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美”的否定倾向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三节 对“美”的否定倾向

道家崇尚自然美,讴歌“天地有大美”,提出了“淡然无极而众美从之”的美学原则性命题,但反对人为之美,甚至激烈地提出“灭文章,散五采,胶离朱之目”等摒弃“人文”美的主张。从文武周公以降的政治家到孔子以降的儒家,则大力倡导“人文”的创造,鼓吹人为之美(有时用“文”代指),而其核心部分是“政事”之美,“政事”之美的主要施行手段与表现形式又是礼、乐,由此而派生出以“文物昭德”为由头的从宫廷建筑到服饰等形形色色的“文理隆盛”。继“无义战”的春秋之后,七国争雄的战国时代,两个半世纪间,天下愈益混乱,“仁人失约,敖暴擅强”,乃至到善恶不分、美丑不辨:“琁、玉、瑶、珠,不知佩也;杂布与锦,不知异也。闾娵、子奢,莫之媒也;嫫母、力父,是之喜也。”(《荀子·赋》篇中语)在这个混乱的时代,儒家努力强化礼、乐“化成天下”的功能,但有两位大学者—墨翟和韩非,他们的学说中贯穿了对“美”对“文”的否定倾向。墨子出现于战国之初,韩非子出现于战国末期,一前一后遥相呼应,给中国美学史增添了两次回潮的波澜。

墨子自称是“贱人”,可能是出身于造车的工匠,对下层百姓苦难生活有深切的了解,他的政治思想的核心是“兼爱”,“天下兼相爱则治,交相恶则乱。”(《墨子·兼爱·上》)[4]他的经济思想的核心是“节用”,“凡足以奉给民用则止。诸加费不加于民利者,圣王弗为。”(《墨子·节用·中》)统治者大凡要建树自以为美的业绩,如伍举批评楚灵王建章华之台所说:“若于目观则美,缩于财用则匮,是聚民利以自封而瘠民也,胡美之为?”墨子也是基于“去无用之费”而反对此等“美”的事业,他将矛头直接指向“乐”,这个“乐”,既是与“礼”相关的声乐,也包含了统治者奢侈淫乐之意。《墨子·非乐》篇,非难神圣之“乐”,兼及否定那些于民无利可言之美事,一口气提出“为乐非也”七条理由:

第一,仁者行事是“利人乎则为,不利人乎则止”,“且夫仁者为天下度也,非为其目之所美,耳之所乐,口之所甘,身体之所安,以此亏夺民衣食之财”。由此,墨子罗列了“非”即予以否定的四个大项:“非以大钟、鸣鼓、琴瑟、竽笙之声,以为不乐也;非以刻镂华文章之色,以为不美也;非以刍豢煎炙之味,以为不甘也;非以高台、厚榭、邃野(“野”有“都邑”之义)之居,以为不安也。”这不是墨子的感觉器官迟钝,不能感受“安”“甘”“美”“乐”,而是“上考之,不中圣王之事;下度之,不中万民之利”,所毅然决然地予以否定。这一条似乎是总纲。

第二,为扬声威之势,必大造各种乐器,“必厚措敛乎万民”,花费那么多财力、人力、时间去造这些与民无干的东西,何不用这些财力去造于民有利的车船?“舟用之水,车用之陆,君子息其足焉,小人休其肩背焉。”各种乐器之用,于“民衣食之财”有损无益!

第三,以“撞巨钟”“扬干戚”来显示国家的强盛,以图震慑“大国伐小国”“大家伐小家”“强劫弱,众暴寡”等等天下的混乱现象,光是奏乐、跳舞而不及其他,“以求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而无补也”。

第四,撞巨钟、弹琴瑟、扬干戚而舞之类行乐之事,需要很多人参与,老年人与脑子迟钝者不宜从事,必须调用“耳目聪明”“股肱毕强、声之和调、眉之转朴”的青壮年男女参与,于是“废丈夫耕稼树艺之时,废妇人纺绩织红之事”占用社会劳动力,明显是“亏夺民衣食之财”。

第五,音乐大奏,国君一个人聆听,有何快乐?必将要“君子”与“贱人”都来聆听。大家都沉迷乐音之中,“废君子之所治”“废贱人之人事”,这不是无形中又“亏夺民衣食之财”吗?

