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医家广告
所谓医家广告主要是介绍医生的广告,主要是广告者介绍自己的医术、诊疗方式、收费情况等,主旨无非是宣扬医生的医术水平如何高超,借此广而告之,以招徕患者,并提高自己在业界的知名度。
近代上海医家广告不仅数量繁多,形式也是五花八门,几乎在各类广告形式中都会出现。细究其因,其实并不难理解,主要是下列几方面因素导致:首先是面临西医的竞争。上海是近代中西交融的中心城市,随着西医的传入,西方医学逐渐取得国人的信任,相关的医院诊所数量也不断增加。除吸引国人纷纷留洋学习西医外,国人也开始创办自己的西医院,如汪惕予创办的自新医院,附设自新医学堂,开设西医课程,培养西医人才。其二,中医界的竞争。上海是一座移民城市,随着外来人口大量涌入,医生为数众多,行业性竞争加剧。据估计,民国时期仅上海地区的中医从业人员就达2 000余人。中医行业内部竞争之激烈,正如时人感叹的:“上海的特色之一是医生多。各马路各弄堂,到处都可以看到挂着医院、医生的招牌。”其三,废止中医思潮的干扰。民国时期,中医几乎得不到来自官方层面的支持,甚至一再面临被取缔的危险,这当然也在客观上恶化了中医的执业环境。虽然上海人口众多,然而这一系列因素的综合作用,却给中医行业的相关从业人员带来了相当高的生存压力,促使其不断谋求更好的执业道路。在这种情况下,单靠传统的口耳相传式的传统的成名之路,无疑十分艰难,因此广告途径,特别是利用报刊等现代媒介做广告无疑是一个上佳的宣传方式。
在医家广告中,较为常见的是自荐性的广告,多是以医家自白的口吻,介绍自己的基本情况。如周浦某女医来沪后,在《医学报》上刊登广告,介绍自己此前一直在周浦镇悬壶问诊,专治小儿一切杂症、推拿、急慢惊风,兼治男女眼科,并中西法合用;以上各症长于研究,寻常小症应手辄效,因朋友屡次劝说来到沪上,暂在小东门内大生弄开诊。为吸引患者,扩大影响,提高知名度,所以打出了“九月二十一日起,送诊一月”的广告,最后附上诊例:
门诊自九点钟起,十二点钟止,一月内出诊只取号金;门诊送诊期满,每号取银三角,贫病不计,过午不候;出诊城内一里内者,取银五角,在一里外只取银一元;城外英租界取银一元,美租界取银二元。以上诊资,统于挂号时先惠,出诊时附诊照诊资减半。号金门诊三十文,出诊六十文。舆金:路近者走路,远者凡马路可通之处坐车,照诊资收取二成,城内路远用肩舆,每家取银照诊资收取四成。张陈氏启。
借助名人宣传制造人气,依靠口碑吸引病人,或由他人介绍病家是行医的传统手段,有不少医家刊登医家广告时借助于名人、名医之口来为自己的医术进行宣传,不少广告中干脆罗列数名介绍人,借以抬高自己的身价。如虞洽卿、王一亭、何成浚、张啸林、杜月笙等这些当时上海滩上的名人或军政要人,都曾作过医师广告中的介绍人。正因为如此,所以当时的医师为了扩展业务,一般都相当注意交际活动,民国时候的不少名医也都是交际场中老手,所结交者非富即贵,具有一定的社会影响力。
当然,除了借助于有影响力的社会名人之外,如果能和名医能扯上关系,声称自己为某名医的门人或由当时名医亲自撰稿推荐,自然也是大有益处,更能够从专业的角度为自己提升身价。与自己毛遂自荐相比,名人举荐的广告方式无疑能更多地吸引到患者。如1919年上海有一则女医的广告“儿科推拿”,介绍某沈姓女医“精理推拿诸法,专治儿科急症……”介绍人落款是当时的名医陆伯鸿、朱志尧。又如一位来自无锡,名叫周伯华的医家在广告中便打出了“名医张聿青门人”的旗号:
张聿青门人周伯华寓沪:无锡周君伯华向在张氏门墙侍诊,深得医学真传。悬壶以来,寒暑数易,于诊治温病、调理内症均有定识,叠著明效。向寓上洋大东门外、如意街杏花天酒楼间壁弄内,每日下午门诊,三点钟后出诊。
广告中提到的张聿青(1844—1905),名乃修,字聿青,是晚清时期江苏著名医家。张氏家学渊源,学宗仲景,旁参刘完素、朱丹溪、李东垣、薛生白诸家,居无锡数十年,晚年来沪,声名远播,门人甚广。其临证经验被后人编纂为《张聿青医案》共二十卷,以内伤杂病为主,旁及时病、妇人病、五官诸疾。以张聿青门人的名号来为自己做广告,当然是借名医来提高自己的声望。
