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丹”与“仁丹”之争
在国货运动中，有一种国产的药物自问世起就以对抗日货的面貌出现，并且后来居上，树立了“国货”的形象，在与日本知名的“仁丹”竞争中后来居上，为民族药业出了一口恶气。这种药物就是上海中法大药房的龙虎牌人丹。
仁丹虽然产自日本，但事实上，其处方系受到我国台湾地区民众用药习惯的启发。在甲午战争后，日本占领了我国台湾。台湾地处亚热带，天气湿热，民众惯用月桃种子“砂仁”等制造清凉解暑药。一个叫森下博的日本军人从台湾当地居民那儿学到了这种制作方法，回日本后，加以改良加工，于1905年利用甘草、桂皮、茴香、生姜、丁香、益智、缩砂、木香、薄荷脑等制成了仁丹。仁丹发明后，在商业上大为成功，不但在日本畅销，而且很快打入中国市场，并居于垄断地位，攫取了大量利润。
仁丹极善于利用各种广告手法进行营销，甚至还借助中华民国的副总统黎元洪来进行宣传，由于仁丹公司曾赠送产品给黎元洪的军队，于是黎元洪题词“效验如神”相赠。仁丹公司便将该题词大幅刊登在广告上，大大提高了其知名度。一时之间，中华大地上，从报刊到街头，到处可以见到翘着小胡子的仁丹图案。即便是在“抵制日货”的风潮中，仁丹仍然盘踞在中国城乡，到处可见（图67）。
1909年，中法大药房的黄楚九得到一张“诸葛行军散”的古方，又同时参考他方，研制出新的方剂，主要成分为薄荷脑、儿茶、麝香、冰片、丁香、砂仁等，做成小粒药丸，取名为“人丹”，并设立龙虎公司（后改中华制药公司）制造和销售。
人丹从上市开始，就以仁丹为“假想敌”，特别是在宣传策略上更是如此，凡是贴着仁丹广告的地方，都贴上醒目的龙虎人丹广告，与其展开竞争。由于龙虎公司商标图是一头猛虎，而仁丹商标是一个穿制服、翘胡子的人物形象，人们形象地称这场广告大战为“虎吃人头”。
图67 仁丹1909年在《申报》广告
为了宣传龙虎人丹，龙虎公司想了很多高招：他不但在各种报刊上大做龙虎人丹广告，还在车站、码头和铁路沿线，凡是有仁丹广告的地方，都竖上一块“龙虎人丹”的广告牌；甚至还别出心裁雇用了一些人，编成四五个宣传队，轮流奔赴外地城镇，每到一处，就临时招来一批儿童，身穿白衣，头戴高帽，敲着洋铜鼓宣传人丹的效用。同时散发印有字样的传单。甚至，后来还编了一首朗朗上口的《人丹歌》：“人丹人丹，救苦救难，不吃人丹，白死活该；吃了人丹，勿购棺材，人丹人丹，大慈大悲……米珠薪桂，生活困难，吃了人丹，省得烧饭。”
在人丹的宣传中，黄楚九处处突出其“完全国货”的属性，大力提倡人丹的国货形象。在《人丹之发源》文中，其介绍：“自海禁开后，舶来诸品源源不绝，国货销行大有一落千丈之势，本公司鉴于利权外溢，漏卮日甚，不揣螳臂之当，亟谋挽救之策，于是有人丹之发行。”显然，从人丹的诞生就已经为自己预设了“爱国”的属性（图68）。龙虎人丹在报刊的广告上经常出现的广告词便是：“提倡国货，国民天责；诸君爱国，请服中国人丹”“中国国民请服中国人丹”“中国国民请服中国人丹，家居旅行毋忘中国人丹”。在人丹的广告中，大都会出现“国货”的字样（图69）。有一则广告，设计更为巧妙，人丹广告上书“人丹”两个大字，细看发觉两字均是由许多小字的“国货”堆砌而成，表明人丹为我国完全自行制造。
图68 人丹广告(https://www.daowen.com)
图69 国货人丹广告
在当时国货运动正进行得火热的大背景下，加上龙虎人丹的广告策略确实非常奏效，其销售情况非常不错，在市场上迅速站稳了脚跟，对仁丹在中国的市场份额构成了直接的威胁。
仁丹公司眼看龙虎人丹对其威胁越来越大，便以自己先向北洋政府农商部注册，而“人丹”与“仁丹”文字近似，系冒牌“仁丹”，违反联合商标规定为理由，遂正式向法庭起诉，要求“人丹”勒令其停产。事实上，这并不是第一次仁丹起诉中国公司，1917年一家生产“中国芢丹”的中国公司就曾被北洋政府判决侵权。
黄楚九作为久经商场的老手，当然明白这场商标关系的个中利害。于是他认真对待，专门重金聘请著名大律师应诉，据理力争，指出“人丹”是药品名，其商标为“龙虎”，不存在冒牌问题。双方在法庭上各执一词的同时，还大打舆论战，龙虎公司在报刊上接连刊登《人丹之发源》《人丹之制造》等文章，强调龙虎人丹的爱国形象。由于时值五四运动爆发，“使用国货，抵制日货”的爱国运动在全国掀起了一轮新的热潮，形势对龙虎公司十分有利。经过多年的拖延，最终判“龙虎”牌人丹胜诉，“人丹”与“仁丹”两药各不相干，可以同时在市场上销售。
这场官司对于龙虎人丹而言，其实是坏事变好事。由于这场官司当时被社会各界所广泛关注，特别是通过在法庭上的轮番交锋，反而更好地树立了人丹与日货对抗的“国货”形象。由此“人丹”的名声逐渐扩大，销路节节上升，年销量迅速上升到1 000箱左右，并且走出国门，大量出口到南洋地区。此外，经过这件诉讼之后，龙虎公司更加意识到了商标的重要性。1923年5月，中国正式成立商标局之后，中华制药公司代表人深知商标在市场销售中的重要性，遂第一时间将“龙虎”及图申请商标注册，使人丹二字获得了商品名称的专用权，并随后将与人丹谐音的如“银丹”“真人丹”等数种名称呈请农商部商标备案。
图70 民国时墙体上的人丹招贴广告
当然，人丹之所以能在与仁丹的竞争中，后发制人，抢占到较高的市场份额，是多方面因素综合作用的结果。但是其中打造国货形象，在广告宣传中处处突出“爱国”情怀的策略显然是非常重要的因素，而且也取得了预期的效果（图70）。
要之，通过国货运动，将爱国主义情怀裹挟进商品的推销中，这其中当然有功利性动机在内，其目的主要还是为了推动商品的售卖。但在当时国难当头的危急时刻，这种方式客观上有助于民族工商业发展。另一方面，普通受众虽然是在商家有意无意地引导下所进行的消费行为，反映出了对于中华民族的认同，从而也有利于凝聚民众的爱国热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