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与“丑”的关系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三、“美”与“丑”的关系

从事物的外部形状,人的体态容貌,美与丑示人以异相,使之分别产生愉悦感和厌恶感,二者的对峙关系是非常明显的。《诗经》中有那么多描述美男美女的诗句,《庄子·天运》篇还有这么一个故事:

西施病心而颦其里,其里之丑人见而美之,归亦捧心而颦其里。其里之富人见之,坚闭门而不出;贫人见之,挈妻子而去走,彼知颦美而不知颦之所以美。

这说明,古人对美与丑的形相判断是没有错的。但是,还有一种相当普遍的异议引起人们的注意,那就是很多著名的美人,如商之妲己、夏之褒姒、春秋陈国之夏姬等都没有好的名声,而据说是黄帝之妻的嫫母、齐宣王后钟离春等外貌奇丑的女子,却有很好的声誉,受到当时和后世人的赞扬。《左传·昭公二十八年》还记载这样一件事:有个名叔向的贵族青年,准备娶夏姬的女儿为妻,他的母亲坚决反对,就因为夏姬名声不好,以至认为有其母必有其女,“甚美必有甚恶”,并且进一步推断,心地不好的美女,生养的孩子也“实有豕心,贪婪无厌,忿颣无期”。叔向在国君的支持下,还是把夏姬之女娶了过来,稍后生了儿子,请他母亲去媳妇房里看看孙子。这位老太太还未进房门,听到孩子的哭声就止住脚步,说:“是豺狼之声也,狼子野心!……”坚决不亲近小孙子。她对于夏姬之恨连及其女:“夫有尤物,足以移人,则必有祸!”

对夏姬的厌恶,当然是因这位美人的品质太坏了(据叔向之母说,她“杀三夫、一君、一子,而亡一国、两卿”),由此而使美受到了莫大的污染。有了这些先例,人们几乎都将外貌虽丑而内心美的人,视为美的典型,这就是庄子在“阳子之宋”故事中逆旅小子所说的:“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也。”(语见《庄子·山木》,其故事本书中编第四章已述)。庄子颂扬备至的“真人”,其外貌都是丑陋不堪的,卫国奇丑之人哀骀它,竟有女子请于父母,“与为人妻,宁为夫子妾”。这简直是美丑观念完全易位,以丑为美,以美为丑了。

这种美丑判断的反常现象,荀子试图在理论上做出解释,为此,他写了《非相》,主旨是反对当时已流传的“相术”,即观人之相预测其人吉凶祸福,一开始就亮出他的观点:

相形不如论心,论心不如择术。形不胜心,心不胜术。术正而心顺之,则形相虽恶而心术善,无害为君子也;形相虽善而心术恶,无害为小人也。君子之谓吉,小人之谓凶。故长短、小大、善恶形相,非吉凶也。

他在此所说的形相善恶,实指美丑;所谓“论心”“择术”,是指考察心地美好与否,更重要的是其思想的路子正不正。心路正而为君子,貌丑亦无所谓。在荀子笔下,历史上的伟君子,没有一个形相是美的:“仲尼之状,面如蒙倛;周公之状,身如断菑;皋陶之状,色如削瓜;闳天之状,面无见肤;傅说之状,身如植鳍;伊尹之状,面无须糜。禹跳,汤偏,尧、舜参眸子。”(《荀子·非相》)没有一个有美相,孔子竟是发多而乱,脸相凶恶,像是戴了个驱鬼逐妖的巫师的假面。相比之下是:有名的暴君夏桀与商纣王“长巨姣美,天下之杰也;筋力越劲,百人之敌也”。像这样的情况,孔子等人,形象不美,能凭此“辨美恶”吗?后世言恶,必以桀、纣为典型。荀子断言,真正的或美或丑,不能以容貌辨。其意未尽,他还写了一段与哀骀它故事类似但效果完全相反的事:

今世俗之乱君,乡曲之儇子,莫不美丽、姚(妖)冶,奇衣、妇饰,血气、态度拟于女子;妇人莫不愿得以为夫,处女莫不愿得以为士,弃其亲家而欲奔之者,比肩并起。(《荀子·非相》)

此乃今之所谓花花公子,奶油小生,无男子汉之气概,追求变态、异相之美,较之东施“效颦”以丑为美,有过之无不及,令人更厌恶。

荀子关于“美”的基本观点是“美善相兼”,将“美”与“善”融合一体,与“恶”对峙,但不与“丑”对峙;而“丑”与“善”结合,可转化为美。这种美丑相对观,是以它们的内在品质为依据。但我们不可忘记,他的“美”与“善”,都属于“伪”的范畴。(https://www.daowen.com)

