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争《废止旧医以扫除医事之障碍案》（1929年3月）
南京国民政府建立的第二天，国民党中央政治会议即决定成立民政部，下设卫生司，统管全国卫生行政工作。1928年中央又改设卫生部，为行政院之一部。卫生部成立后，采纳褚民谊等人意见，设立中央卫生委员会作为卫生决策之议决机关，并向全国征调医学专门人才。最后聘定委员20人，其中既有卫生部部长部员及各卫生局局长，也囊括了不少西医医师团体的主要领导人，如胡安定、汪企张、牛惠生、陈方之、颜福庆、余云岫等，皆为上海乃至全国医界的著名人物。对于卫生部及中央卫生委员会的设立，医界可谓“额手相庆”，认为医学专业人员或可以影响中央政府的医事政策，中国医事必将渐渐步入正轨。但由于中国政府所推行的卫生行政本身即来源于对西方国家体制的效仿，以西方医学思想的理论与实践为基础，因此中央卫生委员会所邀请与会的专业人士，均接受过西方医学训练，其中并无一名中医。这一成员构成特点势必会影响到该委员会议决相关问题时的意向，并由此带来一些新的争议。[23]
在第一次中央卫生委员会会议上，医师的登记问属成为讨论热点。《废止旧医以扫除医事卫生之障碍案》《医师法之原则案》《统一医士登记办法案》《制定中医登记年限案》等多个议案，均将医师登记作为重要内容。经过讨论，会议最后通过了关于限制中医登记的决议。
《废止旧医以扫除医事卫生之障碍案》[24]
（第一次中央卫生委员会议中字第14号议案）
余云岫
窃以为个体医学，其对象在于个人，其目的在于治病，而治病之必要条件，在于认识病体。况在今日治疗医学进而为预防医学，个体医学进而为社会医学，个人对象进而为群众对象。今日之卫生行政，乃纯粹以科学新医为基础，而加以近代政治之意义者也。今旧医所用者，阴阳五行、六气、脏腑、经脉皆凭空结撰，全非事实。此宜废止一也。其临证独持桡动脉，妄分一部分之血管为寸、关、尺三部，以支配脏腑，穿凿附会，自欺欺人，其源出于纬候之学，与天文分野同一无稽。此宜废止二也。根本不明，诊断无法，举凡调查死因，勘定病类，预防疫疠，无一能胜其任。强种优生之道更无闻焉。是其对民族民生之根本大计，完全不能为行政上之利用。此宜废止三也。人类文化之演进，以绝地天通为最大关键；考之历史，彰彰可按。所谓绝地天通者，抗天德而崇人事，黜虚玄而尚实际也。政府方以破除迷信、废毁偶像，以谋民众思想之科学化，而旧医乃日持其巫祝谶纬之道以惑民众；政府方以清洁消毒训导社会，使人知微虫细菌为疾病之原，而旧医乃日持其“冬伤于寒，春必病温；夏伤于暑，秋为痃疟”等说，以教病家，提倡地天通，阻遏科学化。此宜废止四也。要而言之，旧医一日不除，民众思想一日不变，新医事业一日不向上，卫生行政一日不能进展。本委员十余年来研究我国医学革命，对于旧医底蕴知之甚悉，驳之甚详。为民族进化计、为民生改善计，不可不取断然手段。此乃国家大计，非区区主奴之见也。其斡旋枢纽，全在今日，乞大方注意为幸。
办法第一条 处置现有旧医：现有旧医为数甚多，个人生计、社会习惯均宜顾虑，废止政策不可过骤。爰拟渐进方法六项如左（下）。
1.由卫生部施行旧医登记，给予执照，许其营业。
2.政府立医事卫生训练处。凡登记之旧医，必须受训练处之补充教育，授以卫生行政上必要之知识。训练终结后给以证书，得永远享受营业之权利。至训练证书发给终了之年，嗣后无此项证书者，即应停其营业。
3.旧医登记法，限至民国十九年底为止。
4.旧医之补充教育，限五年为止，在民国二十二年取消之。是为训练证书登记终了之年，以后不再训练。