第六,奏乐跳舞之人,“食饮不美,面目颜色不足视也;衣服不美,身体从容丑羸不足观也”。这些从乐者,自己不能生产,反要国人用美食美衣供养他们,岂不是双倍地“亏夺民衣食之财”!

第七,一个国家,如果上至王公大人,下至家庭妇女,人人都“悦乐而听之”,那么这个国家上无人“听狱治政”,下无人耕田织布,统统“废国家之从事”,其国运可想而知了。

墨子为否定“乐”,极言“乐”之美如何危害国家人民,可谓殚思极虑而寻找种种理由,虽有不少危言耸听之处,却反映了处于下层身受朝廷劳役之苦的民众对于所谓“礼乐之治”“美政”的逆反心理。他又在《辞过》篇中,大讲“古之民”于宫室无“台榭曲直之望,青黄刻镂之饰”,于衣服无“锦绣文采靡曼之衣”,于饮食则仅足以“增气充虚,强体适腹”,于舟车等日用之器则只求“全固轻利,可以任重致远”,不搞“饰车以文采,饰舟以刻镂”之类耗费民力的事。因此结论是:“君欲实天下之治,不可不节。”在墨子看来,在实用之外而求美,都是多余且危国害民之事。这与儒家不倦地宣扬礼、乐之用,炫耀“诵《诗》三百,弦《诗》三百,歌《诗》三百,舞《诗》三百”,针锋相对,因此,他也“非儒”,指斥儒家“繁饰礼乐以淫人”,直接抨击孔子“盛容修饰以蛊世,弦歌鼓舞以聚徒,繁登降之礼以示仪,务趋翔之节以观众”。可见他否定“美”的观点聚焦于礼乐文化。这种与礼乐对立的决绝之态,不如说是当时社会阶级对立的表现。

如果说,墨家学派是从庶民立场反对儒家,否定儒家为政教功利所倡之美,那么,战国末期的韩非则是立于法家亦是为统治阶级直接服务的立场,反对儒家之“文”,否定“文治”天下,主张“法治”天下。《韩非子·五蠹》[5]说,天下之所以乱,就是:

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

他认为,儒家“修行义而习文学”,“修行义”不过为使人君“见信”,“见信则受事”;“习文学”不过是明其所师从的圣人与道理,“为明师则显荣”,结果他们“无功而受事,无爵而显荣”,得“匹夫之美”,于国则必乱。韩非直接反驳孔子“文质彬彬”的观点,不理睬孔子的学生子贡回答棘子成的“文犹质也,质犹文也。虎豹之鞟,犹犬羊之鞟”(《论语·颜渊》)之说,发表对立之论:

礼为情貌者也,文为质饰者也。夫君子取情而去貌,好质而恶饰。夫恃貌而论情者,其情恶也;须饰而论质者,其质衰也。何以论之?和氏之璧,不饰以五采,隋侯之珠,不饰以银黄,其质至美。物不足以饰之。夫物之待饰而后行者,其质不美也。(《韩非子·解老》)(https://www.daowen.com)

质美者根本不须文饰,文饰之美不但无用而且有害于质,在《韩非子·外储说左上》中举了两个实例:一是“昔秦伯嫁其女于晋公子,令晋为之饰装”,将陪嫁的侍女七十人文饰得很美,“至晋,晋人爱其妾而贱公女”,适得其反。二是著名的“买椟还珠”的故事,“楚人有卖其珠于郑者,为木兰之柜,熏以桂椒,缀以珠玉,饰以玫瑰,辑以羽翠”,可谓文饰至美矣,可是,“郑人买其椟而还其珠”!这两件事,都是借田鸠回答楚王问“墨子为何言多不辩”而讲的。“墨子之说,传先王之道,论圣人之言以宣告人,若辩其辞,则恐人怀其文而忘其直,以文害用也。”美无实用价值,求美而文饰,会使人忘记功利实用目的。墨子以“亏夺民衣食之财”而否定美,韩非以“人主览其文而忘有用”否定美,两人否定美的层次有所不同,一为民,一为君,但指向完全一致。在《韩非子·外储说右上》中又有强调实用而“玉卮”不如“瓦器”之说:

堂豀公谓昭侯曰:“今有千金之玉卮,而无当,可以盛水乎?”昭侯曰:“不可。”“有瓦器而不漏,可以盛酒乎?”昭侯曰:“可。”对曰:“夫瓦器至贱也,不漏,可以盛酒。虽有千金之玉器,至贵,而无当,漏,不可盛水,则人孰注浆哉?”