如此来说,世界上没有绝对的美,也没有绝对的丑,“嫫母有所美,西施有所丑”(《淮南子·说山训》),除了美者与丑者自身的原因(即美者无美德,丑者有美德等)外,美与丑的接受与评价者,由于他们自身的爱、恶观不同,亦可以不及二者的实质而作颠倒的判断,这就是《吕氏春秋》中提出的“遇合无常”:

凡能听音者,必达于五声。人之能知五音者寡,所善恶得不苟?客有以吹籁见越王者,羽、角、宫、徵、商不谬,越王不善;为野音,而反善之。……故曰:“遇合也无常。”悦,适然也,若人之于色也,无不知悦美者,而美者未必遇也。(《吕氏春秋·孝行览·遇合》)

对于或美或丑的接受与判断,直观、直觉固然是一个重要的接受渠道,接受者的心理准备、学问修养、审美水平的高低,是更重要的条件。南方的越王,没有听过北方的宫廷大乐,还不具备欣赏典雅音乐的耳朵,所以他听北方来客吹籁觉得不好听、不美,而以南方山野间的山歌野调、牧童短笛为美。这就如现在很多人听不懂交响乐,以为乱嘈嘈的。人们总是以自己的感觉来判断观听对象,以有无愉悦感发生来确定自己的美丑观,适于己者,喜爱之,不适于己者,厌恶之。吕氏还举了一个极端的例子:“人有大臭者,其亲戚、兄弟、妻妾,知识无能与居者,自苦而居海上。海上人有悦其臭者,尽夜随之而弗能去。”这真如有的人喜欢吃臭豆腐,说闻来臭,吃起来香。

对美与丑的判断,因人而异,有很大的主观性,能够尽量客观地判断美与丑,与社会上多数人们取得共识,也是很必要的。“西施有所恶而不能减其美者,美多也;嫫母有所善而不能救其丑者,丑笃也。”(《抱朴子·博喻》)如果硬要把嫫母说成是全美之人,那就会贻笑大方。因此,要克服主观上的偏狭性。据吕氏说,鲁国有个长相很丑的孩子,他的父亲出门见到长相很美的商咄,归来对其邻居说:“商咄不若吾子矣!”他“以至美不如至恶”,“尤乎爱也!”爱子之心人皆有之,主观尤其是以一己之私的偏爱而判别美丑,是不能为别人认同的。对此,吕氏留下了一句很重要的话:

故知美之恶,知恶之美,然后能知美恶矣。(《吕氏春秋·有始览·去》)

世界上无绝对的美与丑(吕氏所言之“恶”皆是“丑”之义),无永远不变的美与丑,黄毛丫头变成美丽的大姑娘,继而成为齿缺发疏皮皱的老太婆;更何况还有的是有美貌而无美德。吕不韦们清醒地意识到,构成美与丑的因素是多方面的:本色的,人为的;外部的,内部的;客观的,主观的;对峙的,转化的;……总之,美之中有丑的因素,丑之中也有美的因素,只是一时的或显与或隐而已。后来,中国戏曲中,一般都设“丑角”,以脸部、形体化妆予以丑化,但这些丑的角色大多是好心、有正义感、肯帮助人的男或女、人或神,如打鬼的钟馗,“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的九品芝麻官,《玉堂春》的押解人,等等,他们让人发笑的插科打诨,充满了美好的情趣与智慧的幽默,让观众感到可亲可爱。艺术上的化丑为美,有不亚于“美之为美”的美感魅力。对美与丑各种因素,从空间和时间进行整体的、全面的、全过程的把握,“然后能知美恶”。这是审美、审丑的辩证法。

这个辩证法对于精神领域的创造特别重要,文学艺术是以创造美的作品为终极目的,如何才是真正的艺术美?远不是观照人或物之美那么直接、简单,尤其是文字作品,有形的言语文字使人直观而得,如果仅以词藻华丽为美,那就会如王充所说的“虚妄之言胜真美”,“调文饰词”,不能造成“奇伟之观”,虚妄之美迅即转化为浅薄作伪之丑矣!陆机在《文赋》屡屡提及辨别“妍蚩好恶”(“妍蚩”为美丑另一表述词)的问题,对于美丑可以相互向对面转化的各种因素如果处理不好,那就会出现“混妍蚩而成体,累良质而为瑕”“徒悦目而偶俗,固声高而曲下”等因求“妍”而得“蚩”的不良效果。在文学艺术的创造中,如此这般的道理很多,此处不能细述。

以上梳理了一下真与伪、善与恶、美与丑的关系。为更明了起见,现用一图展示,图中实线相向箭头→←表示对峙关系,相背箭头←→表示可互相转化关系,虚线单向箭头表示荀子的观点:

图示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