5.旧医研究会等，任其自由集会，并宜由政府奖励。惟此系纯粹学术研究性质，其会员不得藉此营业。
6.自民国十八年为止，旧医满五十岁以上，且在国内营业至二十年以上者，得以免受补充教育。给特种营业执照，但不准诊治法定传染病，及发给死亡诊断书等。且此项特种营业执照，其有效期间，以整十五年为限，满期即不能适用。(https://www.daowen.com)
第二条 取缔反对宣传：眼红耳热，动曰火旺。烦躁易怒，辄称肝气。严格言之，都属反动。然变易习俗，改革思想，操之不能过激，宜先择其大者入手。谨举三项于下，宜明令禁止，以正言论而端趋向。
1.禁止登载介绍旧医。
2.检查新闻杂志，禁止非科学医学之宣传。
3.禁止旧医学校。
1929年2月26日，上海《新闻报》首先披露此事。消息传出，全国为之震动，人们热血沸腾，中医界空前大团结、大觉醒，在全国掀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反废止风潮。上海名中医张赞臣主办的《医界春秋》也出版号外“中医药界奋斗号”。3月2日，余云岫主编的《社会医报》竟然公然刊出了还没有宣布实行的“废止中医案”。这成了中医抗争“废止中医案”的导火索。
中医抗争首从上海发起，1929年3月7日，上海中医学会、药业分会、中医专门学校、中国医学院、医界春秋社、康健报馆等四十余团体召开大会，公推张梅庵、陆仲安、丁仲英、朱振声、谢利恒、过鹤帆、姚长卿组成主席团，由陈存仁记录。会议除声讨卫生会议议决取缔中药中医各案外，针对当前形势提出了四项提案：①陈存仁主张拍发文电及宣传方针，由蔡济平提发。②夏应堂主张致电阎百川，请其主持公道。③丁仲英报告王一亭同情中医药界，以及中药出口由西人制炼后运销国内情形，因出入之款相抵后，每年尚须损失一万余万元之巨。议决：先禁止中药出口，再宣传西药进口应有限制。④蒋文芳提议筹集巨款，以期应用。王一仁、祝味菊、程迪仁、谢利恒均有附议。[25]
3月16日上海《申报》刊登筹备处通告：“本处筹备全国医药代表大会，定三月十七日借天后宫桥北堍总商会开幕，时间下午二时至六时，租定北泥城桥平桥路通商大旅社招待各地到沪医药团体代表，特此通告。”16日晚7时，大会筹备处与各地已经报道的代表共同召开预备会议，先有主席报告开会宗旨，接着详细讨论各项提案，以便正式提交大会，最后拟定大会开幕程序，至此，全国医药团体代表大会全部准备工作已经就绪。3月17日上海中医中药业各休半天以示声援。上午华租界及吴淞等处所有中药店铺全部停业，各药店大门紧闭，门上贴着“拥护中医药，就是保持我国的国粹”“取缔中医药，就是致病民的死命”“反对卫生部取缔中医的决议案”等标语，其中胡庆余堂、蔡同德堂、达仁堂等大药店，门前有大幅横幅“请国人注意消灭中医之背景”“拥护今日举行之全国医药团体代表大会”“罢工半日，表示我们的力量，是否有影响于民众”等。中午时分，各药店开始正常营业，而全市二千余名中医则同时开始休业半天。
上海市中医所有的汽车、包车悉数扩充为大会公用，专供迎送各位代表，计有汽车200余辆，包车尤不胜数。17日中午，各省代表饭后乘汽车从通商大旅社出发，一路上浩浩荡荡示威游行至大会会场（上海总商会）。总商会门前车水马龙，拥挤情形为历来少见，门前特增派巡捕维持秩序。会场内座无虚席，仅非代表欲到会列席而被婉言拒绝者不下数百余人，到会正式代表262人，分别代表江、浙、皖、赣、鄂、湘、鲁、粤、桂、川、晋、冀、豫、闽、辽等15省，共132个团体。其他一些边远省市中医药团体因时间紧迫，路途遥远难以在规定时间赶到，只得来函来电表示声援并汇来捐款。场内悬挂巨联一副，作为“提倡中医以防文化侵略”，右为“提倡中药以防经济侵略”，正中横幅为“全国医药团体代表大会”四周所贴标语甚多，场面颇为壮观。