有些名医或者有声望的医生则会亲自推介医家,这种广告自然要更为真实可信一些,如名医恽铁樵在1928年6月18日的《申报》上曾刊登《恽铁樵为门人徐衡之襄诊启事》,亲自帮助自己的弟子徐衡之站稳脚跟。又如清末名医蔡小香曾亲自介绍女医许惠坪,介绍女医士的家学渊源“为金陵名医许寿田之长孙女,菊泉茂才之女公子也”,专长“外科,治毒门尤著奇效”,且许氏医德高尚,“凡遇贫病,仅取号金一角,不较医药值,包医价亦从廉,限日不误”,是不可多得的良医,诊所地址在“英大马路五云日升楼西首德仁里一街第表三百零四号门牌内”,许氏医例为“门诊五角,出诊二元,路远酌加,拔早另议”,最后蔡小香呼吁“抱病者幸勿交臂失之,女界注意”。

图12 《申报》早期的医家广告(https://www.daowen.com)
有些医家则以“医室迁居”“医所搬迁”等名义进行广告宣传,实际上真真假假也难于辨别,很多时候其目的仍然是宣传自己的医术而已。如《申报》创刊第二个月有一则连续刊登了七次的“医室迁居”广告:
湖州凌嘉六调治男妇小儿内科方脉,兼写隶楷行书,今迁居致远街同仁里。每逢三八日,在大东门外大马路中市同泰恒栈。每逢五十日,在恒泰××外丁公馆内。特此通知。四月初三日,闲云龛主白。(图12)
这则广告是目前所看到的最早在报刊上刊登的医家迁居广告。事实上,凌嘉六在近代医史上并非籍籍无名,而是留有自己的足迹。后来裘庆元所刊的《三三医书》中,便收录了凌嘉六所著的《咳论经旨》,另有《温热类编》等传世。从这则广告内容来看,当时凌嘉六还“兼写隶楷行书”,可见其行医的环境不佳,执业并不顺利,这或许与其从无锡来沪不久有关。
民国时期,中医界行业性团体组织成立之后,经常可以见到类似“医界名录”之类的会员介绍文字,内容通常包括医家姓名、字号、年龄、籍贯、行医状况、著作等信息。这实际上也属于一种变相的医家广告宣传方式,如《医学报》中所刊登的会友题名录:
魏寿彭,字天柱,年三十一岁。监生,世居绍兴会稽断河头。儿科五世,于匪后迁居山阴斗门宾积桥,又三世,现仍业儿科,共八世矣。
周服圣,一名学瑜,字伏生,年三十一岁。浙江绍阴山阴县学附生,住安昌镇,开设葆豫堂药材店,习医有年,著有《□病家言》,开办广智学会,稍尽义务,虽于中西医学未能梦见,然志在贯通而以开民智为任。
曹昌,别字锡嚋,年四十四岁。籍隶广州府新安县,现在香港登龙洲。幼读父书,于内科、儿科、眼科皆有师承。余皆自习,年念六复习西医,后于核疫盛行时入院施医,著有《伤寒歌括》《论疫中西汇辑》暨中西汇参两书,并有《福幼编正误》。现拟集《中西宏论辑征科大成》一书,会创办济隅医社,志在改良医界,拯我同胞。
除了这些较为正规的广告方式之外,有些医家还剑走偏锋,采用另类的方式来为自己进行宣传。比如在近代史上大大有名的“唐拾义药厂”的创始人唐拾义本来在广州开医馆,已经小有名气。1919年,唐拾义开始在上海开办诊所。但是人地生疏,开始颇为艰难。怎样才能在沪“扬名显药”呢?聪明的唐拾义想出了一个妙招。他在报纸上刊登了一则“启事”:“本医师于来沪后失一爱犬,寻获送还者重赏银洋100元。”100元银洋在当时绝对算是一笔大数目,用如此大的赏金来寻找爱犬,顿时便吸引了社会上许多人的关注,甚至有不少记者前来采访,唐拾义的名字开始被人所知晓。除在报纸上刊登广告外,唐拾义还在包装药名前加上了“唐拾义”字样,出诊乘的轿子布篷上也标着“唐拾义大医师”的大字。如此一来,唐拾义的名声、身价皆不胫而走,迅速在上海站稳了脚跟。1924年,唐拾义又在上海设厂制药,规模比在广州时更大。销路打开后又陆续在天津、汉口、香港等地设分厂,并以上海为总机构,广州的“增寿堂药房”为分支机构(图13)。
近代医史上的医家广告众多,从诸多广告的相关描述中,不难窥见在上海从事中医行业的艰辛与不易。但是这种情况当然限于多数的寻常医生,而一旦成为了名医,求诊的病者每每盈门,则医生的社会地位、待遇自然大有不同。比如人称“一帖药”的名医张镶云,在上海的北京西路和温州路都开有门诊,闻名而来的病人每天都排长龙队才能轮到,于是出现了一些人专门以帮忙排队“倒号”为生。为了让先来的患者能得到及时医治,张家只好统一发给排在前几位的病人“黄色马甲”以示优先。这个办法后来逐渐流行,据说这就是后来“黄牛”一词的真正来历。

图13 唐拾义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