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仁为美”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二节 “里仁为美”

在古代中国,第一位明确亮出社会美观念的是孔子。《论语·里仁》篇第一条即是:

子曰:“里仁为美。择处不仁,焉得知?”

古代地方基层行政单位,以二十五家为一“里”,“里”,又称“里社”;逢节日或其他什么重要日子,“里社”举行聚会或有赛事之会,即称“社会”。每个人都是“社会”的一分子。孔子认为,一个人,一个家庭,所处的生存小环境应该有良好的社会风气,如果“里”的风气“不仁”,就会影响个人德、智、体的发展。孟子的母亲在孟子小时候曾经举家“三迁”,最后选择与学校为邻,使孟子从小养成了爱学习的习惯,受到仁风的熏陶,终成一代“大儒”。

社会美,包括家庭美、人际关系美、社会秩序与风气美。关于社会美的判断,儒、道两家有分歧。道家认为,返归于自然,保持近乎人类原始的状态,是理想中的好社会。老子说:“小国寡民,使有什伯人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徙。……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老子·八十章》)社会生产力不断发展,私有财产制度已经出现,国家政权已经建立,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也日益频繁,老子向往的原始状态社会,显然不可能再次呈现。儒家对待社会的发展持积极响应的态度,他们要求从自身、自己的家庭做起,从调整、改善人与人的关系做起,逐步建立一个美好的人类社会。

家庭是社会的一个细胞,对家庭与社会的关系,《易》的作者们就有高度的关注。《易经》专立《家人》一卦,第一条爻辞曰:“闲有家,悔亡。”意即保卫自己的家不受不良风气的侵入,便没有悔恨之事发生。其后有“家人嗃嗃,悔厉,吉;妇子嘻嘻,终吝”,意即一家人相处不要吵吵闹闹,要有和美的氛围,家风活跃又不失于严肃。其后又有“富家,大吉”,家中财富不断积累,家人无饥寒之苦,是家庭安定、和乐的物质保证;又有“有孚,威如,终吉”,一家之长心存诚信,威严治家,这个家庭便在社会上有良好的信誉。《彖传》发挥此卦之义说:“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义也。家有严君焉,父母之谓也,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矣。”家庭实际上是一个小社会,“父父子子”对应于大社会的“君君臣臣”,有家庭秩序才有社会的秩序。《诗经·小雅·常棣》用优美的语言描述兄弟的亲爱、家庭的和乐,请看最后三节:

傧尔笾豆,饮酒之饫。

兄弟既具,和乐且孺。

妻子好合,如鼓琴瑟。

兄弟既翕,和乐且湛。

宜尔室家,乐尔妻帑。

是究是图,亶其然乎。

诗中还写到,即使兄弟在家有过争吵,一旦有外力强暴的侵入,就要同心协力地抵御(“兄弟阋于墙,外御其务”),由此引申到了“家”与“国”的关系。

家庭以“和乐”为美,“里”以“仁”为美。“仁”是孔子政治哲学的核心,也是他的道德伦理学之所本,他所言的“人道”实即“仁”之道。何谓“仁”,孔子有过多种解释,或说“仁者爱人”,或说“忠恕”为“仁”,或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为“仁”。最重要的解释也许就是答复最得意的学生颜渊“问仁”:“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以上均见《论语·颜渊》等篇)由此可见,“仁”道有一个完整的外在程序,那就是由己及人,由个人而推及社会、国家、天下。孔子渴望社会安定,而安定须有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和谐,是重中之重。他的学生子张问“何如斯可以从政矣”,孔子与子张的答问是:

子曰:“尊五美,屏四恶,斯可以从政矣。”子张曰:“何谓五美?”子曰:“君子惠而不费,劳而不怨,欲而不贪,泰而不骄,威而不猛。”子张曰:“何谓惠而不费?”子曰:“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斯不亦惠而不费乎?择劳而可劳之,又谁怨?欲仁而得仁,又焉贪?君子无众寡,无小大,无敢慢,斯不亦泰而不骄乎?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俨然人望而畏之,斯不亦威而不猛乎?”子张问:“何谓四恶?”子曰:“不教而杀谓之虐,不戒视成谓之暴,慢令致期谓之贼,犹之与人也,出纳之吝谓之有司。”(《论语·尧曰》)

“五美”,用现今的话来说是:做有利于百姓的事,而不耗费百姓的钱财;有的事发动他们自己去做,使他们乐于做而不抱怨;自己有种种物质欲望可以合理地满足而不贪得无厌,有爱民之心也得到民众之爱,还贪图什么;对众百姓无论是在人多或是人少的场合,也无论是老是少,都不以傲慢而是以宽厚仁慈的态度待之,使他们感到亲切可近;处理政事时衣冠整齐,严肃庄重,目光不乱,使百姓油然而生敬畏之心又不会感到凶猛横蛮。“四恶”,则是指四种容易引起百姓反感的行为:不先施行教育而处罚人,是残虐之恶;不给予必要的训戒指导却要求把事情立即办成功,是暴躁之恶;不要求限期做好的事却强令限期完成,是阴险之恶;欲给予百姓好处却不兑现,像肚量狭隘的小吏,无大方之举,是吝啬之恶。孔子对子张的这番教导,可以看出他对于施仁政已经思考得多么深而细,将“从政”之“五美”果能实现于社会,那将是一个多么和乐的社会!子张深有领悟而无愧于老师的教导,有一次子夏的学生问他如何与他人相交,他反问这位学生:你的老师怎么讲?学生说,我的老师说是“可者与之,其不可者拒之”。子张说:我所听到的与子夏说的不同,“君子尊贤而容众”,欣赏赞扬有美德善行的人,不鄙视才德较差的人;如果我是大贤人,“于人何所不容?”若是我不贤,“人将拒我,如之何拒人也?”(《论语·子张》)这就有了平等对待社会上各色人的博爱兼容的思想。孔子关于创造良好的人际关系、规范社会秩序,还有很多精辟的论述。有一次子贡问他:“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何如?可谓仁乎?”孔子说:

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夫仁者,己欲立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譬,仁之方也已。(《论语·雍也》)

他将施济民众的事业看成是至高无上的事业,能“立人”,能“达人”,推己及人,岂止是一般的“仁”,是圣人之举!后来子贡又问他:“有一言可以终身行之者乎?”他更干脆地回答:“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论语·卫灵公》)孔子很讨厌社会上那些貌似好人的“乡愿”,又是子贡问他:“乡人皆好之,何如?”他答:“未可也。”又问:“乡人皆恶之,何如?”他答:“未可也。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论语·子路》)这就是说,如果这个人,一乡之人都说他好,坏人也说他好,他未必是真正的好人;一乡人都厌恶他,坏人也说他坏,他未必就是真正的坏。一个真正的好人是好人喜欢他,坏人痛恨他。孔子对社会上各色人等有明智的分辨,因此他能因人施教,“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这是他“有教无类”的原则,他告诫从政者:“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欲正人须先正己。孔子对实现社会美的一般要求是:(https://www.daowen.com)

举直错诸枉,则民服;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论语·为政》)

不患贫,而患不均;不患寡,而患不安。盖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论语·季氏》)

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论语·公冶长》)

用正确的去矫正错误的,老百姓就服你;用错误的取代正确的,老百姓会理所当然地反对。崇尚正直之人,以正气克制邪气;贫富不要相差悬殊;百姓们生活安定,相互之间有友爱关怀之情,整个社会就“仁”风畅行。

孔子之后,孟子继续阐述“里仁为美”的思想,孟子更注重社会生产力的发展,认为百姓能安定地进行物质生产,衣食无忧,就会造成一个好社会。他回答梁惠王与齐宣王问何以“王天下”,都讲了一段大致相同的话:

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矣。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孟子·梁惠王上》)

对那些昏而愚的诸侯,孟子已说得非常具体了,“民以食为天”,老百姓无衣无食,社会怎能安定?种养不失所,不失时,又能受教育,学习文化知识,在物质富有之后有精神文明,这社会不言自美矣。他还教诫齐宣王:“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这也是发挥孔子推己及人的仁爱思想。要求百姓接受“仁”的教导并且天下人人“归仁”,孟子又从政治、经济、文化的综合角度而言之:

易其田畴,薄其税敛,民可使富也。食之以时,用之以礼,财不可胜用也。民非(无)水火不生活,昏暮叩人之门户求水火,无弗与者,至足矣。圣人治天下,使有菽粟如水火。菽粟如水火,而民焉有不仁者乎?(《孟子·尽心上》)

俗话说,“饥寒出盗贼”,盗贼不仁,可说是饥寒逼出来的,如果百姓们无饥寒之忧,哪有不讲仁义道德的呢?孟子是“人性善”论者。“人性恶”论者荀子,在“安民”这个问题上,与孟子观点完全一致。他说:

使民夏不宛暍,冬不冻寒,急不伤力,缓不后时,事成功立,上下俱富;而百姓爱其上,人归之如流水,亲之欢如父母,为之出死断亡而愉者,无它故焉,忠信调和均辨(平)之至也。(《荀子·富国》)

孟子与荀子都是站在为统治者着想的立场,希望统治者赐予老百姓一个和平、安定、富足的社会,儒家“仁治天下”的理想就可实现了。西汉成书的《礼记》,还将这一理想以“大同”命名之,其曰: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礼记·礼运》)

这“大同”一词将孔、孟、荀等关于社会美的理想概括得很全面,甚至发挥出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美好想象。但是,“天下为公”的大前提不能实现,天下为一家之天下,一人之天下,“大同”不免落入空想“社会主义”。中国古人的“大同”思想比西方古希腊柏拉图等的“乌托邦”,19世纪欧洲的圣西门、傅立叶等的“空想社会主义”,毫不逊色。虽然在严酷的现实世界上根本不能实现,但中国的文人富有想象力,陶渊明写了一篇《桃花源记》,把一个不能称之“大同”而可谓“小同”的美好社会,安置在一个与“刑政放纷,动不顺时”的大世界隔绝的小山村,他将自己美妙的想象,在一个误入桃花源的渔人眼中略略展开:

……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原来桃花源中人其先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他们营造了一个化“大同”为“小同”的社会,陶渊明似不经意写下了“来此绝境,不复出焉”一句话,是不是对儒家代代相传的“大同”空想不露笔锋的反讽?

但是,不管漫长历史进程中的实际状况如何,作为美学教科书里不可少的“社会美”一科的美意识,在中国先秦以来的典籍中,却是确确实实地存在。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