下午二时，大会正式开幕，首先推定主席五人，陆仲安、随翰英、蔡济平、程调之、张梅庵。其次由蔡济平报告筹建经过，随翰英选读大会开幕词，接下来是与会代表发表演说，冯少山、张赞臣、祝味菊、陆渊雷等代表精彩发言，全场掌声雷动。各医团代表也介绍了各省民众热烈提倡中医之情形，以及今后的方针。杭州中药职工会提议：全国中医药团体之团结，与此次之全国代表大会，为空前未有之首举，我中医药界受人摧残至于如此，实堪痛心。今日为我代表大会开幕之第一日，我中医药界同人，应以今日为纪念日，亦即“三一七”为我们今后永久之纪念日。全场一致鼓掌通过，赞成以“三一七”为全国医药大会团结纪念日。
会后成立了全国医药团体代表大会议决案执行委员会，推举上海张梅庵、蔡济平等及南京程调之等为执行委员会委员。关于大会经费问题，有芜湖代表汪济生提议：上海医界捐助诊金全日，药界捐助营业所得半日，职工捐助半日工资作为大会临时经费。各地可仿行。全体代表无不赞同。当场自由认捐者踊跃，武汉代表先缴现金五百元，并表示回去后继续筹集，当日缴现金筹款三千余元。
3月18日下午2时，大会在神州医药总会继续召开，共收到议案193件，经综合讨论，如下决议：①组织国医药之永久大团结机关：包括先组织请愿团，推选谢利恒、随翰英、蒋文芳、陈存仁、张梅庵组成晋京请愿团，向（国民党）第3次全国代表大会，中央执行委员会，中央监察委员会，中央政治会议，国民政府行政院、立法院、司法院、监察院、卫生部、教育部等部门请愿。同时组织全国医药团体代表大会的常设机构，并决定组织设计委员会，委员定29人。②争取各项权利：提出要向国民政府申请权利，加入学校系统，国医药学标准化准予立案，设立各省国医药学校；提高国医药之地位；奖励国医药之发明；各机关加国医医员；增加西药进口税；减轻国药税；限制国药出口。③加强建设和宣传：呼吁业界努力相应事项：设立医药研究所；广设国医药学校；设立医药图书馆；设立药物陈列所；严密医药团体的组织；同时扩大中医药宣传，宣传妨害中国医药之利害和中国医药之实效，以图“唤起全国民众主张公道”。
卫生部为缓解此情况，曾回复电文，表示支持中药发展，而对于中医，则需要进一步改进，以期达到科学化。卫生部复电“内开、代电悉，查中药一项，本部力主提倡。惟中医拟设法改进，以期其科学化。中央卫生会议决案并无废止旧医之说等因。仰见提倡中医，发扬国光之盛意。属会各团体，益加奋勉。即经议决，筹设中国医药研究所，整理学说、提炼药物、广设学校、培植人才，以上体政府、下慰民众”。[26]
3月20日，5位代表及随行秘书张赞臣、岑志良一行七人赶赴南京，择定南京中正街交通旅馆为办公处，21日开始进行请愿活动，请愿书拟有2份，一份题目为“呈为请求排除中国医药发展之障碍，以提高国际上文化地位事”递交国民党第三次代表大会及国民政府行政院、各部门等，另一份主要是向卫生部请愿，题目是“呈为请求命令撤回废止中医之议案，并于下届卫生委员会加入中医，以维国本，而定民心事”。整个请愿过程及结果在请愿团报告中详尽叙述，该报告见于3月26日上海《申报》。国民政府没料到会造成如此轩然大波，当时正值召开国民党第三次代表大会，叶楚伧、李石曾、薛笃弼等要人亲自接见了请愿代表并表示慰问。这迫使卫生部不得不公开表示对中医并无歧视，并当面应允代表：该提案虽获通过，但暂不执行；改称中医为国医；同意成立“中医学社”。使得这次的抗争取得了一定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