是“成人”“大丈夫”。此后,一代代正直的文人、学士,在道、儒两家人格理论的基础上探讨、创新。汉末魏初朝野出现了人物品藻的风气,继而出现刘劭的人才学专著《人物志》,形成了一个延及南北朝的人格、人才学讨论高潮,本丛书第一辑拙作《文质彬彬》已有专章绍述,不再占用本节的篇幅了。

【注释】

[1]此处引“宠”与“辱”之说,见于《老子》十三章与四十四章,二十八章中“知其荣(又作白),守其辱”与四十一章“大白若辱”之“辱”另有意义。此不述。

[2]李泽厚、刘纲纪:《中国美学史》第一卷,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4年版,第174页。

[3]在孟子之前,即公元前533年,晋国有个叫屠蒯的厨师就说过“味以行气,气以实志,志以定言,言以出令”的话(《左传·昭公九年》),不过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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