应当说,堂豀公所举之例是片面的,如果玉卮不漏呢?韩非不过是欲以此突出功用的实在,或美或丑可以不究。三国时代,建安七子之一的阮瑀也是在否定“文”的《文质论》中吸收这个观点,只是稍稍变换了一下说法:“丽物苦伪,丑器多牢;华璧易碎,金铁难陶。”但也构不成否定“丽物”的真实理由,不如墨子从制造美的东西耗财费时无补于衣食说得实在。韩非规劝人君不求美而用“朴”,从尧讲起,头头是道:尧“饭于土簋,饮于土铏”,普天下人“莫不宾服”;舜的食器,“斩山木而财之,削锯修之迹,流漆墨其上”,天下人对此不满的有“十三”(当作百分之十三,以百人计,下同);禹作祭器,“墨漆其外而朱画其内,缦帛为茵,蒋席颇缘,觞酌有采,而樽俎有饰”,已够美的了,国人“不服者三十三”;再至殷商,衣食住行都讲究美,“作为大路,而建九旒,食器雕琢,觞酌刻镂,四壁垩墀,茵席雕文”,美化如此,国人“不服者五十三”(见《韩非子·十过》)。客观一点地说,从人类社会不断进步,“人文”事业不断发展而察,社会的上层人物所显示的审美水准,能代表这个社会的物质文明已达到的最高程度。周的文明程度又高于殷商,孔子说:“郁郁乎文哉,吾从周。”孔子是从社会进步角度而观,与韩非一代差于一代的评价截然相反。

韩非也同墨子一样“非乐”,将“五音”列为导致君主亡国丧身的“十过”之一,但他又不取那样实在的立场,而是将音乐当成一种可能对人君造成威胁的神秘声音。在《韩非子·十过》中,编造了一个卫灵公、晋平公听乐的故事,据故事中的师旷说,听“清商”之音“其国必削”,人君德薄或无德,尤不能闻“清徵”“清角”之音。晋平公不信,坚持要师旷奏“清角”之音,结果是:

一奏之,有玄云从西北方起;再奏之,大风至,大雨随之,裂帷幕,破俎豆,堕廊瓦,坐者散之,平公恐惧,伏于廊室之间。晋国大旱,赤地三年,平公之身遂癃病。

他发出警告:“不务听治,而好五音不已,则穷身之事也。”

韩非也不是“美”的绝对否定者,孔子有“五美”(本书中编第二章已引)之说,他亦有“四美”说:“身之至贵”“位之至尊”“主威之重”“主势之隆”—“此四美者,不求诸外,不请于人,议之而得之矣!”(《韩非子·爱臣》)权势发挥到了极致就是“美”,美的内涵与外延被彻底地篡改了,并且还将“明吾法度,必吾赏罚”的法家峻刻之学,喻之曰“国之脂泽粉黛”(《韩非子·显学》),即为国增美之“法”。他像一个急于推销货物的商人,要“文饰”一下自己了。

韩非的政治哲学思想,在当时说来是进步的,现代的哲学史家也尊他为“唯物主义哲学家”,但是其艺术哲学却是倒退的,取消主义的。在“文律运周,日新其业”的中国,墨子、韩非子对美的否定倾向,后世响应者寥寥,北宋理学家程颢、程颐提出“作文害道”说,是一缕遥远的回声,但是南宋理学大师朱熹也不接受,说“这文皆是从道中流出”(《朱子语类》一百三十九),自然之美与“人文”之美是无“法”可取消的。

【注释】

[1]《西方美学家论美和美感》,商务印书馆1980年版,第107—109页。

[2]转引自徐志锐:《周易大传新注》,齐鲁书社1986年版,第242页。

[3]《文镜秘府论》存皎然《诗议》片段,有类似一条:“或曰:诗不要苦思,苦思则丧于天真。此甚不然。固须择虑于险中,采奇于象外,状飞动之句,写冥奥之思。夫希世之珠,必出骊龙之颔,况通幽含变之文哉?但贵成章之后,有其易貌,若不思而得也。‘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此似易而难到之例也。”

[4]以下所引墨子之言,均据中华书局《诸子集成》版《墨子闲诂》。

[5]引韩非语,据近代陈奇猷《韩非子集释》,中华书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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