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中国国内华文文学论述的疑问

华文文学在中国国内外研究中国文学的学者之间作为表示新研究领域的术语开始得到某种程度的广泛认知，大约是20世纪90年代以后的事。其背景之中隐约有着冷战体制崩溃后围绕新的世界秩序出现的思想范式（Paradigm）的转变，以及以经济、资讯为中心的、号称全球主义的扩张主义，而既往的中国文学研究框架变得流动起来恐怕也是原因之一，直接原因则可说是中国这个国家在国际社会中的存在得到了扩大，以及得以拓展的中国市场经济，抑或说资讯的国际化，催生了华文文学这一全球主义与民族主义混为一体的（准确地说，这两者并不一定就是相互对立的）文学术语。同时还存在另一方面，即作为中国的国内原因，比如“文革”后与海外恢复联系的中国文学研究者，和国际化政策的进展两相连动，作为在海外“发现中国”“确认与中国的纽带”之手段而注目于华文文学。总而言之，我觉得应当记住，华文文学这一术语的登场，常常伴随着政治的气息。

其实华文文学这个术语并不是从一开始就被采用的。从20世纪80年代初起，在中国内地每隔数年便会召开一次有关港台文学的学术研讨会，而到了80年代后半期，便开始使用华文文学这另一术语。在这个变化过程之中，台湾文学和香港文学则被华文文学所吸纳，而究竟是作为中国文学的一个部分而存在，抑或是在中国文学的外侧作为华文文学而存在，这一重大问题在围绕华文文学定义的争论中被消解掉了。因此华文文学究竟是将中国文学包含在其内部，还是放置在中国文学的外侧，围绕这一辩论的双方，表现出政治议论沸腾的倾向。这个问题后来王德威和史书美提出来的华语语系文学里面，或朱寿桐他们构想的汉语新文学^[14]里面也成为关键。但另一方面，由于起初曾经是对象领域的台湾和香港被以暧昧的形式所吸纳，还表现出了其他领域的观点被带进其中的倾向。(https://www.daowen.com)

20世纪80年代中期中国内地对于华文文学的一般理解基本上如下：一，以华文为表达手段的文学；二，与包括内地、台湾、香港的文学在内的中国文学不同的文学；三，不同于华人文学的文学，海外华人未必使用华文写作，反之非华人也有使用华文写作的。乍看之下似乎是根据语言分类定义的文学概念，其实从语言学的观点来看的话，这一定义十分地草率，甚至连所谓华文是什么，都没有说明。进而言之，则不妨说这是个隐瞒了关于华文的政治性的说明。一般而言，所谓华文或华语，指在马来西亚、新加坡这样的多民族国家中，祖先来自中国的居民所使用的、所谓的“中文”，它与语言教育和语言文化问题相关。此处所说的“中文”，和中华民国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所制定的国语相关，作为标准“汉语”的称呼，也在香港或澳门那样的殖民地针对宗主国语言英语或葡萄牙语所采用。但仅仅是东南亚，泰国、马来西亚、新加坡、印度尼西亚和菲律宾等国家的中文教育、文化、传媒，便具备了同质与异质这两个侧面。此外，不以汉语为第一语言的中国国内的非汉族使用汉语创作的文学，如果不被承认是华文文学的话，则根据语言分类界定的文学概念其定义本身便会产生矛盾。就这样，使用华语／华文写作的文学这一说明，其实是复杂的政治企图作用的结果。

既然如此，华文文学便和华人概念不能隔开，但华人也是相当值得质疑的概念。华人通常在民族上是汉族，很难想象中国国内非汉族人移居到、离散到海外去时也仍然被称“华人”。正如史书美说“是否属于离散中国人之衡量准则，就由其汉化程度所决定”^[15]。实际上不使用华侨，而是使用华人这一术语，也是因为和马来西亚、新加坡那样的多民族社会中的种族渊源问题有关。由于华侨这一说法，被批判为具有强烈的祖先之地为中国意识的中国中心主义的术语，假使是作为对此检讨后的结果而使得华人这一尊重多民族社会中彼此系族的术语而得以诞生的话，强迫“同化”的强弱在此姑且不论，则恐怕有必要同泰国和菲律宾这样向当地的“同化”表现出某种程度的进展的社会里中国移民的后代未必称作华人这一实态加以比较。即是说华人这一称呼，是在华人（＝汉族）在该社会中占有一定的人口比例、有必要与其他人种进行区分时所使用的民族概念，其中有着该社会特有的政治性在起作用。